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你再想想,好好儿想。”算命瞎子神秘兮兮地转了转头,感慨道:“这世间万物啊,各自有各自的命数,前世的因因果果,后世的果果因因,全在上天的安排之中。就算稍有漏洞,最终还是会按部就班地走回正途。不然,要这神佛要干些什么,小哥儿,你一人之力……怎么斗得过天哪!”
谢福禧艰涩地吞咽了一声,他难受极了。
“不过……”算命先生顿了顿。
谢福禧猛地一抬头,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不、不过?”
道士仰面哈哈大笑:“不过这还有一个词儿啊,叫做人定胜天。”
“……”
“世间纷纷扰扰,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何其多,谁又能一一知晓?只要心怀希冀,等下去,也未尝不是条出路。”
“我不懂。”谢福禧茫然地摇了摇头,继而握住了算命瞎子在摊位上放置的一只手:“还请大师指点!”
“你这小哥儿啊,可是非同寻常……既然我已经说破了天机,再指点你一二,也倒无不可。”
道士又装神弄鬼地勾了勾手指头,示意谢福禧凑近。
谢福禧哪敢不从,忙把耳朵凑了过去。
“五年之期,足矣,足矣。”说着,算命瞎子竟是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那癫狂的神态,那不知所云的告诫,都不禁让人感到颤栗。
瞎子笑过了头,张开的大嘴中那半截舌头碍眼得紧,再加上他上翻的白色瞳仁、阴森古怪的装束,越瞧越觉得这道士是被鬼魂附了身,抑或是犯了癔症。
小奴才谢福禧虽信这算命先生的话,却还是打心眼里感觉到惶恐。
眼见道士笑了许久还没停下,谢福禧直怕得哆嗦。这时候就算有再多好奇他也再不敢问了,他只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连忙拔腿跑了出去——
可这刚从黑黢黢的街角跑出来呢,谢福禧却又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瞎跑什么!”
熟悉的带着愠怒地声音从上方传来。
谢福禧从来人的怀抱中抬头一看,就见着九爷正脸色不悦地盯着自己……
“九、九爷。”谢福禧抽抽噎噎的,方才找不着九爷的恐惧与道士一番话所带来的惶恐一齐涌了上来,他突地嚎了出来,双手紧紧抱住九爷精壮的腰,反复叫喊:“九爷!九爷九爷……”
这小奴才只要一哭,落下了金豆子,九爷就再也也狠不下心了。
他手忙脚乱地拍拍谢福禧的背,愠怒霎时被怜惜所代替:“这、这怎么了,好好儿地怎么哭了。”
“呜呜……”谢福禧闷在九爷的胸膛里,摇摇头不说话。
九爷以为是小奴才被刚才的人潮拥挤吓着来,他温柔地轻摸了摸谢福禧的头,佯怒道:“以后不能乱跑了,铜钱重要还是小命重要?”
谢福禧抽抽噎噎地说不出来话,好半天才嗫喏着带着一丝委屈地说:“你、你重要。”
那一瞬间,九爷的心就被击中了,酸酸软软的、难以言喻。
“那以后还乱不乱跑?”
“不、不乱跑了。”
“这么容易就走丢了,你说你蠢不蠢。”
“呜呜……我,我蠢。”
“唉……”九爷嘴角含笑,低声叹了一口气,一勾手便把谢福禧的下巴抬了起来:“我看看……”
“……”谢福禧的鼻头红彤彤的,茫然无措地盯着九爷。
“还真挺蠢的。”
谢福禧一听,破涕为笑,小拳头轻飘飘地捶在了九爷的胸膛上:“你才蠢!”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该回了。”
“嗯。”
九爷牵上谢福禧的手:“以后可得抓牢了,不然走丢了,又要哭鼻子。”
“我抓牢了,以后都抓得牢牢的。”
“你说话要算话。”
……
在中元节的街市上逛了一圈后,九爷瞧谢福禧馋嘴,便给他买了许多吃食,糖人、龟苓膏等等,还未等回府就全进了谢福禧肚中。等俩人归去时,已月上梢头。
未惊扰任何人,九爷同谢福禧从后院入了秋茗居。
玩闹过后,双双入眠——
在梦里,谢福禧睡得极不安稳。模模糊糊的,那算命道士的话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五年之期,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他说的“听天由命”,也果真是这样么?
