蒋以翃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不是“少喝点”之类的叮嘱,林停酒量一般,但他从来不贪杯,他一向节制自律,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外面喝醉。
他该说的是“我也想你”,或是“我爱你”,不说也行,他也可以笑着给屏幕那边的人一个吻,然后再挂断电话。
所以蒋以翃是真的想念他吗?真的爱他吗?蒋以翃一直沉默到这通视频结束,手机黑屏,才意识到自己最想要跟林停说的其实是“对不起”。
他不想为了饼干的事情跟林停道歉,单是意识到自己真的会因为这件事而愧疚,蒋以翃就已经足够难受了。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早该停止犯贱,他又不是林停的仆人,他没有这么卑微,他知道自尊心这三个字怎么写。可是从纽约离开后,蒋以翃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他总忍不住想,自己干嘛非要折腾,那么刻意,撒这么低劣的谎?
林停就不会这样,他不会为了一点小事胡思乱想,更不会陷进这样的无谓内耗,所以蒋以翃活该没办法快乐,这都是他自找的,这从来都不是林停的错。
蒋以翃是周一早上的飞机,林停是在纽约时间的周三下午接到的电话。
这个时间,按理说林停该忙得没空看手机,所以电话接通时,蒋以翃还在自言自语,像平时喝醉了那样,黏黏糊糊地叫林停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林停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蒋以翃每次去香港出差都要喝大酒,十几年了,这个坏毛病从来都没改过。
“……我好难受啊,林停……”蒋以翃自言自语道,话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明显的哭腔,“林停,宝贝,我头疼……”
……林停也听得头疼。他从抽屉里找出烟和火,扭头进了楼梯间。林停的烟瘾没有蒋以翃重,不喝酒一个月都抽不完一包烟,可蒋以翃这么叫他,林停心里跟被猫挠了似的,又烦又燥,冷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安慰道,“我知道老婆,我在呢,没事的,没事了。”
纽约前阵子一直下雨,周日刚一放晴,林停就被妈妈叫去家里看花了。
看什么花,富太太无聊打发周末也要林停陪,他的不耐烦写在了脸上,晚餐时林太太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他几句,林停在家人面前向来没什么耐心,险些吵了起来。
林太太难得真生气了,一句“要不是小蒋不在家,你以为我愿意叫你来吗?”怼到林停脸上,彻底让林停发了火。
“他天天工作不够忙吗?你连打发时间这种事都要找他来陪你?使唤他?欺负他好脾气?”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能做林停的主,只是他一向不做出格的事,对自己的要求比谁都严格,才仿佛林太太真养出了一个好儿子似的。
可惜林停这个人,最多就只有那么一分感情,几乎全都给了蒋以翃,剩下的家人朋友加在一起也不过只能分到那么一丁点。
以往蒋以翃在,总能一边劝住林停,回家跟他讲道理,另一边说几句软话哄林太太开心。他从小辗转于各个亲戚家长大,看人脸色甜言蜜语做低伏小,这些都刻在他的骨子里。比起“使唤”,林太太在尊重和爱护他的前提下,偶尔表现出的依赖,其实是蒋以翃想要的。
林停到底不是个傻子,发完脾气,在回家的路上也大概想明白了。可也不过是想明白而已,他包容蒋以翃,蒋以翃又何尝不是把他宠成了现在这样。林停想起他们刚谈恋爱的那个学期,自己有一节三个小时的助教课,他会在上课的时候关机,下课后手机里总会有蒋以翃的短信。如果那天蒋以翃不忙,五六十条也是有的,就算他再忙,只要不在飞机上,他都会见缝插针地跟林停说几句话,抱怨工作,分享笑话。
没有智能机的年代,手机内存有限,蒋以翃每天发那么多消息,林停一条都舍不得删。最开始是直接换手机,后来就换存储卡,林停不是念旧的人,看着一抽屉的手机,林停也问过自己,他舍不得丢的到底是什么。
大概是在下课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教授打完招呼,回答完最后几个学生的问题,按下开机键的那一刻。林停的手机震个不停,他站在阶梯教室外的走廊上,逐条把那些短信看完,一边看着,一边忍不住笑起来。
在那个学期里,还有过一次,林停刚把手机里的短信读完,抬起头就看到风尘仆仆的蒋以翃站在走廊尽头等他。那天蒋以翃出差转机,只有半天的时间,他还是租了车绕远来学校,只为看林停一眼,把剩下的话当面说给他听。
林停向着那个为他张开的怀抱跑过去,空旷的走廊上能听到脚步的回声,一下,又一下,在急促的脚步声里,林停对自己说——他会永远跑向蒋以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