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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丰和花吟蝶再次进来之时,谢福禧和御池雁声已然收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只是两人都变得异样地沉默……
花吟蝶见此情形,心中已是明白了两人的选择。
御池雁声幽暗的目光注视了花印地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谢福禧低垂着眉眼,紧抿嘴唇,“嗯”了一声。
花吟蝶暗自咬了咬牙,他知道俩人做的决定必定极为艰难,这可谓是他一手造成的,如若那时候他再多留一个心眼,必定就不是今天的局面。
那不是一场病啊,不是喝了药就能药到病除的
怎么可能好受?
“我……我对不起你们,是我不好!是我太粗心大意!”花吟蝶握紧双拳,满脸的歉疚。
“没事,本来……”谢福禧抬起略显苍白的小脸,不知是在安慰花吟蝶还是在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柳言清也成了我和九爷的亲人,也不是非要不可。”
沈临丰知道今日之事每个人都需要消化理顺一番,不管是什么决定也好,他所能做的,只有支持御池雁声和谢福禧共同的意愿。毕竟人命关天,现在他们俩的生活来之不易,再多点变数,他无法想象御池雁声会抓狂到什么样子。
“那我和花吟蝶就先出去了,你们……好好休息吧。”
“嗯……今日,麻烦你们了。”
“……”
门扉关上,御池雁声故作淡定地拉起谢福禧的手,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我们也熄灯睡下吧,身子为重,不要再烦心了。”
谢福禧也不知听没听见,点了点头。
入夜,熄灯之后。
御池雁声将谢福禧抱在了怀中,柔声安抚:“什么都不要想了好不好?”
“好。”
然而虽是这样答着,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只要一闭眼,脑海上便会窜出各种各样的画面来,有些是关于今日花吟蝶令人大惊失色的言论,有些是关于九爷义正言辞的态度,有些则是关于……那莫名的、肩膀上的湿意。
身边人的呼吸渐渐放浅。
知道这个消息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甚至都来不及享受这份初为人父的喜悦,他甚至都无法告诉自己的父母。因为在几日之后,他便会离自己远去,永远消失在生命中。
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有这个机会。
然而他必须要做,他迫不得已。
谢福禧闭上了眼睛,眼泪晕湿了身下的枕头,却仍要死死闭口,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能将呜咽吞进。
身边的御池雁声,悄然睁开了眼睛……
在夜色中,谢福禧的悲恸,分毫不差地传在了御池雁声心上。
翌日,两人都像没事人一样,都未曾提及昨日发生的事,而花吟蝶则是将自己又关在房中研习医术去了,沈临丰负责给花吟蝶收集药材,四人缄口不言,都认为将此事暗地解决便可,不宜兴师动众。
但府里的人明显可以感觉到,这几日的气氛有些沉重。
柳言清这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在一日晨起时分,找上了御池雁声。
此时御池雁声正在凉亭之中亲自为谢福禧剥葡萄,自从知道谢福禧种种症状实为怀孕之后,御池雁声更加不敢马虎,平日的膳食往清淡地做,酸口的梅子时刻备着,可谓细心至极。
然而谢福禧这几日的精神都不顶好,恹恹地打不起来精神,甚至对御池雁声也冷淡了几分,御池雁声也知他心情不好,未曾打扰,只是眉间染上了一丝愁郁和阴翳。
柳言清来到凉亭,向御池雁声集合谢福禧道了一声安好。
御池雁声以往未接触过小孩子,更未接触过脾性如此孤僻的小孩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接下话茬。
倒是谢福禧勉强笑了笑,问道:“言清,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啊?”
柳言清的眉间显出了坚韧,他板着脸一言不发,而是掀起了袍子抱拳跪在了地上:“请师傅收我为徒。”
柳言清表现出的心智不如寻常孩童,他淡然自若、孤僻,除了必要的膳食时间他几乎都呆在房间里,房门紧闭,不与任何人接触,也没有孩童天性爱热闹爱亲昵的性格。这些天御池雁声四人都被谢福禧一事弄得愁云密布,更是难以分散出精力来照料这个孩子。
一句“师傅请收我为徒”,摆明了已经先入为主,简直叫人哭笑不得。
御池雁声也未曾想到这柳言清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如此。
“你先起身吧。”
“……”
柳言清抱拳不动,这等态度无异于威胁。
然而这威胁在不动声色的御池雁声,明显于太过小儿科,也没有什么威慑力。
他不予理睬,继续询问道:“为什么要拜我为师。”
“徒儿想学习武功,听闻师傅武艺超群,因此想学一技傍身。”柳言清字正腔圆,毫无拖沓甚至于冷淡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一技傍身?”御池雁声沉声道,他并非吴下阿蒙,早已能将人心看透彻个大半,更遑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你是想找冥灵宗报仇雪恨是么?”
“……”
柳言清的眸子闪了闪。
五岁孩子的心性,因为目睹了父母被人杀害的场景,成长到了如此令人侧目的地步。
沈临丰和花吟蝶担心地没错,这孩子是个练武的天才,可是这份心性,却可能让他成长为将来危害武林的十恶不赦的存在。若能正确引导,当然是一桩妙事,如若不能……也万万不可轻易让他识武。
“你会置他于死地么?”
“当然!”柳言清毫不犹豫地大喊出声,胸膛剧烈地起伏。
手刃仇敌!谁还会手下留情?!
御池雁声点点头,再次开口道:“我以前的想法跟你毫无二致,别人辱我一次我便百倍奉还。可是我的师傅曾经告诉我一句话——”
“‘倘若你有了在意的人,而在意的人没你这份强大时,你便会感到惶恐了。有些事不做到绝处,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柳言清,你有在意的人么?你有那种……即使拼尽一切,也要保护他的感觉么?”
御池雁声话虽然是对着柳言清说的,可是目光却渐渐瞥向了谢福禧。
谢福禧像是从这话中察觉到什么一般,慢慢回转过了头,与御池雁声四目相对——
双眼汇聚了温柔与缱绻,还有莫名的怅然。
“到那时,你便会发现,一切仇恨、钱财、权势,都算不得什么。只要那人在你平平安安地在你身边,就什么都足够了。”
闻言,谢福禧鼻尖涌出极大的酸意,胸腔甚至都堵塞住了一切呼吸。
是啊、是啊,他和九爷只要在一起,什么就够了。
他光顾得沉浸在即将丧子的悲痛中,怎么就忘了——这个孩子,也是九爷的孩子啊。
九爷他怎么可能不伤心呢?他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他同自己一样,也是期待着这个孩子的,他的痛苦,他的毅然决然的决定,丝毫不比他的痛苦少啊。
谢福禧主动勾住御池雁声的手指。
御池雁声笑了一笑。
两人之间这细微的缝隙,再次被浓烈的爱意填满。
“柳言清,你明白我这一席话么?”
御池雁声不依不饶地发问。
柳言清小小年纪怎么可能懂,在诗书中他压根未曾接触到此类知识,更没人教导过他。
他深邃的目光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迷茫,接着,他摇了摇头。
“这件事,就等你找到那个人再说吧。”御池雁声缓缓道:“等你找到那个你在意的人,我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谢师傅!”
柳言清见这也算是一种默认,不由地有些欣喜,当下便磕了一个头。
“起身吧。”
“徒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