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皇宫……”谢福禧稍稍闭眼,片刻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一般,睁大眼睛讶异地问:“皇宫?”
“嗯,去让御医给你瞧瞧身子。”
“这怎么使得?我只不过是一个奴才而已啊,我——”
九爷将食指堵在他的唇边,轻声哄道:“我要让你好起来,就算他只为皇上一人瞧病,我就算绑……也要将他绑来。”
“……”
九爷整了整他的衣领,不让一丝寒气趁虚而入。
谢福禧不再言语。他知道他的病让九爷费心了,这几日以来,九爷的笑脸也少了些许,眉间似乎染上了愁郁。仿佛一夜之间,九爷就从男子成长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的心变得坚毅,他会藏心事了,而这等心事与筹谋,因为担忧,却不便与自己说起。
谢福禧不想让九爷这么累。
他举起手中的小暖炉,贴在脸上,又拍了拍九爷的肩,示意他往这儿看。
其实九爷的目光,哪有一刻,离开过这小奴才呢?
“九爷,你看,我的脸比它还大~”
“呵……”果不其然,九爷闷笑出声,摸了摸小奴才的脑袋:“怎么这么蠢。”
哼,我要不是为了哄你,我至于这么犯蠢么……
马车行至紫禁城门口便吁停了。
九爷先一步下了马车,一朝城门口望去便见着一群人——
为首的一身紫袍的永熙太子,正执着纸扇拍打着掌心,似乎在这里等了片刻。
而太子殿下的旁边,是清丽温婉的淳宁公主,一身白色披风衬得人更飘逸脱俗了。
剩下的,不外乎是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们。他们恭恭敬敬在旁边侍奉着,心里边同时也在好奇,到底是何许人也,竟能让得太子殿下和淳宁公主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上这么些时辰?!
九爷不过扫了一眼,眼神便移开了,他这时候顾不上什么尊卑不尊卑、行礼不行礼,原是由于谢福禧还在马车之中——
九爷生得高大,他掀开轿帘,握住谢福禧有些冰凉的手,将他牵了出来。
谢福禧整个身子几乎都裹在狐裘之中,半张脸几乎都埋在了脖颈的温软处,他也从不觉得在私下里或是在宁王府之外与九爷亲昵有何不对的地方,一步步走着,竟是未看见紫禁城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
马车离地虽说有些高,但谢福禧好歹是个男子,不过稍稍一蹦就能蹦下来,而正当他使足力气准备落脚的时候,九爷却一个凝眉,唬道:“别乱动,我抱你下来。”
“唔。”
谢福禧的睫毛扑闪扑闪的,愣愣地点了点头。
九爷一只手揽在谢福禧的肩胛处,一只手揽在谢福禧的腿弯处,轻轻一使力,就把谢福禧稳稳当当地抱在了怀中——
“重么?”
谢福禧环住九爷的脖子,有些羞赧地问道。
“不重,以后得好好吃饭。”
“我那还不算好好吃饭啊?”谢福禧晃了晃脚,心里头倒是有自知之明。
九爷听闻,“噗嗤”一声乐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就冒出平时谢福禧狼吞虎咽的样子,一手拿着龟苓膏一手拿着糖葫芦,要多贪吃有多贪吃。他笑道:“呵,那你还问,自个儿不知道自个儿重不重?”
谢福禧不乐意了,撅着嘴作势捶了捶九爷结实的胸膛。
一离了地,九爷本是想将小奴才放下,可这低头一看,却又觉落脚处冰雪堆得厚实地紧,一下脚就是凉意,便又多抱着谢福禧走了两步,待走到没多少积雪的地方,才安心地把他放了下来。
谢福禧带着笑,低头与九爷相携走着,然而一到了紫禁城近前,却几乎吓得直哆嗦!
那不是、那不是太子殿下与淳宁公主么?
怎地还到这紫禁城门口来了,难道是专门等九爷的?
