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那么高兴那么有冲劲儿的一个人,霎时间说哭就哭,仿似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倾吐出来一样。从无法察觉的轻声啜泣,到最后的嚎啕大哭,不过也就是一瞬。
他紧紧揪住九爷的衣衫,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哭地肆无忌惮。
“哇啊……呜呜,九爷、九爷……”
这声嘶力竭的哭声被闷在胸膛里,透过相贴的地方传至心脏。九爷御池雁声此刻甚至觉得也被触动了,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袭来,似乎在提醒着他为何不感同身受、为何不有所悲切。
御池雁声这才回过神来。
他皱起眉,推了推面前正扑在他怀里的那人——
那人像是没察觉一般,丝毫未有所动作。
他的眉皱得更深了,他向来不喜欢多与人亲近,方才也是他所能忍受的极限。正当他想要大力地再次推拒那人的时候,手却又生生顿住了。
他想到了他见到自己时那可媲美春风拂面般的神采,他想到了他声嘶力竭仿佛失而复得的哭喊。
御池雁声不由地猜测,在以前,或许这人……是与自己有些关系吧。
推拒的手改为轻拍他的肩膀。
谢福禧迷茫地抬起头。
——“你,是谁?”
那双澄澈的含着泪珠的眼睛无助地看着他:“九爷,你、你说什么?”
“你是谁?”
“我是你的书童啊,我、我是谢福禧啊!”
“谢福禧……”九爷喃喃道,但无论如何回忆还是搜寻不到一点关于谢福禧的身影。
大概是失去那五六年记忆的关系吧。算了,无关紧要的人,不想也罢。
他颇有技巧地闪身,避开了那纠缠自己的小奴才,正再次发问的时候,前面却又迎来一拨人——
最前方的,是一身蟒袍的男子。
御池眼神微眯了眯眼睛——御池嘉?
御池嘉脸色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他开口问道:“御池雁声?”
九爷不回答他,反而四下里看了看,只见着几房夫人,却不见父王和太母。
“父王呢?”
“父王早在几年之前便已仙逝。”
“太母呢?”
“太母一年之前因病重逝世。”
九爷脸色霎时间沉了下来,原来世间沧桑早已物是人非。想当初整个宁王府中便是太母最为宠爱自己,然而如今竟是连太母的最后一眼都未曾见到,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也实在太过不孝。
哪怕就让他为父王与太母上柱香吧,自此,宁王府对于他来说,便再无留恋了。
他正踏进一步,七爷却伸出了手,脸色不虞地:“你呢,难道真的是御池雁声?你记不起来以往发生的事了?”
“五年前,我被四哥派来的追杀,跌到万花谷底,失去了十岁往后的记忆。”
“如何能让众人信服?”
接着,九爷便说出了一些只有宁王府内才会知道的秘辛之事,果真让众人的疑虑霎时间打消。
况且,就算九爷不这么说,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能从那气质、言谈中,确定他的真实身份。
一旁的谢福禧自从听见九爷的话,便一直处于愣怔的状态。
他的手死死扣住掌心,竟有种生生泛疼的趋势——
失忆?
偏偏失去了十岁往后的记忆?
活活将他整个人,剔除了九爷的人生中去。
那岂不是他们所有相处的过往,只是一场过眼云烟镜花水月?
七爷听着听着,眼神便转向了谢福禧,刚好将他低落的、不可置信的神情收进了眼里。
他如今已是弱冠,若再不懂这小奴才和御池雁声之间的事,那便真是傻子了。
这些年能照拂到谢福禧的地方,他已经是尽量照拂。但他万万还是料不到,这小奴才异样到病态的偏执,竟成了真。
御池嘉点点头:“嗯,你说的不错。”
话音刚落,其他几房夫人皆上前来嘘寒问暖。但这嘘寒问暖中却又不知道带了几分真意,总是看着御池嘉的神情,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对方。
毕竟,当初最有可能成为宁王的人可不是七爷,而是九爷。
谁能清楚七爷是否步步为营,谁又能知道九爷可否怀恨在心呢?
