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针灸完过后,接着便松了口气,他瞧着小王爷的面色越来越不佳,箍着小奴才手脚的手越收越紧,这才提醒道:“小王爷,小王爷?”
九爷闻后,猛地转过了头。
饶是风浪见惯的白胡子郎中见此,也不由地怵地陡然退后了一大步——
只见原本那俊朗的英气堂堂的脸上,皆是带着狠戾与煞气,眉头紧紧蹙着,仿佛是凝聚了所有的愤恨。额间爆着青筋,证明怒意熊熊丝毫不肯退让。原本一幅俊朗的翩翩佳公子的好容貌,硬是曲解为了只有上场杀敌的人才会拢聚的泛着敌意和杀气,那看过来时凌厉的一眼,就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寒匕,所到之处皆无活口,一片冷光……
这便是九爷本身的样子,这便是九爷胸中……最不易窥见的洪水猛兽。
九爷见方才出声的是那郎中,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了些许,眨眼间又恢复了那冷清淡漠的样子。
郎中虚虚抹了一把冷汗,赔笑道:“小王爷,今日针灸已经完毕,草民也是该退下了。”
半响过后,九爷才点点头,声音艰涩地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不出半日吧。这五日之间,草民把寒气从体内都给他清了出去,等醒来之后便无大碍了。”
郎中提上箱箧,作了个揖。
九爷的心放下了一半,但他却还不敢掉以轻心,忙不迭地接着发问:“那他身体会有后遗之症么?”
果真,一语既出,便说到了点子上。
“呃……”郎中思虑着如何措辞:“小王爷您也瞧见了,这人哪,在冬月分的湖水里泡得如此久,本来就算救活也只剩一口气了。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治病所需的昂贵药材,小王爷您都一个不落地集出来了,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人昏迷是昏迷地久了点,但熬过了头五日,也尚能……呃……”
“你但说无妨。”九爷甫一听那郎中的口气,只觉得耳朵猛地出现一片轰鸣,片刻之后,他将紧握的颤抖的手藏在袖子里,淡淡开口。
郎中一一应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王爷,也是个有情有义的聪明人。与其如此拖拖沓沓不敢说出真相,还不如全部抖落来得痛快,一刀刀地凌迟总好过快刀斩乱麻。
“哎,好。那草民便如实说了。”郎中清了清嗓子。
“这小哥儿熬过五日已算万幸,若说是醒后完全同以前一样那是根本不可能。草民也只为了他驱了小半的寒气,剩下多半,已然入骨。照现在这形势,到日后雨雪天气,定然骨骼酸胀不已,轻则披衣暖之即可,重则如蚁噬之痛,无法缓解。”
郎中一边观察着小王爷愈加苍白的脸色一边犹豫的说道:“这也便罢了。若长期以往,恐形成恐寒之症,见风不敢出门,见水不敢近之。等寒气入体、身体僵直,便只能、只能……”
“只能如何?”九爷一字一顿地咬牙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抓着他的心。
“只能卧榻在床,静息调养……”
卧、卧榻在床,静息调养,这不就相当于半个废人?!
九爷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控制不住地扼住那郎中的喉咙,逼着让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他在胡言乱语!
那个向来蹦蹦跳跳一点都不安分的谢福禧,怎么会变成那副样子?那个总是喜欢笑到露出小虎牙的谢福禧,他不该永远都是这样的么?他会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就算宁王府中所有人都遗弃了他,他还是会在自己身边,逗自己笑,亲吻自己。他们俩会依偎在床榻上互相取暖,互相在被褥里说着见不得人的体己话,他会羞得恨不得钻进他的怀里,也会大胆地肆意作乱。
他怎么舍得……他怎么舍得小奴才遭受那样的痛?
九爷极为困难地吞咽了一声,遏制住自己的怒气,沙哑的声音倾泻而出:“没有彻底根治的办法?”
白胡子郎中一愣,随即安慰道:“草民不过是一介庸医罢了,那皇宫里的御医,想必医术也比我高明地多。再者,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些药材、有些法子,自是草民闻所闻问见所未见,一切都有解决的路子,只看机缘巧……”
“没有机缘巧合。”九爷打断那郎中的话,眼眸中似带着鹰隼般的锐利与坚定:“我会找到彻底根治的方法。”
“呃……那是自然、自然。”郎中干笑了一声:“小王爷,若没有吩咐,草民便退下了。”
“去吧。”九爷疲累地一挥手。
郎中躬身作揖,悄无声息地掩门退了出去。
九爷转身,愣愣地盯了床榻上深眠的谢福禧半晌,伸出了手,仿若留恋又仿若不敢触碰般地划过了他的眉眼、嘴唇,一丝一毫,一个细微的角落,都不肯放过。
“放心,你会好好儿的。”
九爷俯下身子,在谢福禧额头上印下一吻,旋即卸鞋上了床榻,将谢福禧紧紧地搂在了怀中。
你是我的。
你不会有任何事。
九爷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五日以来,他没有睡过一日好眠,整日衣不解体地照顾谢福禧。那日他被小奴才救上岸来,不过半日便醒了。在众人悉心的照料下,他身体可谓是未有任何一点不适,除了那脖颈后的些微疼痛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宁王府内,他堂堂一个小王爷,在众目睽睽下被袭击了。
初始的时候,是愤怒的,那种愤怒不可言喻。他以为四哥早已分清了利害,他以为四哥起码会等到父王去世后才敢有所行动。然而他未曾料到的是,四爷御池威其实已经被逼入了一种极其不堪的境地,太子的笼络、淳宁公主的倾心以付,都让四爷御池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万万不可能将宁王的位子拱手让人,他万万不想承认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于是御池威开始了反击。
九爷御池雁声醒来的那一刻,愣怔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忍着怒火不将实情广而告之。对那些听闻消息前来询问的人只含糊说了句——一时失足,不小心落入水中,手上的伤口,也不过是在抓握中被石器所伤。
他彼时还顾念着兄弟情谊。
但当他回过神以后寻找谢福禧的时候,这种所谓的手足之情,便彻底土崩瓦解——
王妃坐在床榻边上,拍着他的手安慰道:“无事便好,好好调养罢。”
九爷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圈,却没发现小奴才的身影。
他朝旁边一个据说是救他出水送他回房的奴才问道:“我身边的书童呢?”
那中年仆人一脸褶子,笑得点头哈腰的:“九爷是说那小奴才谢福禧么?奴才认得他。”
“嗯,是他。”
“噢,现下他应该回房了罢。”那灰袍子的中年仆人踌躇道。
九爷皱眉,从那人的话中品出一丝心虚和不确定。不知怎么地,他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使得他的口气也变得不受控制起来:“他住在内厢,还能回哪儿去?告诉我——他人现在到底在哪儿?”
王妃听闻,不由一怔——
内厢,这不是该通房丫鬟住的地方么?怎么一个书童竟也敢同小九一块儿住在内厢?再细想想……这小九身边的仆人着实有些少,甚至……也没有一个通房丫鬟。
王妃还在思忖着,九爷的耐心却已经告罄。
“说!他在哪儿?!”
一声出其不意的怒吼声,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地心里发紧。
九爷目眦尽裂,眼见着那仆人越来越哆嗦目光越来越闪躲,他不安的猜想成倍增涨——谢福禧他出事了!他定是出事了!
“九爷饶命!九爷饶命!”
那仆人被这怒吼吓得直打寒颤,他双腿一软,连忙扑在地上,不断地磕着头!
九爷此时哪还顾得上责罚下人,他只想知道谢福禧的下落,他只想知道他现在到底安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