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蒋以翃还在嘀咕着,一会儿说难受,一会儿又说想他,一会儿抱怨屋里空调开得冷,一会儿又说衬衣勒得不舒服。
他喝醉了就是这样,看今天这反应,显然是断了片,平时不肯直说的话,不肯抱怨的委屈,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等明早被闹钟叫醒时,除了宿醉带来的头痛和反胃,蒋以翃什么都记不住。哪怕通话记录能够提醒他自己曾和林停打了几十分钟的电话,他都不会想起自己是怎么做到除了林停以外谁都不联系的,更不可能知道自己都说过些什么。
能记住的人只有林停,蒋以翃声音越来越低,偶尔还会被布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盖住,林停耐下性子,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没什么意义的安慰,仔细听着蒋以翃前言不搭后语的醉话。那人起初还在说普通话,然后开始掺杂着粤语和法语,最后蒋以翃开始讲英语,反反复复只说一个词,“mutt”*。
林停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烟盒外面的一层塑料纸被他攥住,发出细碎又有些刺耳的杂音。蒋以翃终于不再说话,呼吸声却更重了些,又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是颤抖的,含着低沉的呜咽。
……
林停带着一身刺鼻的烟味回到办公室时,眼圈还是红的。手机烫得厉害,屏幕摸起来汗津津的,林停抽出酒精湿巾,泄愤似的把手机的角角落落都擦干净,擦完手机又开始擦电脑,擦桌子,然后洗了十几遍手,从休息室里找出一整套新的西装换上,还又重新喷了香水,直到身上已经闻不到烟味了,脑海里却还是重复播放着蒋以翃睡着前,最后那句梦呓般的问话:
“林停,那天晚上你到底在为什么生气?”
蒋以翃喝得太醉了,几乎是最近几年里最磨人的一次。他闹了半天,是为了身上的病痛,又无声地哭了一顿,是为了他从未能和解的出身,最后在酒精尼古丁和那些沉重难解的悲伤痛苦共同作用下,蒋以翃终于筋疲力尽,却还是硬撑着问了林停这么一句。
话音刚落人就睡着了,林停知道自己可以挂电话了,可他任由沉默继续着,不知又过了多久,才自言自语道,“原来你这么想知道。”
林停当然明白蒋以翃在问什么。
他回想起那个晚上,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屋里的雨还在继续。蒋以翃跪坐在床上,林停从背后环住他苍白瘦削的身体,让他上半身能够毫不费力地落在自己怀中。林停的双手覆在蒋以翃的手上,一边握着他的分身缓慢而温柔地动作,一边挺动腰身。蒋以翃起先还偏过头来,舔弄他的耳垂,小声叫他的名字,没过多久,他彻底放松下来,两只手被林停带着上上下下,身体随着林停的动作而轻轻抖动,林停坏笑着叫哥哥他也不答,只模糊地应一声。
起初林停完全没发现,蒋以翃平时话不少,在床上却出奇沉默,哪怕被欺负狠了,最多也只是说句“轻点”,连拒绝的话都不会说。直到林停快要来了,他手上抓得紧,撑住蒋以翃的胸口和肩膀稍稍卸力,蒋以翃整个人便随着惯性,轻飘飘地往前倒去。
那个瞬间,林停被他吓得心脏几乎停跳,额上的冷汗瞬间滴落下来,他用仅存的理智把身前那具温热而柔软的身体固定住,颤抖着从他身体里退出来,然后才发现,蒋以翃只是睡着了。
林停下床时四肢都还是僵硬的,意识渐渐回笼,他冷静下来,走到客厅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紧到连喝水都变得困难。
有过那么几秒钟,或者更长的时间,林停以为蒋以翃死了。他在巨大的恐慌后,感受到的是铺天盖地砸下来的愤怒。
为什么他在外面能够永远打起精神,为什么他为了工作可以假装精力充沛,为什么他明明做得到,哪怕再疲惫再难受,他都能够为了那些事情硬撑到底,为什么在林停面前不行?他为了升职加薪可以付出一切,可他怎么能在林停面前装都不装一下?难道是林停没有他的工作重要吗?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林停?他明明知道,他的上司他的同事都不在乎他,他甚至没有家人在乎他,这个世界上最在乎他的人只有林停,只有林停会为了他难过,会被他吓到失态,会无休止地包容他,会永远耐心地给他陪伴和安慰。
蒋以翃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也曾经让林停感觉到自己是他世界里唯一重要唯一挚爱的珍宝。林停终于还是被自己心里这一连串的质问给点燃了,他冲进卧室,捞起床上那个睡得正香的人扔进了浴缸里。
他在蒋以翃的惊呼中射了对方一脸,那个瞬间,林停空白的大脑中只反复回响着一件事,蒋以翃,你可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