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瞧九爷防备与保护的姿态,只掀了掀薄唇,轻轻一笑,手中的折扇缓缓摇动。
呵,有趣。
少年掀袍提步,毫无踌躇,竟自在地朝着谢福禧的方向行去——
一步、两步、三步……
九爷微眯起眼睛,像是危险一触即发之前的暴躁。
可谢福禧却完全没发现九爷和那少年间剑拔弩张的气势,仍自顾自饶有兴趣地欣赏那精彩卓绝的表演。此时恰逢最高潮,一个卖艺人在众目睽睽下,居然敢不畏疼痛把手伸进油锅里,并且伸出来时手还无一丝一毫的伤害,这一神奇的举动惹得众人纷纷叫好,更是让谢福禧看得心惊肉跳嗷嗷直叫。
“哇哇!九爷!九爷你看到没!那个人好厉害!竟然敢把手伸进沸腾的油锅里!嗷嗷好厉害!”
谢福禧扒拉着九爷的袖子来回晃动,显然是被刚才的一幕冲击地兴奋不已。
九爷这才收回了对少年的打量,转而摸了摸谢福禧的头,附和道:“嗯,真的好厉害。”
少年愈走愈近,转眼间便走到了谢福禧身边。
他嘲讽地轻哼了一声,在谢福禧身边插了一嘴:“不过是些小儿科,奇书上皆有记载。”
谢福禧好奇地望过去,他“咦”了一声,全然没发现少年是在嘲笑他才疏学浅,反而凑过去屁颠屁颠儿毫无芥蒂地发问:“真的么?怎么做到的啊?”
少年合起手中的折扇,促狭地朝谢福禧一笑:“只要熬过了开始的烫,硬着头皮把手伸进油锅里便是,拿出来时定然毫无损伤,若不信……你也回去试试。”
“诶,真的么?”谢福禧半信半疑地答道,可正待他再次发出疑问的时候,九爷却把他拉回了自己身边——
“他骗你的,其实油锅里放得有醋,才不至于如此之烫。”
“啊,是这样啊!”谢福禧突地惊呼,仿似恍然大悟一般,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苦恼地挠了挠头,扒着九爷的衣袖不耻下问:“放、放了醋……然后呢……”
“……”
“噗——哈哈哈!有趣有趣!”九爷还未开口,少年听闻后却先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不断地用折扇拍打自己的掌心。那笑起来的样子如同艳丽的花刹那间绽放,带着丝丝的嗜血与邪魅。然而明明是这么美的男子,却有些孤傲与凛然,与九爷相比,他身上携带的戾气更重、也更狂妄。
谢福禧脸有些红,他此时才终于明白了——那位少年原是在嘲笑自己太过愚蠢。
他小心翼翼地往九爷的一旁缩了缩,想与少年尽量拉开距离。
九爷眼含不悦地扫了扫紫衣少年,一只手在旁人瞧不见的地方轻搂住了小奴才。
少年正瞧得起劲,却见两人都不打算理会自己,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偷偷摸摸出来一趟,本想看看民间卖艺,不料人群却如此拥挤,幸而无妨……只不过略施小计花了点银两便占着了好位子。可最后瞧来瞧去,才发现这民间卖艺也不过如此,倒没有眼前这两人奇怪、有趣儿了。
少年促狭地眯起眼睛,手一扬又打开了折扇,他将之靠近脸颊遮挡住自己的唇,俯身在仆人耳边轻轻呓语……
老仆人听后,连忙应声,躬着身子小跑着钻出了人群。
少年满意地勾唇一笑,收回了折扇,静候时机。
法不在多,好用就行。
九爷瞧着仆人离开人群,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却又说不出来这预感为何,只稍稍瞥了一眼,转而专心地陪小奴才看起杂耍来。
不一会儿,那尖嘴猴腮的仆人又紧巴巴儿地钻过人群回到少年身边了,他手中还掂着一个布袋子,看起来沉甸甸地紧,提拉起来略显吃力。
少年转过身子接过布袋,竟是完全没有显出丝毫费劲的姿态,轻松松地在胳膊上抡了一圈,发出了哐啷哐啷金属碰撞的声音——
九爷回望过去,只见那紫衣少年邪魅一笑,陡然把布袋子抛向谢福禧这边——
糟糕!
