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有些话,我们不妨挑明了说罢。”
九爷御池雁声压根不想与面前伪善至极的四爷多费唇舌,索性他单刀直入,全看御池威态度如何了。
四爷还是一如既往地笑,他手扣了扣一旁的桌凳,玉扳指贴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下一下……
“小九,做哥哥的倒是不知道你所谓何事了。”
九爷冷冷笑了一声,失望地摇了摇头:“难道非要让雁声把话说破么,雁声指的是——四哥你暗箱操作,与二哥联手将三哥送去边疆的事,也是……你与邓霜梅通奸生下御池嘉一事……”
四爷御池威扣着桌凳的手一顿,脸上阴鸷的表情一闪而过,他笑得更开怀了:“小九,你莫不是这次伤糊涂了,你从哪儿听来的胡言乱语,竟是要把你四哥往子虚乌有的事情上推喽?”
“或许是吧。”九爷直直看着四爷御池威:“不如我让父王或太母过来瞧瞧,一个滴血认亲,真相便会大白。”
说完,四爷平缓的呼吸果然失了方寸。
他万万想不到,小九竟会想到这一步来!
他以为小九顶多发现了蛛丝马迹,顶多有了猜忌,就算是小九他再怎么聪慧再怎么洞察人心也不可能估量到这个份上!果真啊果真!
——果真小九不是池中之物啊!
他走到现在,自以为精妙绝伦的一盘棋,却不料全被人给看了个通透!
登时,笑容隐匿在嘴角,扯出一个阴险到极致的带着煞气的弧度。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四爷悄然握紧双拳,殊不知道这一番没了淡然的姿态全被九爷收进眼底。
“四哥不必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想告诉四哥,这件事只要我不说,没人会知道,包括宁王,包括太母……”
“怎么说?”
四爷轻眯起双眼,他不信,他不信小九这么成竹在胸是没有任何威胁的目的,他不可能放弃这个一举扳倒自己的大好机会。现在宁王府大乱,宁王基本不主事,全府上下乃至朝廷事务基本都仰仗他、仰仗他带给宁王府繁荣昌盛。
然而此时,只要他一下台,剩下的——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小九手里。
四爷心里快速打着算盘。
九爷不以为然,仍淡漠至极地回答道:“不管四哥信与不信,雁声志不在此。权利、荣誉、金钱,我都不感兴趣。如果四哥希望,我可以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一无是处的御池雁声。”
四爷静默了半晌,最后他抬起了头,眼中闪着精光,仿若能洞察一切。
“条件。”
“条件?”
“对,你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
“?”
“四哥,只要你以后再不做些伤害我身边人的事,只要当我不存在便可,那么宁王的位子,便非你莫属。”
“你在威胁我?”四爷品出了话外之音:“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和我斗?!”说罢,他便激动地站起了身:“就凭你?和我争宁王的位子?!你信不信我立刻就能了结你!”
九爷没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四爷。
四爷在那平静无澜的眼神中,不知怎么地,竟瞧出了狠戾与决绝。
他颓唐地垂下了手,又缓缓地仿若被震慑般地坐了下去。
“不要伤害谢福禧,不要打他的主意,不要妄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丝一毫的消息,他不会告诉你,我也更不会容许任何一个人碰他。”
九爷渐渐直起了身子,凑到四爷耳边:“昨天的事,是我的底线。你记住,就算是条狗,逼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是我——”
九爷带着极度迫人的气势,毫不退却地与四爷那眸子直视,他一字一顿却无比铿锵有力地说道“更何况是我——御、池、雁、声。”
四爷的手控制不住地有点发抖,那声音不大,却如同鬼魅招魂般穿透了他的耳膜,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浸入他的四肢百骸。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小九长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再不是他随意可以忽略摒弃到一边的弟弟,而是成为了自己不容忽视的劲敌?
到底——
他从哪儿学来的如此狂妄的口气?
这么不可一世,却又这么的——
……这么的令人胆战心寒?
四爷下意识地轻微点了点头。
“劳烦四哥了。”九爷将探出床榻的身子收了回来,眼神又恢复了无波无澜的状态。似乎刚才那一场紧张到令人发汗唇舌发干的对峙只是一场错觉。
九爷照样淡漠。四爷照样冷静,甚至于亲和。
可彼此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们之间,那维系血脉亲情的关系正悄然瓦解,剩下的……却渐渐被剑拔弩张和处处防备填满,仿似只要轻微的晃动,那微妙的平衡,便会轰然倒塌!
