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猿来这世间一场,竟然也要遭了情劫。
初初见她,悟空只觉得那是一个穿梭在不同皮囊下的小女孩。
是的,她有火眼金睛,可以看透一切假象……所以她看到的不是白骨啊,而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一个含胸驼背、干枯瘦弱的小女孩。
后来悟空才知道,那是这具白骨死前的样子——也就成了她灵魂的模样。
小女孩穿着老头子的皮肉来与师徒几人搭话。那皮囊顶着一张垂涎老脸,看得悟空心烦,当即一棒下去,将它打了个七零八落。
一转头,又换了个中年男子来。穷山恶水间的肮脏与算计都刻在了这皮囊上面,让它的五官显得十分猥琐。悟空很不喜欢,便抡圆了棍子,想把小女孩的灵魂打出来问话。可是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化作一缕烟雾,消失了。
当那小女孩操纵着一个壮年汉子的皮囊,第三次出现在悟空面前时,悟空心里一沉。她已经明了这人世的规则: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果然,到了第三次,其她人也都留意到这事有点古怪。师妇双手合十,语重心长地劝她:“悟空,你不可因他们形容古怪就伤人性命……”
八戒也在旁边哼哼:“大师姊,这仨男的都不是神仙,你打他们干嘛?又没有金粉粉吃。”说着,就凑上前去翻检那几具尸身,好在老沙及时出现,将她拖去一边。
悟空孤身闯入深山,寻找那个小孩模样的鬼怪。她找到了一个小院子,其中却无人烟。
“那个……”悟空站在院子外面喊话,“爱穿大人皮肉的小姑娘,你在里面吗?”
良久,一个声音阴测测地回道:“小姑娘?我可不是小姑娘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姑娘啊。”
“呵呵,”那人冷笑,“如果你看到我现在的模样,一定会吓坏的。”
悟空挠挠她那毛绒绒的脑袋,笑道:“我这样的毛猴脑袋都没吓到你,你又怎会吓坏我呢?”
终于,她听到了脚步声。一步一步地,一具四尺来高的骨头架子向悟空走来。一截截枯骨在正午的阳光下泛出惨白的色泽,散发着森森寒气。
悟空友好地笑了笑。在她眼中,向自己走来的是一个包裹在骨架子上的小姑娘,面上神情怯生生的。
很快,悟空受邀进入了小院,和她迅速熟络起来,知道了这个小院,正是她生前的家。而她穿过的三副皮囊,分别是她的爹爹和两个弟弟。
在她娘因第二个弟弟的出生而死时,她只有十二岁。爹爹觉得一个人养不活这么多孩子,便将她嫁给外面的一户老光棍,换了一笔彩礼。
她那样年幼,又入虎穴,很快便死去了。可是不知为何——许是怨念太深吧——她的魂魄并没有死。
她在夜晚出现,吓死了那个男人。然后吸干了他的血,潜心修炼,终于修得行走的能力,化形的能力,与隔空吸血的能力。
那一次她没有借用别人的身体,而是化成自己本来的样子,一步一步地找回了家。她那时只想回家。
她不知道,人世间已然过去了几十年。回到这个小院时,她的爹爹已经老眼昏花,两个弟弟也都长大成人,开始衰老,并且成了两个光棍。
家里三个男人,竟无一人能认出她。竟无一人记得,曾经有个十二岁的女孩子从这个院子里被人抱走。
见到她,三个男人脸上涌起如出一辙的狂喜。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像是在说——这是哪家的小姑娘迷了路,送上门来给咱做媳妇了?
于是她就此住了下来,将这里变成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家,将他们三个都做成了自己的衣服。
听完她的故事,悟空不知所措。良久,讪讪说出一句:“可是我不喜欢你这三件衣服……也太脏了点。”
“可是好看的衣服,别人也要穿啊。”小女孩笑笑,低下了头。她不能穿别人的衣服啊,那会害了人家的。
悟空眸光一软,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娣娣。”
“这是什么意思?”
“是……阿爹想要一个弟弟的意思。”她垂下了头。
“……那我不想叫你娣娣。”
她想了想,说:“叫我小白吧,以前……我娘有时会这样叫我。她喜欢白色。”
“好,小白,”悟空暖暖地笑了,“我叫悟空。”
两人一同在小院中住了几日。她们年纪相仿、心智相近,竟是十分投缘。小白从来都不知道,这世上原有这许多的事情好玩。
猴子教白骨爬树,用尾巴在树上吊着荡来荡去。白骨没有尾巴,便将四截腿骨连起来,凑成一个尾巴,比猴子的还长。
猴子下水捉鱼,白骨就拿自己的手臂当钓竿、用手指作钩。可是水都被猴子搅浑了,鱼儿哪里还有心思去咬钩呢?