九爷大惊失色,可他还来不及进一步动作,布袋子即在空中开了口——
一大袋铜钱瞬时倾倒出来,全部洒在他们周围,哗啦啦的声音直引得大批人争抢,刚才好不容易沉寂下来的人群再次疯狂地涌上前来,还夹杂着阵阵的吵嚷与欢呼声。
“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九爷便迅速地抓起谢福禧的手准备逃离,此地正处在争端的中心,绝不可久留!
而谢福禧却全然被铜钱砸晕了头,他兴奋地嗷嗷直叫——
“好多铜钱!”
说着,谢福禧就急急挣脱了九爷的手,撅腚躬身专心忙活着捡起满地散落的铜钱来。
“……”
九爷见离去不成,只能贴着谢福禧的身子将之保护在自己的小圈子中,他心急如焚地喊道:“谢福禧,别捡了!先走!”
可这声音在黑压压的人潮中却不亦于蚍蜉撼树,谢福禧压根都没听见,仍乐呵呵地扒拉地上的铜钱。
九爷只觉后方那名叫“大牛”的男子力气出奇地大,不仅疯狂地朝前拥挤,还不断地用手臂挥舞试图赶走人群。他瞧着九爷并没有争抢也更没有退让的打算,登时气得破口大骂:“滚犊子!瞎站在这儿干嘛呢!别碍着别人哪!”
九爷不发一言,仍死死地站在原地,不让任何人近小奴才一分。
那男子恼了,眼见着涌入的人越来越多,铜钱也变得越来越少,他急得索性什么也不顾了,大手一挥,直接拉扯住九爷的衣服,把他向后方拖拽——
九爷虽说是人高大,但毕竟是宁王府中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力气怎敌得上常年在地里劳作的庄稼大汉?这一不觉及,便被壮汉拉扯了过去,等九爷再试图挤上前去的时候,却又被下一波人群挤离了出去,离谢福禧是愈来愈远了……
“谢福禧!谢福禧!”
九爷大声喊叫了起来,然而还是没有丝毫回应——
“该死!”
九爷狠狠咒骂了一声,拳头攥得死紧。
转眼间,九爷已被众多人群推离到了人潮边缘,他正踌躇无措的时候,却见着一旁的紫衣少年笑得甚为不怀好意,凤眼轻轻地眯起,像是豹子在捕捉住动物时那一瞬间的满足与欣慰。
少年颇有些幸灾乐祸,他摇了摇折扇,一派尊容华贵,可吐出来的话就令人胆寒,恨不得上前去好好揍他一顿:“诶?你那相好的小奴才怎地不见了,莫不是被人群挤得不成形了?”
九爷咬牙切齿,猛地上前一步攥住少年的衣领,眼中拉满血丝。
“放肆!”
老仆人尖声轻喝一声,正想上前阻挡,不料少年却陡然伸出了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轻举妄动。
“宁王的第九子,倒是好大的胆子。”紫衣少年缓缓开口。
在一触即发的危险气势中,只见他渐渐收起了方才的玩闹心态,转而板起了一张脸。顿时,那潇洒恣意的姿态再也寻不见,转眼之间便反倒被狂傲与狠戾的气息所代替。
这是只属于皇者的威武和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自负,没有人不畏惧他滔天的权利,没有人敢不臣服于他身下。少年的倨傲与生俱来却又相得益彰,这不是同七爷一般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能主宰生死,真正能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野心勃勃。
然而九爷却不与之苟同,他凑近少年,轻启薄唇——
“就算你是太子,伤了他,我也照打不误!”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九爷冷哼一声,带着丝毫不亚于少年的清冷与凌冽,他缓缓松开了桎梏少年脖颈的手,转身又奔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少年愣神些许,紧接着便低低笑出了声,仿佛是找到了多么新鲜有趣的玩意儿。
“老宁王的儿子,一个个果真与众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