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池雁声自是敌不过沈临丰,但他最令人措手不及的——乃是凌厉到散发出杀气的气势!
沈临丰当然不可能使出全力对付御池雁声,况且他天性散漫、随遇而安,因此在最开始,还隐隐有了处于下风的意味。可打着打着,发现这新晋师弟着实不领情,把这比试仿似看作是决定生死的战役一般,一招一式皆是刁钻异常,瞅准了他的弱点频频进攻,不肯有丝毫退让。
再如何散漫也是有脾性的,沈临丰在杀意浓浓的招式中心头渐渐窝火,索性最后一招,发出了全力,直取御池雁声的喉头——
“停手罢。”
一旁观战的林绝沉声道,适时的地阻挡了沈临丰的进攻。
沈临丰手腕一抬,利剑从下往上挽了个花,才生生地止住了剑气。
林绝对于两人的表现也看在眼里,他摆摆手对沈临丰说:“克制住自己的脾性,一场比试而已,犯不着如此认真。”
在场人都知道,这一席话,其实是说给御池雁声听的。
“临丰谨遵教诲。”
沈临丰将宝剑收进剑鞘,兀自到一旁,不打扰林绝接下来对御池雁声的训话了。
林绝对这个新弟子本是极满意的,不仅有天赋,还极为勤勉认真,连他这个明目识人的师傅都不由地惊叹。但久而久之,林绝便发现了他这弟子最为令他头痛的一点——那便是人太为冷漠,招式又太具杀气。
凡此以往,若不制止住心头的那股戾气的话,便是给武林中增添了一个隐患。
林绝人虽是洒脱,凡事都靠兴味,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也不讲究脸面和规矩。然而毕竟是武林人士,也不希望自己门下出个危害中原的人。若是这样,倒把他原先培养武林豪杰的初心给磨灭了。
“雁声啊,我们师徒俩来好好聊聊。”
“是,师傅。”御池雁声收回了方才的凌厉气势,人又变得冷冷清清了起来。
林绝折了一根树枝,仿似无意地叹道:“你是为何想学武艺?”
“不瞒师傅,我那日乃是被人追杀至此才掉落到这万花谷中,因此我便明白了实力的重要性。雁声不想让人随意凌辱,但奈何无权无势,只能学一技之长傍身了。”
“嗯,你这想法倒也不错。为师大概知道一些外面的消息,你可是宁王府的小王爷?”
御池雁声一怔,随即答道:“是。”
林绝点点头:“果真不错。为师也能理解,也不会说些练武只是为强身健体的劳什子废话。但为师想问问,平常的比试,为何起了杀心呢?”
御池雁声为人磊落倒是不隐瞒:“雁声认为师兄剑术高超,定会对我手下留情。但是雁声想在最短的时间提高自己的剑艺,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另外,不管在任何比试中,雁声都觉得,置人于死地,才不会留有后患。”
听闻此番话,林绝怔了一怔,这御池雁声果真不会给任何人留有后路。
正因为被人逼到过绝路,方才明白绝路之境的人爆发出来的洪水猛兽会有多可怖。
狠绝、狠戾在御池雁声身上彰显地淋漓尽致,然而林绝始终觉得,这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他看得出来,这孩子不是那么阴狠的人,甚至那份笼罩他的淡漠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都是虚假的,都不过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而已。
“若你孤身一人,这种做法还有些道理。但倘若你有了在意的人,而在意的人没你这份强大时,你便会感到惶恐了。有些事不做到绝处,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林绝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在武林之中向来是各个势力交叉、难分彼此。他曾经就认识一个武艺高超的人士,爱武成痴,整日最喜欢的便是到处找人比试。若是普通的比试便罢了,然而他每次比试之后都会手刃对手,最后惹得武林积怨,家族覆灭,一家五十三口人尽丧于火海。
自此以后,江湖中再未有这武痴的名号。
御池雁声眼里出现一丝迷茫,然而不过片刻这迷茫便散了。
他笃定地回答道:“我自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你从未将任何一人放在心上过么?父母、兄弟——”
林绝话音未落,御池雁声便是狠狠一皱眉,加高了音量:“没有。”
林绝看御池雁声这幅深恶痛绝的样子,心下也了然。在王侯贵族之中,恐怕真正的情谊是极难寻的。若不是此,那又为何会导致一个仅仅十六岁的少年不肯归家,宁可呆在这与世隔绝的万花谷也不愿重拾王爷的尊贵身份呢?
