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南越。
谢东和沈绣娘早早儿地就在府邸门前等着了,一见到前方不远处的马车一停,便连忙凑了上去。
御池雁声下了马车,将谢福禧接下马车,再将戴着虎皮帽的曦儿抱在怀里。
“爹,娘。”
“回来啦。”俩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圆滚滚的小胖墩身上了。
“曦儿,叫爷爷、奶奶。”
曦儿异常聪颖,也不认生,只乖乖地眯着眼睛喊道:“爷爷、奶奶。”
“好,乖孙儿。”
沈绣娘笑得合不拢嘴,她张开手迫不及待想抱抱她的亲孙子,连一向严肃的谢东此时也难掩激动。
一行人回到府邸中,自是好生畅谈了一番,其中诸多感慨,暂表不提。
俩老的注意力都被曦儿给牵引了过去,好吃好喝好玩的都一气儿拿了出来。
谢福禧看着自家娘亲不断地喂曦儿糕点,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娘,曦儿吃不了这么多的,你看他都多胖了。”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小孩子就是要多吃才能长身体,你小时候比曦儿不知胖到哪儿去了!”
谢福禧一噎。
而一旁的御池雁声则是闷笑。
谢福禧更囧了,好在九爷及时地搂住了他的肩,轻拍了两下,暗示就算你再胖我也不会嫌弃的。
曦儿一岁半,大多话他都是能听得懂的。
以往他贪嘴时,谢福禧就会以“再吃就胖成小猪了,清哥哥就不会喜欢你了”这样的话语来调侃他,久而久之,他脑海中对于“胖”的理解就是清哥哥从此以后都不会再陪他玩、不再理他。
这对于整天缠着柳言清的曦儿来说,比什么后果都要可怖。
如今又被提及伤心事,曦儿有些怕怕的,他连忙拽住柳言清的袖子,泪眼朦胧可怜兮兮地道:“清哥哥,我不吃,不胖。”
柳言清失笑,摸摸他的头,眼神温柔地安抚道:“嗯嗯,曦儿不胖。”
得到了柳言清的连连保证,曦儿才作罢,又专心致志地去啃他的糕点去了。
夜晚熄灯的时候,谢福禧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御池雁声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以示安抚,柔声问道:“怎么了?是刚到南越不太习惯么?”
“不是。”谢福禧将脑袋闷在九爷的怀中,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
“……”
谢福禧闷声不语。
御池雁声也不急,只是轻拍着他的背,向安抚小孩子一样地安抚着,只待他吐出心底里的话来。
谢福禧首先忍不住了,他抱着九爷的脖子,不安地发问:“九爷,我跟你说个事啊。”
“嗯。”
“你有没有觉得,曦儿太过于依赖言清了,而言清也……”
“你是说他们太过亲密了?”
“……可能是我多想了吧,言清不过七岁啊,但我有时候总觉得……言清看曦儿的眼神不像是哥哥看弟弟一般的。”
“你终于看出来了么?”
“你也知道?!”谢福禧有点吃惊,连忙发问:“九爷,你怎么看出来的啊?”
“有一次我看言清亲曦儿了,亲的是曦儿的嘴唇。”
“!”
“那你怎么才跟我说啊?那如果曦儿以后——”
“曦儿跟言清在一起,我才是最放心的。”御池雁声接过谢福禧的话茬。
“……是啊。”
谢福禧在脑海中又想了想,方才的思虑仿佛消散了一些,他收起了方才的紧张,转而道:“如果曦儿真的喜欢言清,而言清也同样喜欢曦儿的话,他们俩在一起,的确让人放心。”
这一年多的时间来,言清是曦儿最好的玩伴,也是最亲密的人之一。他一直以来都察觉到了曦儿对言清的依赖,也敏感地发现了言清对曦儿的溺爱,但谢福禧一直在用“哥哥与弟弟”这样的关系来试图绕过这一话题,但到现在,他才发现,真的不是如此简单。
难道是……受了他们俩的影响?
御池雁声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连忙插嘴道:“别多想了,现在曦儿才快满两岁,而言清也不过八岁而已。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们也不要瞎想了。可能只不过是因为在长白山时曦儿和言清没有玩伴时才会导致这样,或许年龄再大一些,这些疑虑便就自然而然打消了。”
如此一说,谢福禧才有些尴尬起来。
的确啊,他们才多大的年纪啊,在幼年时,彼此是彼此的玩伴,哪能真正懂得情爱呢?
