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倦,开始觉得无法忍受,开始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和他分开的呢?客舱里只亮着两排昏暗的夜灯,蒋以翃裹着被子蜷缩着躺在座椅上,腰后面垫了一个微微发热的按摩枕,小桌板上还放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溶解的VC泡腾片。
工作十多年,蒋以翃在每家航空公司都飞出了尊贵会员,常搭的航线甚至连机长乘务长都熟悉了,见面会格外亲切地跟他打招呼,会在飞机上备好他的常用药,会在腰痛发作时收到按摩枕。
这些都是亲密带来的好处和便捷,是所谓的宾至如归,是看似轻松愉悦的氛围。
但亲密同样带来了致命的缺点,乘务长过来送水的时候问他,“是病了还是和林先生吵架了?”
林停有多少年都不跟蒋以翃吵架了,不是他包容,是他压根就看不见。
蒋以翃又想起周一的那个凌晨,他没睡既是因为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和北京办公室对接,也是因为他知道那晚林停去了哪里喝酒,知道那个酒局上都有谁。他开了灯,坐在客厅里等他晚归的,有可能会心情不太好的伴侣,外面电梯一响蒋以翃就听到了。可他等的人按照自己的习惯,消毒脱外套摘表换鞋,他看得到纽约家里柜子上的手消用完了,看得到北京家里没有瓶装水,却看不到客厅还有个人没睡。
林停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他。
然后呢?蒋以翃强忍着不高兴,还在向他示好,而林停说的是,“我喝酒了。”
好笑,蒋以翃难道不知道他喝了酒吗?蒋以翃难道不知道他喝酒之后会打鼾,会吵到自己吗?
而赌气其实在那天之前就开始了,不然蒋以翃也不会匆忙定下这次的出差行程。十年了,林停妈妈过生日,蒋以翃负责买礼物,负责买花,负责提醒他和他的助理司机安排行程,负责和林停一起出席,负责陪林太太吃饭聊天,负责替林停汇报他最近工作和身体的情况,还要在林停自顾自地说完一句在场众人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话时笑着打圆场,不让他和别人尴尬。
人人都说林停的好,说蒋以翃的作。这些年间他们在许多地方购入房产,北京,香港,东京,新加坡,伦敦,巴黎,悉尼,洛杉矶,林停一年出差次数寥寥,房子全是自住不做投资,操持这些还不都是为了到处出差的蒋以翃。
可是蒋以翃也出钱出力了,他的收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远高于林停,明明就是两个人的决定,最后全变成林停自己的牺牲。
而蒋以翃要报复,也只能做到随便寻个理由不陪林停去给他的妈妈过生日。蒋以翃心里的担忧和不安一点都没少,到头来林停该不在乎的还是不在乎。
年轻时候大吵过,中间几年也闹腾过,砸锅摔碗,真上头了两个人还动过几次手,后来又忍了这么久,每次都是为了差不多的鸡毛蒜皮的破事。距离他们上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已经过去了半年多,距离上一次做爱就更久了。
大几十万买回来的手表林停尚且大咧咧地洒酒精消毒,坏了拿去修,修好回来继续,美其名曰爱干净,实则不过是毫不在乎的强迫症。四十岁的蒋以翃带着一身难伺候的大小毛病,整日里,像别人说的那样,作天作地,能提供的情绪价值和肉体价值拿着放大镜都找不出多少,林停又怎么在乎?
已经这样了,蒋以翃又能怎么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