梦中,视野是一片望不透的白。
谢福禧四处环望,空无一人。
走着走着,谢福禧突地发现前方有一人,身穿月白色的袍子,褒衣博带,风度翩翩,身形犹如劲松。单单从背影看来,就让谢福禧心中大喜——那是九爷!
谢福禧喜不自胜,忙小跑了过去,拉住了九爷的手。
九爷回望,淡淡一笑,等他转过头去的时候谢福禧却再次发现自己又与九爷隔了一段看似长远的距离。
谢福禧不死心,仍卯起劲追赶着,可这回,无论谢福禧怎么跑却还是追赶不上。那双素净的手在他视野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不管谢福禧怎么渴求,也只能空握住一片凉薄的残影。
他跑得气喘吁吁,最后抬头一看——
竟连九爷的身影都不见了。
谢福禧被这诡异的梦吓得猛然惊醒,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不停地大口呼吸……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谢福禧拍拍自己的脸,睡意完全苏醒。
莹白的月光洒下,谢福禧瞅了瞅床榻上安眠的九爷,起了身。
他睡不着了,不得不说,今日那算命道士的话,几乎是给了他当头一击。
他披上衣服,悄悄踱到了门外——
中元节,月亮正圆,本是一次愉快的出行,却由于种种的事情扰乱了思绪。
谢福禧抬头望了望天……
人,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么?
后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谢福禧以为是九爷,便笑着回转身:“九——”
可未料半个身子还未转过来,就被人送后方给桎梏住了手腕!
这个人不是九爷!
谢福禧惊惶地想叫出声,后面那人仿似是知道谢福禧下一步的动作一般,掏出个手帕就死死捂住了谢福禧的口鼻——
挣扎之中,谢福禧大口呼吸,可吸进去的再也不是纯净的空气,一股刺鼻呛眼的味道随之袭来……
糟了……九、九爷……
谢福禧昏过去之前,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
……
昏暗的黑屋子中,传来阵阵腐烂与黑霉的味道。谢福禧费力地掀了掀眼皮,身体的知觉渐渐回笼,他只觉得后背硬硬的,咯得要命。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亵衣,秋凉的风顺着窗柩的细缝涌灌而来,直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哗啦啦!
谢福禧正迷迷糊糊将醒未醒之际,一盆冷水突然从头淋下!
“啊——!”
谢福禧这时候可谓是彻头彻尾地清醒了,从头发到脚底,没有一寸不是湿透了的。风一吹,凉意几乎钻过了骨头,直达周身每一个地方。
他哆哆嗦嗦地抱紧了自己,惶恐地打量着周围。
趁着明亮的月光,谢福禧终于看清了面前正站着两人,一人脚底踏着一双金色鎏纹短筒黑缎鞋,一人穿着小巧的绣花鞋。
一男一女。
谢福禧惶惶然地抬头看去,那两人显然是——四爷和余蔓儿!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福禧缩着身子想往后退去,却发现已无路可退,后面的潮湿的柴火抵在他的背上,更添湿寒。
此处是一间不知是何处的废弃柴房,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四爷蹲下了身子,委身直视着谢福禧,轻轻呵道:“怕什么。”
怕,他怎么能不怕?
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王爷,是一位野心勃勃的王爷,心机城府深不见底,筹划谋算全在他掌握之中。他拥有不逊色于九爷的智慧,自己就算是重活一世,在他面前也不过是只蚂蚁,轻捻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