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谁都未想到的是,九爷这一去,竟去了五日之久。
每日,谢福禧都会焦急地等在宁王府门前,可每次,却都只能从巷口望进一片虚无。
莫不是……莫不是九爷真出了什么事……?
九爷面对的,是真正能掌控生死的人。在相处中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命丧黄泉,这种苦楚,就犹如是刀山火海,明知面前危险重重,却不能有丝毫违背甚至抵抗的想法。
九爷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这一日,谢福禧如往日一般在门前等着,心中正焦急地无所适从时,却听见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福禧仿佛有感应一般地回望去,果然看见五日之前送九爷去紫禁城的马车正缓缓向宁王府行进。
“九爷!”
谢福禧欣喜异常,还未等那马车行到门前,早就一猛子蹿了出去——
他跑到与那马车并行的一侧,高兴地掀起了马车的开窗帘——
“九爷!”
“啊——!”
轿内之人,被谢福禧这鲁莽不知所云的行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惊叫出声!
谢福禧一脸欢快的表情还未收回,却又在片刻间跌入了谷底,这等大起大落让他来不及反应——
他怔愣了一会儿,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方才因奔跑而产生的热气随之消散,而替代它的,却是有些冷清的寒气,渐渐入骨。
那华贵马车中的,不是九爷。
不、也不全是。那惊鸿一瞥,的确让谢福禧瞧见了九爷,只是……让谢福禧耿耿于怀的是——
马车内还有一人。
容貌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打扮精致华贵,盘着流云髻绾着金凤步摇,小小惊呼并不能使之花容失色,反而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美感,那是……
一位高贵至极的女子……
“吁~~~~!”马夫一扬鞭,叫停了马车。
九爷御池雁声首先掀开轿帘,不用马夫准备的多余的杌凳,轻轻松松提步而下。
他转身望着还僵直停驻在后面的谢福禧。
谢福禧的一腔热情,此时早已化了个干净,他磨磨蹭蹭地缓步走着,停在九爷面前,极为冷淡地开口叫了一声:“九爷。”
“我回来了。”
“嗯。”
九爷轻皱眉头,一时有些搞不清楚谢福禧明显失落的脸色是为何而来。
“你——”
“御池公子。”
女子打断了九爷未出口的话,她有些踌躇地在车辕上站着,脸上泛着令人怜爱的潮红与羞怯……
原是因惧那马车离地的高度,又够不着杌凳,竟迟迟不敢下来。
淳宁公主并非是第一次乘坐马车,只是平常出宫,常常有随从相伴,每回下马车时,随从便会躬身伏地,由她下脚踩着便是。可这回倒是不同了。
这回有了父皇的准许,未带一个随从,也是存着不想惊扰宁王府的心思。
但她却未曾料到,这小小的下马车,却让她犯了难——
九爷面上闪过一丝不耐,但尚未表现地很明显,他对谢福禧道了句:“我先去扶公主下来。”
“……嗯。”
九爷快步走了过去,兀自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上。
“公主,请吧。”
一身鹅黄色纱衣的公主顿了顿,有些惊讶又有些羞怯地轻捂了捂嘴,那樱桃小口缓缓吐出如银铃般清脆悦耳沁人心脾的声音,不由地让人心生爱怜。
“那……那便多谢御池公子了。”
说罢,一双柔荑便轻轻送入了九爷温润而干净的掌心之中,两相贴近,竟隐隐了有了丝契合之意。
谢福禧在一旁瞧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有些酸涩。
九爷是尊贵的,这谁都知道。
在宁王府中,能够接近九爷御池雁声的,虽说多,却不外乎是些奴婢。那奴婢中姿色也有不凡的,身量也有窈窕修长的,但独独是气质,却是比不上其他的大家闺秀。
更何况,眼前的人,何止是大家闺秀如此简单?