……
谢福禧在九爷与四爷对峙的空档,正泡了茶准备重新端回房中,不意在半途,却被另一人给叫住了。
“谢福禧!”
“啊?”谢福禧下意识地答道,可他转过头四下望了望,却没见到人。
“谢福禧,这边!”轻俏的女声传来,似是在秋茗居外。
谢福禧被唬怕了,他现在对女声已经有了一种天然的抵触心态。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出了秋茗居外准备查看一番。因为其中一个原因是——
这声音太熟了。
果然,这谢福禧刚踏出大门,便见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慧玉。
“慧玉姐姐!”谢福禧惊诧地叫道。
慧玉皱眉,连忙捂住了谢福禧的嘴,啐道:“喊什么?我偷跑出来的,叫人发现了我可得挨板子!”
谢福禧心下了然,支支吾吾地连忙点头。
慧玉抿抿嘴,这才放下了手。
她不放心地朝秋茗居内望了望,语气里全是担心:“昨个儿我听到别院里说,九爷被一个小奴婢给伤着了,怎么样,现在好些了没?”
“好些了。那奴婢用的是袖剑,好在短小,没伤着内里,只是那血……那血流着吓人。”谢福禧回忆当初的情景,止不住地心惊胆战。
慧玉一颗心才放了下去,只是还是有些责怪谢福禧的意味:“你是怎么照看九爷的?好好儿地九爷怎么会受伤?九爷可是主子,就算是一点擦伤那也是马虎不得,怎地到了你这里——”
慧玉没好气的瞥了一眼谢福禧,兀自鼓着嘴生着气。
谢福禧本来就已经愧疚地想去撞墙了,被慧玉这么一说,更觉得心急、自责到毫无容身之处。他咬咬嘴唇,低下了头,抠弄着手指,好半天才轻声道:“是、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九爷不会受伤。”
慧玉听谢福禧如此说,猛地一惊,脑海中陡然想起了昨日那死去的奴婢的名字——余蔓儿!
这余蔓儿跟谢福禧原本、原本……
难道说,九爷是因为这个才与余蔓儿发生了冲突?!
慧玉又是气又是急,可无措到最后,这一切感受却又都沉寂了下来。
她发现其实她是被排除在外的,她现在已经是别的房里的下人了,压根就没有一点身份能容许她来插足秋茗居的事情。不仅如此,感情上也是,她无法发表任何评论,因为不干她的事。
好的、坏的,九爷心中自有定数。
再说,她本来就对不住谢福禧,哪里还有脸面去诘问别个?
“算了,九爷喜欢你,有什么办法。你、你好好照顾九爷便是。”
“嗯,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九爷的。”
慧玉将脸撇到一边去,略带别扭地小声道:“上次的事,你别介意,我当初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才……”
谢福禧一怔,这才明白过来慧玉说的是什么——
若没有慧玉假借落红锦帕来暗示他的事,或许他还提不起勇气和九爷面对面对抗。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自己与九爷两人冰释前嫌,才让九爷正视起内心深处的情感。
“不过苦果我也自己受了。伺候了九爷那么多年,被赶去别的房里,心里也不好过。”
谢福禧垂下眼眸,有些局促。
慧玉瞧谢福禧的反应,倒是先笑了:“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给别人看见了还以为被调去别院的人是你呢。输了就是输了,我慧玉比不过你谢福禧,我认了。”
“……”
“感情就是这么个东西,它在两个人中间是喜欢,在三个人中间就是伤害。九爷袒护你,喜欢你,我无话可说。我现在的下场也是我应得的。可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不后悔我为自己争取到的机会。”
“……”
“行了,我得回去了,免得被人发现。”慧玉又朝秋茗居里瞧了瞧,这才挪步向远处走去。
她走出一段距离后,突地停了停——
她用低沉的带着些许哀伤的声音叹道:“旁人都说九爷淡漠无情,可九爷独独对你例外。他在你身边,最真实、最有人气儿,这才是九爷。谢福禧……好好儿珍惜吧。”
谢福禧鼻翼翕动,柔声答道:“嗯。”
九爷,他会用自己的一辈子来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