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有些妖精被悟空奉命打死,有些却被神仙救了下来。
每当悟空最后一棒挥到半途,空中总有金光照世,然后冒出个什么神仙来,要么令悟空打死这“孽畜”,要么就说,要收了这妖怪去作宠物。是生是死,全凭神仙喜好。
悟空倒不介意,多数妖怪在她眼中,只不过是呆头呆脑的小动物。只有一次,她硬要违反神仙的命令,打死了一个假道士。
据传,那是某位男神的坐骑,一只妖艳无匹的孔雀精。被那男神骑得累了,便下凡来,想要骑一骑别人。
他撑着一副柔柔弱弱的身子,却极会骗人,一副道貌岸然的相貌,骗得人间无数女子为之心折。天上那位男神亦对他钟情,即便遭遇背叛也舍不下他,只想将他收回自己身边。孔雀精料定身后男主人庇护,向来有恃无恐,偶尔下凡骗取几个女子玩玩,只当尝鲜。
见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悟空恼怒得紧,于是她将双耳一闭,只管挥棒。男神一语未尽,棒子已然落定。雄孔雀香消玉殒,气得那男神哇哇乱叫,跑到观音面前参了悟空一本。
于是观音降下谕令,命唐僧念紧箍咒。唐僧只得从命。她忍着眼中清泪,心道:悟空,你且忍一忍……此咒出于为师之口,却不在为师手中。
咒语一阵紧似一阵,悟空头痛得四处乱窜,却还大吼着:“那孔雀精这辈子也就是个让人骑的命!我让它重新投胎,是救了它!”
良久,紧箍咒停,唐僧叹道:“你说得倒也不错。在那些神仙身边……命途亦是难测。”
悟空心中恼恨,嚷道:“什么命途能比这紧箍咒还凶?不过就是帮神仙干些坏事吧,哼!助纣为虐!”
话到此处,老沙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插话道:“助纣为虐倒不怕,只怕它们自身便要受虐。只知上天去做那劳什子神仙坐骑,却不知神仙如何骑法……”
“你当初跟在玉帝身边,有没有看到些什么?”悟空心中一动,向老沙问道。
她却不答,只是默默皱起了眉头。倒是八戒在一旁哼哼起来:“猜也猜到啦。若是骑得舒服,它们还跑下凡间做甚?”
闻言,悟空蹙眉沉思。她只懂女人之间的“赔礼道歉”,对于男女之事,却是一窍不通。只是,她隐约明白那并非好事,尤其是对女子而言。
所以那一天,她再次违背了观音的命令。
那本是平平常常的一天。她们一路西行,进入比丘国境内,却见这里甚是奇怪,家家门口挂着个笼子,笼里装着年岁不等的小男孩。
街市众人见高僧来访,纷纷跪倒在地,哭诉妖妃惑主,害得他们老国君鬼迷心窍,要拿各家的孩儿去给他治病。
入得宫中,却见处处披麻,竟是那老国王刚刚驾崩了。终于行到殿前,抬头一看,皇帝宝座上正坐着一位故人。
“……玉儿师姐?”悟空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与师姐重逢。
见了玉儿师姐,悟空便知那所谓“妖妃惑主”定是谣传了——
“那个不要脸的死老头子,谁要做他的妃子啊!”酒过三巡,玉儿师姐拍着桌子大骂。
“你说,你说!”玉儿指着唐僧问道,“你可曾见过狐狸勾引世人?明明世人千方百计妄图驯化狐狸!不过是天生了一双笑眼,就要叫他们这般污蔑……呵,在我们眼中,他们算个屁呀!”
一个酒坛子被玉儿抓起,又叫悟空按了下去:“师姐,你究竟为何会来到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玉儿师姐长叹一声,放下酒坛,细长的手指又摸上了悟空金灿灿的毛发,“如我这般的小小精怪,若是不得天庭恩泽,实在难渡天劫,所以离开方寸山之后,我也只好寻个神仙来依附。几经辗转,便叫那南极仙翁收了去,成了他座下一名小侍。谁知那仙翁心术不正,竟想拿我当个坐骑……他那样一个又肥又重的老头子,哪里有骑狐狸的道理?!”
说到此处,玉儿柳眉一竖,手上便不觉用力几分,揪得悟空嘶然一痛:“然后师姐就跑下来了?”
“当然,我岂会任他欺凌?”玉儿嘿然一笑,“不止如此,我走之前还偷了他一副渡劫延年的方子……”
“所以才有了拿小男孩治病的事?”
玉儿点点头:“这车迟国的老皇帝悬赏征求延寿之法,我便将南极仙翁的方子拿了出来,叫他收集一千一百一十一名童男,取其心头之血炼化。最后对半分了,我只要五百五十五份,还让他多得一分。”
“那老国王又是如何驾崩的?”
“还不是他自己找死?”玉儿冷哼一声,“我是来指点他长寿方子的,他却见色起意,一双老手总往我身上招呼!我先前忍那劳什子仙翁已是不易,岂会容他?随手一抓,就送他去西天见如来了!”