公主,青霄国的淳宁公主,举止谈吐皆为不俗,穿着打扮全为华贵。可这雍容华贵中,却又凝着一丝淡雅,如青莲初绽般的恬淡气质,不是普通的女子可以东施效颦仿效来的。
那掌心互相交叠的两人,在谢福禧的眼中,配衬和谐地要命。
一个是天之骄子,容貌才华皆不输于任何一个世家贵族之子;一个是国色天香,非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不可与之相提并论。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美的就像是一幅画一样,让人心生赞叹、心生艳羡。
谢福禧承认——那刹那间喉口的苦涩,是源于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浓浓醋意。
三寸金莲轻点于地,终是把身形稳住了。
九爷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饶是淳宁公主也未料想到,连忙下意识地虚虚一撩,却只能触摸到一片虚无……
淳宁公主脸色绯红,简直堪比那鲜艳欲滴的红苹果,她悄悄地毫无痕迹地收回了手,默默感受中手心残留的余温,而眼角,却仍控制不住地向身旁的男子扫去。
然而并未有意想之中的四目相对,她望去的那人,神色一分一毫都未曾停留在她身上半分,反而是一直望着不远处的另一男子——
俏眸中闪过疑惑,那不是方才无礼掀开窗帘的人么?看样子,仿似是个奴才,莫不是御池公子手下的书童?
还未得到回音,九爷御池雁声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公主,请先入府吧。”
“嗯……?”
难道不是御池公子引着自己一同入府?
疑问在口中将吐未吐,九爷却早已动身,向着谢福禧走去——
九爷微微凝眉……怎么了?为何这小奴才没有先前自己所料想的一般迫不及待,反而是有些微的推拒之意?他还以为小奴才同自己一样,早已经是思念成疾了……
谢福禧忿忿地轻抿着嘴,眼看着九爷朝自己走来,眸子闪了闪,随即提步上前。
可这方向,却不是向着九爷,而是毫无留恋、大步流星地朝宁王府门口行去。
九爷的步子一顿,眸中有些晦暗难辨的阴沉,他看着谢福禧那头也不回一个劲往前冲的架势,隐隐地有些气恼。
“谢福禧。”
九爷出声轻喊。
无人应答,反倒是前方之人听着这声音,走得更快了——
“谢福禧,你站住!”
“……”
谢福禧步子毫无滞留,跨过门槛一个转身背影便消失在九爷面前。
九爷暗自里磨了磨牙,眉毛已经快皱成了一道山川,他双拳紧握胸膛起伏,怒气显而易见。
“公主!您先请进吧!”
九爷尚带着怒意的俊容直直朝向淳宁公主,他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随即大跨步,有些急促地朝宁王府门口奔了过去——
“诶?”
淳宁公主一愣,可她话音还未落,九爷御池雁声却已经离了她十几步之遥。
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御池公子露出那般怒意满满的神情?
她在皇宫里与之相处已然发现,这宁王府人称九爷的御池公子是如何地天资聪慧机敏过人。就算是面对着自己的哥哥永熙太子也不遑多让,怪不得父皇和哥哥都对他赞赏有加刮目相看。说起御池公子,在青霄国,的确是难寻几个世家贵族的公子哥能够比之优秀。即便抛开那俊美异常的容貌,单说腹中才华,也是数一数二的。
但令淳宁公主芳心异动的,却不止是这两方面。
最大的原因,应该是气度,抑或说是脾性。
在初初进宫之时,鲜少有人能同御池公子一般淡定自若。不仅如此,在面对父皇与哥哥时,也是不卑不亢不谄媚不奉承;更甚者,在与自己的哥哥永熙太子交谈时,他竟还能够颇为狠辣地顶嘴几句,实在是把永熙哥哥气得够呛。
这等淡然自若的脾性,的的确确是淳宁公主生平仅见。若不是这般,她才不会苦苦央求父皇准许她跟着御池公子一同出宫,且在宁王府中小住几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