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罕见地动了怒气,她斑白头发上绾着的金步摇在她的颤抖中摇摇晃晃,拄杖敲打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有着威慑力:“雁声,你这孩子,你这孩子竟为了一个书童,和太母我置气!你为了他……你为了一个娈宠,去和你四哥作对?去和你四哥争抢?这宁王府平平安安风平浪静地有何不好,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这是大逆不道啊!”
九爷暗自咬牙,他沉声道:“四哥他联手二哥陷害三哥,不算大逆不道?他三番四次陷害我,想置我于死地,不算大逆不道?太母,雁声也像向你从前教导我的一样,不争不抢隐于世,但四哥,他不该动我的人!不该伤害他!他这是在逼我!”
“逼你?若不是你和太子交好,又俘获了淳宁公主的芳心,你四哥会如此做么?!”
老夫人激动地站起了身子,指着九爷责问道。
在老夫人的眼中看来,小九本就是早有筹划,否则不可能巴结到永熙太子,更不可能短短五日便让淳宁公主芳心暗许。在暗地里,指不定小九会做出什么伤害到宁王府其他小王爷的事。因此她才会如此愤懑,她一直以为雁声这孩子最无心于功名利禄,可到头来却发现他也是与他的哥哥们一般——野心重重。
她年纪大了,对于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只是这宁王府中,大局已定,她万万不想看到府中再掀波澜,再闹得个鸡犬不宁、无法善终!
九爷甫一听到老夫人的话,竟是怔了半晌!
他未曾想到,自己一向以为这宁王府他最亲近的亲人——太母,却在此刻怀疑自己。
甚至在这样不容置喙的事实面前,选择了偏袒御池威——
他手微抖,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回忆般地重复道:“太母,小时候您对我说过,几个孙子中,您最是疼我。之前,我深信不疑。然而现在……雁声才知道,只要是孙儿,您都疼、都爱。即使是牺牲我一个来换取其他人和宁王府的和平,也在所不惜。”
“……你、你怎么如此说……”
老夫人哆嗦着嘴唇,面上闪过一丝哀凉。
九爷话已至此,便不打算往深处讲。经过这一切,似乎心绪也变得更加坚韧了。不过眨眼,他便恢复了往常淡然的面容,语气里夹杂着决绝:“上次御池威差点打断他的鼻骨,我已经是强扼心头怒火才按捺住。现在御池威所作所为更致使他卧榻在床,还差点……无论如何,这次,我一定会与御池威争到底。”
“你打算如何做……”老夫人听见这一番话,没来由地有些发怵。
“……”九爷并未准备告知老夫人,只是起身作了个揖,回道:“太母还请注意身体,雁声不便打扰了。”说罢,也不顾老夫人再次的阻拦,沉默地掀袍而出。
老夫人静默地看着九爷御池雁声的背影,不过两年未细看,原来清秀的男孩已经成长为了能有所担当的肩负一方的男人,那背脊宽阔、挺直,不容许任何人有轻易碰触和打压的意图。
他最小的孙儿,已然从雏鸟——变成了浑身锐气的鹰隼。
九爷回到秋茗居后,情绪有些低落。
但甫一进屋,他便把这微小的情绪藏起来了。
然而饶是如此,谢福禧却还是敏感地注意到了。
这几日谢福禧被九爷勒令躺在床上,连他都觉得躺久了身体都不听使唤了。一见到九爷,谢福禧便恬着个脸讨好道:“九爷~九爷~我还不能出去么?我真的都好啦!你看我活蹦乱跳的!”
说罢,谢福禧还抡了一圈胳膊。
九爷硬扯出了一丝微笑。
谢福禧愣住了,他讪讪地收回了手,表情也从嬉笑变得正经,他担忧地问道:“九爷,你怎么了?”
情人之间就有这种细小到分毫的洞察力,不是他们天生敏感,而是当大部分身心都投注到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仿佛被无限放大,牵扯你的内心。
九爷没说话,只是抱住了谢福禧,轻声道:“我只有你了。”
从此,这世上,他能够全然信任的,就只有谢福禧了。
谢福禧还未回过这句话的味儿来,九爷便又换了一副面容,他浅笑道:“不是整天嚷嚷着要出去么?想出去玩么?”