他摆摆手,言尽于此,只盼经过时间的淬炼,或是遇到了真心在乎的人,这份戾气,便会随之消散吧。
御池雁声恭敬地点点头,继而又到一旁兀自练功去了。
着实勤奋啊,林绝眯了眯眼睛。
草长莺飞,转眼间便如白驹过隙。万花谷的日子单调却并不乏味,御池雁声几乎将全部的时间都用在了练习剑术上,林绝和众人都纷纷惊叹,只道这御池雁声是拼命三郎,照得他迅猛的速度,超过恩师林绝和花罡两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三年时间悄然而过,花吟蝶在严师教导下,药学与武功已是有了长足进步,但奈何心性不定,总是溜出去玩,因此修炼速度仍比不上沈临丰与御池雁声两人。而沈临丰本就是武林之中炙手可热的后辈,资历颇深,两位恩师对他尤其放心,不过多苛责,于是沈临丰就光明正大地打着幌子闲游了。
总而言之,三人各有千秋,若放眼整个中原,敌手应是数都数地出来。
待根基打好之后,林绝便思忖着带着三人游历一番,不仅能长长见识,还能立些名号,将来在武林之中立足,也是容易得多。
花罡迟疑片刻便点头应允了。他做了甩手掌柜许多年,是时候回去打理打理阴葵派了。而这唯一的宝贝儿子,跟在林绝身边,也是让他颇为放心。
于是四人从江南开始,便踏上了游历之路。
彼时宁王府内,已然换了一个主人。二爷与宁王府几乎断了瓜葛,三爷被发配边疆,四爷身陷囹圄后不多久便是以凌迟处死,九爷失踪遇害,剩下的便只有不学无术的七爷,在众议声中诚惶诚恐地接受了储位的传承。
这宁王府内恐怕谁都未曾想到,翁蚌相争、渔翁得利,最后能够傲然站在顶峰的,居然是这个不作为的七爷!居然是个娘亲与二爷、四爷通奸,甚至于身份都非王室正统血脉的小七爷!
然而宁王府毕竟是掀不起大波澜了,七爷便七爷罢。众人非议了一阵也便偃旗息鼓。
不过令大家欣慰的是,七爷在继承储位后也仿似改了脾性,不再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反而是隐隐有了些沉着稳重的大家风范,这尤其体现在九爷秋茗居的日常照料上。
那九爷生前贴身的奴才被特许呆在秋茗居内,秋茗居也始终挂着九爷的名号,未有外人霸占当作内室。但下人们往往都行走于内院,平日不到偏院去,一则是没必要,二则是慎得慌。
听说那小奴才不知是伤心过度还是如何,日日清扫秋茗居,闲来无事还将九爷的书画晒晒,将九爷睡过的被褥洗洗,将衣柜里尘封的轻衣缓带不时拿出来晾晾。一开始是有人不乐意的,眼红这小奴才呆在这秋茗居,不知占了多少好处,也有人去通报给管家或是小宁王,但下场无一例外是很惨,通常挨几个板子都是轻的。这便是杀鸡儆猴,做给其他人看,让他们管好自己的手和嘴。
如此,便是又过了安安稳稳的两年。
林绝和御池雁声等四人,从江南一路北上,渐渐接近中原之地,也与中原中心京城慢慢靠近。在这两年中,三人在中原武林中大有声名鹊起之势。不过由于一行人行踪不定而又不属于任何势力派别,故外界还是猜测居多……
在三月扬花、柳枝抽新之际,便是正式踏入京城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