九爷仿似十分清楚他们对待看似亲近实则疏远的态度,缓缓道:“我不过是想去灵堂内上柱香而已,不多停留,马上便走。”
谁料话语刚落,衣袖却冷不防地被逮住——
谢福禧的嘴张了又张,好半天才近乎哀求地嗫喏道:“别走。”
“是啊,好不容易才归家一趟,何苦这么匆忙?”御池嘉适时地插口道。
“有事在身,不便久留。”
“就算要走,也歇息两日吧。况且秋茗居是你的居所,回去看看是否有你需要的东西罢。”
说到此种份上,御池雁声才些微地相信了御池嘉这番话并非出于礼节,而是有意挽留。
九爷点点头,这才应了下来。
接着,除了那灵堂不许外人进入外,不论九爷走到哪里,方才那小奴才便会跟到哪里。
到秋茗居内,着实让九爷吃惊不小。
秋茗居在他印象里的样子几乎是一丝未变,不仅如此,干干净净的书案、整理好的一尘不染的书画,都昭示着这里每日都会有人打扫,且并未沦为其他夫人或小妾占据的一席之地。
他缓缓摸过所有东西,嘴角掀了掀:“这些,都是慧玉清扫的么?”
谢福禧苦笑了一声,抿了抿嘴:“慧玉很久就被遣去别的房里了。这些……是我收拾的。”
“是么?她为何会被遣去别的房里?”
想当年慧玉可算是他身边唯一一个仆人,伺候他也是得心应手。怎么可能犯些能让他将她遣去别的房里的重大罪责呢?
谢福禧一怔,低下了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么?
恐怕九爷只会当个笑话听过罢。
直到现在,谢福禧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九爷已经全然忘记了他,一丝一毫都不再记得他。
九爷看一旁小奴才的失落的神情,转而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跟在我身边的?”
提到这里谢福禧才有了点精神,他仿似又回到了初初见到九爷时的小心翼翼和惶恐。他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地回答道:“九爷你十三岁的时候。”
“这么久?”
“嗯。”
九爷沉吟,不由地有些了然。
怪不得这小奴才在见到自己的时候有几分失态,原是因为伺候了这么些年,总归是有几分主仆情谊。
“你给我说说近几年来发生的事吧。”
谢福禧点点头,一一说起。
三爷、七夫人、二爷、四爷、宁王、老夫人,每个人他都是事无巨细地讲清,唯独他和九爷之间的一桩桩小事、一丝丝情意、每一个生死关头的瞬间,他都是未曾提及。
他不是不想提,而是怕提了之后,遭到九爷的一口否决。
九爷坐在木椅上,手叩桌案微微点着。而谢福禧却在前方低头干站着,说完一长串后,早已是口干舌燥、两腿酸胀。
“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九爷挥了挥手。
这在平常的主仆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谢福禧却是因为这一挥手,脸色微微发白。
他愣怔了好半晌,这才拾起了不知道早已丢到哪儿去的尊卑礼数,稍稍躬身答是,慢腾腾地移了出去。
经历了大喜大悲,谢福禧已是精疲力尽。
忆起了五年之中压抑到沉闷到心死的心情,不知是不是太过跌宕,谢福禧思忖着思忖着,竟又生出了喜悦——
他还有什么能渴求的呢?
他渴求的不就是九爷平平安安的么?如今九爷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已经算得个奇迹!失忆与之对比,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他谢福禧能让九爷在这一世让喜欢上自己,便有自信再让失忆的九爷——再次喜欢自己!
经历了生死过后,经历了五年苦苦的等待过后,谢福禧早已练就了一副铜墙铁壁。只要九爷还活着,只要九爷没事,那么任何的艰难险阻在自己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谢福禧愈想愈激动,刚迈出的步子转了个弯,兴冲冲地又朝秋茗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