“嗯,真是人太闲了就容易乱想。”谢福禧一把抱住九爷的腰,闷声道:“我明天要带曦儿去集市玩,不然人都闷坏了。”
“也好,明日我们带着曦儿和言清一块儿去…”
“嗯,睡吧九爷。”
“嗯……”
御池雁声亲了亲谢福禧的额头,但心里头却想到——
言清与曦儿之间,恐怕不是如此简单。
时光的流逝,真的能让他们俩改变么?
不得而知。
……
三年后,长白山下。
当初胖乎乎的曦儿,现在已经长成了满院子跑的野小子,而柳言清,已经初具了一位少年的风范,却总是跟着曦儿的身后,嘘寒问暖,生怕曦儿吃一点苦头。
又是一年冬日,这几年他们往返于南越与长白山,谢福禧的身体也日益好了起来,连平时小病小痛都可以不会再犯了,过了这个冬日,全家便会定居在南越,不再来回往返了。
冬日的长白山是最有魅力的,满眼的银装素裹,各种稀奇的小动物,直让曦儿激动万分。
“清哥哥,我想看松鼠~!”
曦儿缠着柳言清的胳膊央求着。
曦儿喜欢各种小动物,有时候连看蚂蚁搬家都要看上好一阵子,自从有一次看见小松鼠后,曦儿就整天念叨着。柳言清禁不住曦儿的撒娇攻势,只能带着他在不远处给他抓松鼠。
柳言清细细地查看着,想找出松鼠的窝来。
他长期生活在东北一带,在家门被屠前,他也曾是个爱玩闹的野小子。东北民间有专门抓松鼠的办法,那便是找到松鼠的窝,将它存储在窝里的过冬的粮食全都挖走。没了过冬的松子,松鼠一气之下就会在树上找到一个枝丫,然后活活吊死在上面。
曦儿小脸蛋被冻得通红,他兴致勃勃地跟在柳言清身后,只为看那毛茸茸的松鼠一眼。
直到他看见一只松鼠被吊死在树上——
柳言清还未有所察觉,他轻移脚步,当即一个飞身到松树的枝丫上,将那死掉的松鼠攥在了手心里。
“喏,你要的松鼠。”
他将之递向曦儿。
曦儿满眼的惊诧,小脸上写满了惶恐,终于,慢慢地……他的眼中蓄积起了泪水,嚎啕大哭——!
“阿爹!阿爹!”
曦儿一扭身子,哭着跑了回去。
这是曦儿头一次对柳言清做出如此害怕的表情。
柳言清有所不解,他看着手中冷冰冰的松鼠,渐渐沉下了脸。
谢福禧在家里老远就听见曦儿的哭嚎声了,当即与御池雁声一对视,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曦儿一向都是活泼开朗的,虽然爱撒娇但并不娇生惯养,能让他哭地如此声嘶力竭的,为数不多。
“怎么了?曦儿?发生了什么事?”
谢福禧连忙将扑过来的曦儿接住,安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
“清哥……清哥哥……嗝……他……呜呜,小松鼠。”
曦儿可怜兮兮地抹着眼泪,一句话都说不通顺。
此时恰逢柳言清从后方跟来。
曦儿转头一看,吓得连忙躲在谢福禧的身后,眼神里满满都是后怕和怀疑。
小孩子的喜恶单纯至极,他比任何人都能敏感地察觉到一个人的情绪,也能只仅仅因为一件小事而改变对某个人的态度。曦儿向来喜爱小动物,但从来也不会伤害他们。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他已经意识到了是因为自己想看松鼠的原因才导致清哥哥去抓松鼠,而柳言清这一惨无人道的做法,直让曦儿感到恐惧。
为什么笑起来那么温柔的清哥哥,对自己那么疼爱的清哥哥,能那么面无表情地杀死一只小松鼠呢?
他头一次接触到了人的两面性。
“是我刚才吓到曦儿了。”
柳言清低头认错。
谢福禧正要询问之时,却恰巧看到了他手里捏着的松鼠。
不说是曦儿,就连谢福禧,都有点愣怔。
这些年来,柳言清与曦儿一直相处地非常愉快,渐渐也有了一个男孩该有的特性。但是这表面的和平却让他们忽略了,言清年幼时遭遇过的灭门之灾在他心里头留下的阴影。
一瞬间那个冷漠的、不近人情的、心里头带着算计的少年,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