“为何只要童男,不要童女呢?”老沙好奇道。
“唉,你们有所不知。这世间之人,多是重男轻女,那么男童的心头血便要养得旺些。若是掺了童女,要收的数目可就不止一千多个了。”
“你这妖精倒是顶有良心,吃起小孩来,还知道尽量少吃一些……”八戒大嘴一咧,一边说着,一边就往嘴里扒饭。
却见玉儿将眼一瞪:“我可是你师姐的师姐,你该叫我什么?”
偏生八戒面皮薄,支支吾吾半晌,就是不肯唤她一声姐姐。最终还是老沙凑上前来叫了好几声师姐,才把这茬打过去。
悟空不愿伤了玉儿师姐,想着待到酒宴结束就叫师姐偷偷溜走。没承想这酒还没喝完,南极仙翁便追了来。
只见天上金光灿烂,南极仙翁袍袖一卷,车迟国家家户户门前的笼子就空了。“白面狐狸,本仙好心收留于你,却不想你私下凡来,竟至犯下此等恶行……”南极仙翁捻起一缕银白的长须,指间金光大盛,随即便往玉儿身在之处一指,“还不快快随我回去!”
这最后一句如有雷霆震响,携着天地共鸣的无上威势,直直往玉儿身上压来。玉儿不想受辱,即便手脚全被钉在地上也不肯屈服,犹自勉力抵抗着。
“孙悟空,还不助我?”南极仙翁斜睨着悟空,五指翻覆间,一切尽在掌握。
“好,我便助你!”悟空一跃而起,手中金棒一抡便往玉儿身上砸去。
待得临近,那棒子却忽然一顿,刚猛的劲力化作透骨的罡风,以柔韧的冲劲透入玉儿体内,将她腹中金丹裹挟出来。
失去了金丹,玉儿不能化形,立时还原成一只中等身材的小狐狸,压在那人形四肢五体上的劲力便解了。
狐狸将尾一竖,金黄的尿液喷射出来,直往南极仙翁身上溅去。这狐狸的尿骚味,向来是天地间一等一的难闻。更何况南极仙翁超脱凡俗已久,对此等腌臢之事最是不耐。当即他便抬袖掩鼻,厌恶地侧过脸去。在这一遮一掩之间,小狐狸早已逃之夭夭。
待他回过神来,低头一瞧,那颗狐妖金丹滚落土中,也已不知所踪。
南极仙翁震怒,指间金光灿烂的雷霆便往悟空身上罩来。悟空却是不惧,一根棒子冲天翻搅,不往那仙翁手中招呼,却向他身下捅去。南极仙翁安逸已久,即便动起手来,也仍端坐于云端,两股大开,毫无防备。
便是这一时不察,害得他殒命于此,叫悟空生生捅破了身子。
霎时间,云端金光大盛,漫天金粉倾泻。有形无质的金辉如瓢泼大雨般洒向地面。淋到身上,便如水乳交融般立刻化于无形,汇成一股勃勃生机流转于四肢百骸,治愈一切伤痛。落到地上,也让土色润泽许多。
不久,一颗金丹浮出土面,在地表滚来滚去,片刻之间便似胖了一圈。旋即,又被一只毛绒绒的圆嘴一口吞掉。那是一只身材中等的白面狐狸。
可是这一切并未引人注目,因为近旁正有一只大猪在金粉里打滚儿,口中不住大嚷着:“这可真是好东西啊!我老猪上辈子是修了什么大德啊能有这等福气……这可比什么人参果要好吃多了!”
“呆子,你又没吃过人参果,怎么知道好不好吃?”悟空笑问。
八戒边往地上蹭,边哼哼唧唧道:“我就是知道!这些老仙男本来就是天地间最好吃的东西,你当哪个妖怪不知道么?”
却说这南极仙翁长久以来私享长生秘诀,始终不肯传授于人,早就引起众怒了。现在他命殒凡尘,倒也无人伤心,只是他死前收去的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童男不知叫谁瓜分了去。
只是观音大士听闻此事,心头震怒,亲自现身念了三个月的紧箍咒。这可将悟空折磨得紧。
悟空疼得不住打滚。她哀哀地求师妇,可否化解一二?却见师妇缓缓摇头,说当初观音大士传授此诀,便未有化解之法。
有一晚,悟空又在房中打滚。眼看着她饱满的额头都叫那紧箍勒得变了形,唐僧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半晌,她转回房中,手中端着一碗浓汤。汤水色泽浓郁,温温地冒着热气。
悟空低头一啜,便觉心中一阵勃勃跳动,生机涌入四肢百骸,头痛大大缓解。待得一碗下肚,她圆滚滚的脑袋恢复如初,更如铜墙铁壁一般,任那金箍怎么勒,也自岿然不动。
只是那热汤味作甜腥,灯光昏暗,也瞧不清是什么颜色。
悟空轻声问道:“却不知这是何物所熬?怎会这般神奇……”
师妇止住了她的话头,只教她说,往后仍要装作痛苦的样子,莫要让人发觉。
悟空点点头,将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拱入师妇怀中,在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中安然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我又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