她们搅得整个山中鸡犬不宁,却唯有一样,小白不许悟空去打扰,那便是蝴蝶。
她喜欢蝴蝶,却从来都不会去捉,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眼中充满神往。
“蝴蝶多好啊,到处飞来飞去,好自由。”
“苍蝇也会飞。”悟空浑不在意地说。
“可是苍蝇总是围着腐烂的东西飞……它们是跟死亡联系在一起的,”小白神色怅然。
悟空一怔,忽然明白,她一定在死后见过无数的苍蝇,顿时心中一痛。却听她喃喃道:“如果有一天,这副白骨也动不了了,那么我想去投胎,变成一只蝴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悟空以为她是倦了。转头一瞧,才发现她双眼无神,似是随时便要散去一般。悟空大惊,连忙将她扶住。这才知晓,原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吸到人血了。之前跑来骚扰自己师徒几人,也是嗅到了唐僧的血味,想来偷上几滴。
悟空不能让师妇流血,便伸出手臂,让她吸自己的血。灵猴浑身上下生机充沛,足以滋养寻常精怪。
小白饱餐一顿,果然恢复了活力,当即拉起悟空的手,非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悟空实在想不到什么需要她报答的,想来想去,终于想起了猴群的处事方式……便与她互相“赔礼道歉”一番。
看到灵魂本色的事,悟空从来没有对人讲过。
有时候她看到一只小狗,可是裹在那小小身躯上的灵魂,却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
也有时候,她见到一个成人,缩在其身体里的灵魂却是一个小孩。
第一次见到师妇,她便觉得眼熟。后来看多了才明白,原来她看到的,是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一个是今生的唐僧,一个是前世金蝉子。唯有那双眼睛完全重合在一起,所以分外明亮。
这双看透一切的眼眸不是她求来的,只是她从困境中偶然获得的能力。自那以后,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什么谎言能够瞒得住她。
可是事到如今,她已经见识过太多太多的真相,也看透了太多太多个谎言……
至少,当她奉命挥棒时,她宁愿不要这火眼金睛。
世人眼中的妖魔面目可憎,可看在她眼中,那却是一些健康、神气的动物,多多少少都与猴儿有几分相似,总归要比人类更加天然可爱。
尤其那头黑熊,憨态可掬,耳朵圆得跟炊饼一般,密实的黑毛泛出柔软的光泽,若有机会,她真想伸出手去,撸一撸这双毛耳朵。
可是她不能。她只能举起金箍棒,以千钧之力砸下去。
因为观音菩萨想收了它,可是它宁死不从。它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冲观音龇出一口獠牙。
于是,那一身皮毛永远地失去了光泽。世上再无黑熊精。
她为神仙杀过许多动物,可是没有想到,这次遇到一个“人妖精”,他们竟然也要她杀。
一日,悟空与小白在山中嬉闹时,金光乍现。
玉雕一般的观音现身在她们面前,一开口,便命令悟空拿出棒子,将白骨精打死。
悟空不敢置信——这可是人啊。人向来是最受神佛偏爱的,他们说,人天生便拥有灵智,人与神佛最为相近……
“你要我杀了这人,只因她早已被其他人杀死?”
“她不是人,她是鬼,是白骨成精,”观音顿了顿,将刀削一般的面庞转向白骨精,说道,“你羁留人世太久,早就应该重入轮回了。”
悟空不愿下手,却也想不到助她脱困之计。白骨一散,她的魂魄便也散了,她不能把白骨打回原形,也不能让她趁乱遁走。
小白却说:“他说得也对。只剩这副白骨,这样的日子也过了太久……倒不如散了,兴许还能再入轮回。”
“可是如此世道,入轮回又如何?你还能改朝换代不成?”悟空恼怒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这块地界尽是愚民,你转生时,要么往北走,寻一处女儿国;要么就生成猴儿,寻个母猴子群吧。”
白骨精微微一笑,道了声好,随即转过身,全力向观音扑去。
观音伸出一掌,便将她一身白骨打散了架。然而,她没有倒下。
枯白的骨头相互摩擦着,竟从缝隙中生出许多白色的筋肉。那些筋肉蠕动着,将一块块骨头重新摆成一具完美的骨架,又在骨架上继续增多,变成一条条肌肉,层层叠叠地包裹住枯骨。
凝神细看,那不是筋肉,而是蛆虫。千千万万条活蛆包裹着她的骨头,让她重新站了起来。
观音在看清了白骨上的东西之后面色大变,登时急急后退。他一双眼睛却却罩在悟空身上,口中念起咒来,切切催她出手。
疼痛在悟空脑海之中蔓延开来。那不是金箍勒住额头的痛,而是灵魂上的痛,钻心蚀骨的痛。
半是失智,半是妥协,悟空终于拿起了棒子。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才是小白的劫数。
千钧之力砸在头顶,骨架登时委顿,白骨四散。头骨在巨大的冲击下碎裂开来,其中最硬的一块骨头向悟空飞来。
那块骨头本藏在眼睛后面,呈现蝴蝶的形状。它飞溅到悟空的手心里,割破了她的皮肉。左手连心,手心连着心脏,撞得她生疼。
悟空攥紧了左手,瘫倒在地。
从此,她再也不曾放开它。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这一段属于一开始就想好的剧情之一(顶锅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