“嗷!”谢福禧一听,一嗓子嚎了出来,抱住九爷的脖子就不撒手:“想想想!我想出去玩!”
九爷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心里思忖道养了这么天,也是这小东西能忍受的极限了。他掀开被子拿起谢福禧的外衣:“下来吧。”
谢福禧乖乖地任由九爷伺候他穿上衣服,可穿着穿着谢福禧就不禁抱怨道了:“好热啊,九爷,穿得衣服好厚,我都走不动路了。”
“走不动正好,省得你乱跑,再丢了。”
一句话,就把谢福禧苦哈哈的抱怨给推搡进了肚子里。
平日里九爷对谢福禧已经算是十分贴心与照顾了,可仿似这一病,九爷却像是担心什么似的,恨不得所有事都亲力亲为全都替谢福禧包办。衣衫是九爷穿上去的,鞋袜也是九爷套上去的,这么一比较,九爷倒更像是个奴才,而谢福禧,却是没皮没脸享受着的公子哥儿了。
谢福禧任由那厚厚的衣衫裹住全身,红红的脸蛋儿埋在衣衫中,心里头美滋滋的。
“走吧。”
收拾完毕后,九爷便牵住了谢福禧的手。
谢福禧点点头,刚迈出第一步却陡然觉得膝盖骨一阵钻心的疼痛,这疼痛猝不及防却又来势汹汹,直让谢福禧腿根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小心!”九爷惊呼出口,眼疾手快地将谢福禧扶住。
谢福禧倒在了九爷怀中,可那疼痛却仍未散去,似是盘旋在骨头里一般,生生地绕了几个圈,才有缓下来的迹象……
谢福禧疼得双唇直抖,脸上浮现出一片惨白色。
这、这是怎么了?
“没事吧。”
九爷狠狠握住自己的拳头,那指甲都生生地嵌进了肉里,他紧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摆出心痛的神色,可是那快要溢出疼惜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没、没事。”谢福禧呓语着,摇了摇头,好半天他才缓过神,笑着拍了拍九爷的胸膛:“你看我在床上躺得连腿脚都不利索了,刚才就是有点麻,不过这下全都好了。”
九爷皱着眉,眼里满是担忧,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谢福禧。
谢福禧有些心虚地转移了视线,转而呲着小虎牙笑道:“九爷~走啦走啦!我想去外面玩儿!”
说罢,便抖着腿摆着身子在前面摇摇晃晃地开路了。
“——等等!”
九爷叫住谢福禧,在谢福禧疑惑的眼神中,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纯白狐裘,不由分说地便披在了谢福禧的身上。
谢福禧这一瞧,闪躲着身子硬是不想披那狐裘:“不行不行,我一个奴才披着不合适,这狐裘好贵重的。”
九爷脸一凝,咬着牙唬道:“能有你贵重?”
一言既出,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愣了。
九爷难得地有些脸红,他抿着嘴一言不发地将狐裘的暗扣系上,严丝合缝儿地将它裹在了谢福禧身上。
谢福禧再怎么别扭这劲头也没处使了,他闷闷地说了句:“真的好热。”
听起来像是抱怨,却暗含着一丝丝的窃喜与满足,就仿佛这一切都证明了自己——是多么地被在乎。
“热也忍着。”
九爷揉了揉他的脑袋:“带你出去逛集市。”
“嗯啊。”
谢福禧应着,与九爷一同出了府。
现下快到年关,集市上的摊贩也是热络得很。九爷一边逛着,一边替谢福禧买着吃食,接连几天阴郁的心情,也不由地一扫而空。
走着走着,天便阴了下来,不久,片片小雪纷纷而落。
谢福禧还未想到能赏此景,他手里还拿着龟苓膏,登时兴奋地大叫道:“哇!九爷!你看,下雪了!”
而与谢福禧愉悦神色不同的是,九爷的脸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