“太、太子……”谢福禧无意识地呓语道。
眼前一脸邪魅带着笑意的太子越来越近,还未等九爷行礼,太子便先笑声开口了:“御池雁声,你可真是让本太子好等啊!”
“太子神机妙算,是早就料到雁声会来此地了。”
太子眼神轻眯,既不承认也不否定,唇角的笑意仍是未变。
九爷接着便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淳宁公主。”
太子一抬手,算是应了,而淳宁公主从方才开始,脸色就一直不佳,甚至这会儿,人都是愣愣的。
她的手无意识地绞着手中华贵的锦帕,轻咬嘴唇,口中含住的话将吐未吐。
御池公子对那小奴才的伤心程度,远超过她的预期……
上次淳宁公主去宁王府的时候,见着九爷对小奴才的关怀,也见着他们俩旁若无人的亲昵,心中几乎也是坐实了御池公子把那小奴当作娈宠的关系,不得不说,她伤心不已,甚至还生出自己一个堂堂公主,为何比不过一个小小卑贱奴才的想法。
可今天,她认了。
她目睹了御池公子明明看见皇兄和自己,却还是当着众人抱着小奴才的举动。想当初自己无法从那马车上下来,御池公子也不过是礼貌地搀扶她一下,即刻便收手,细细一思忖,他的神情……怕也是不耐的罢。然而……对这小奴才,却真真是怕磕着碰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一举一动,处处透着股小心翼翼;在这小心翼翼中,却又满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这样的御池公子,专注且迷人,只为了那小奴才一人。
淳宁公主在心中悄然叹了一口气。
谢福禧走近前,有些发怵,便欲跪在那地上跟着行礼。
九爷却伸出手,搀住了小奴才的动作,转而对永熙太子道:“太子,他大病初愈受不得寒,还请殿下免了他的礼。”
太子怔愣了一瞬,旋即笑道:“你说免了便免了罢。”
一抬手,示意让小奴才起身。
谢福禧只能讪讪地直起身子,口头的礼数却不能少:“草民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淳宁公主。”
太子抬眼,没多少兴味地答了一声“嗯”,接着他便对着九爷道:“不管有何事,到了本太子的东宫再说吧。”
“雁声谢过太子殿下。”
九爷规规矩矩地抱拳躬身,罕见地对眼前的太子有了几分毕恭毕敬的意思。
太子摆摆手,笑意愈发浓厚——
“回宫~~~~”旁边伺候的太监一甩拂尘,一行人走向东宫……
太子走着走着,略有深意地瞥向九爷牵着谢福禧的手,问道:“这回有什么打算没?”
“参加春闱。”
“甚好甚好,若是你高中状元,说不定淳宁就被会父皇许给你了。”太子笑得促狭。
谢福禧听闻,手一紧。
九爷的面色也变得不佳,正待他要反驳时,一旁的淳宁公主却出声了:“皇兄,你不要开我和御池公子的玩笑了,淳宁哪有这等心思?”
一番话,却让太子有些吃惊。
淳宁公主方才陪永熙太子等着,是抱着最后一份希冀,可看到如今的景象,是最后一分希冀也没有了,剩下的唯有尴尬和无所适从。太子殿下的这句调笑的话,可真真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皇兄今日繁忙得很,淳宁就不便去东宫了,不如就先告辞了,改日淳宁再陪皇兄你好好聊聊。”淳宁笑得妥帖温婉,把刚才的话头从九爷身上转到了永熙太子身上,也不算失了面子。
太子瞧了瞧,心里头对自家妹妹不战而败的举动不甚欢喜,不过还是应了。
淳宁公主施施然转身而去。
太子凝眉,看淳宁走了,言行也变得大胆起来,丝毫都不顾旁边还有个小奴才。
“淳宁是一等一的好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采气质无可挑剔。御池雁声,青霄国的公主,在你眼里,还倒是一文不值了?”言罢,略微打量了一下谢福禧,眼光里透着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