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日月长,悟空每日挑水劈柴,什么粗活重活都做。几个寒暑过去,身子越发壮实了,修仙问道之事却仍是毫无头绪。
一日,师妇盘坐于菩提树下,讲与众人:
“生死循环,本是万物之规律。哪怕一块顽石,若是看得久些,便也不能不生不化,永世万年。归根结底,若没有灭,便没有生,也就没有这世间万物了。”
悟空想起自己还是一块石头时被风吹化的事,深以为然,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师妇见了,微微一笑,又道:“故而,长生不死,便是与这世间正道作对,哪怕得授天道而延了命数,也总会有代价。”
“什么代价?”有弟子不禁问道。
“若要长生,总需要源源不断的生命之力。那些力量,总要有个来处,”说到此处,她将头一偏,望向悟空道,“悟空,你为寻师问道行遍了四大洲,可曾发现这几处风景有何不同?”
悟空沉吟片刻,答道:“其余三洲地大物博,然而土壤贫瘠,花木不盛,禽兽稀落,人们脸上常有愁苦之色。贺牛西洲却不同。此处独立于几个大洲之外,有海相隔,虽然略小,却草木繁盛,禽鸟成荫,走兽成群。人们在山间隐居,面上常是欣喜。”
听罢,菩提祖师缓缓点头,笑道:“你这猴狲倒是耳聪目明。”接着,她转向众弟子,道:“这便是代价。神仙的长生也需得供养。你们看,这院中洒落的点点金光,便是自天上而来。”
她凝视着地上的些许碎光,缓缓道:“这本是天外灵华,色作金辉,落在地上,便化为足以孕育万物的生命之力……”说到此处,她微微仰头,遥遥望向菩提树冠所指的方向,喃喃道:“若是留在天上,便是人人渴求的圣光了。”
菩提祖师默然望向云端,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众弟子不敢出声打扰,院中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轻风吹动树叶,发出低柔的沙沙声。
半晌,一个没头没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如此说来,只要我们也做了神仙,便也可以享供养、得长生了?”
话音刚落,一道严厉的目光便扫了过来,正正对上了悟空淡金色的眼眸。悟空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嘴角还挂着残存的笑意,全不知自己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竟惹得师妇生气。
菩提祖师见这猴狲一脸懵懂,更是震怒,当即抽出戒尺,向她头上重重地打了三下,随后背手离去。
众弟子噤若寒蝉,直到目送着那道身影穿过庭院,掩于门后,才轰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你这泼猴,竟将师妇气走了!”
面对众人的指责,悟空茫然无措,只觉排山倒海般的声浪滚滚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层层包裹之中,却有一人轻轻拉了拉悟空的衣角。转头一看,正是玉儿师姐狡黠的笑颜。
师姐冲悟空眨眨眼,压低了声音说:“别理他们,师妇这是给你留暗语呢。”
“暗语?”悟空摸不着头脑。
师姐点点头:“今夜三更,去禅房找她,从后门进。”
悟空将信将疑,可是望着玉儿师姐的眼睛,她觉得师姐绝不会来捉弄自己,便将这一番指示默记于心。
三更时分,月色皎洁,将禅院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却又在它们背后拉出巨大的阴影。
禅房背后的阴影微微一动,虚掩的房门轻轻合拢,一个身影已然闪入房中。
菩提祖师正在坐禅。听着脚步声走近,她没有睁眼,只微微一叹,出声问道:“悟空,你真想做神仙?”
声音里已然不似白日那般愠怒,可是这一问仍旧如当头棒喝一般,让悟空懵在当场。
真想做神仙吗?可是神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当此一问,悟空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什么是神仙,那又何谈想或不想?于是她只能遵从本心,答道:“我只望能长生不灭,长乐不衰。也想我花果山上的千百猴儿都能如我一般。”
听她如此作答,菩提祖师摇头轻笑,垂头半晌,才道:“你本发于灵明之台,起于石火电光,实是无生无灭……只是心猿,亦可炼成心魔。须得时时勤拂拭……否则只恐野心难驯,终了一世,也悟不透这一场空缘。”
“空缘?”悟空思忖片刻,疑道:“师妇是想告诉我,我与山上猴儿们的缘分,只是一场空么?”
“缘起缘灭,本是自然规律,你又何必勉强?”
“可是生老病死,也是自然规律,为何那些神仙却可以勉强?”
听得此话,菩提祖师冷冷一笑,道:“他们,也有他们的劫难。倒行逆施久了,终有一日,要遭了天谴。”
瞧她面上神色,似有山高海深的愤懑强压于方寸之间。悟空不敢接话,只嚅嗫道:“我山上那些猴儿,倒也是非要做得神仙……我只求她们益寿延年便可。”这一番话说得小心翼翼,立时便将菩提祖师的思绪拉了回来。
菩提祖师打眼一扫,只见这顶着一大撮尖毛的小猴儿正怯怯望向自己,明亮的双眸里盛满了殷殷的渴盼。她不由心下一软,温声道:“若只想要凡物延年,却也好办,只须寻到地府,在生死簿上勾掉她们名姓即可。”
“生死簿?原来还有这等典册!”悟空大喜过望,“那么只要烧了那劳什子生死簿,便可以叫世间万物不死不灭了么?”
眼见着悟空金眸之中火光大炽,菩提祖师无奈地叹一口气,捡起手边戒尺,轻轻敲上了毛绒绒的猴脑袋:“若是如此,地府空置,岂不是生生要将尘世逼成炼狱?不录生死时辰,只能保她不叫地府索了命去,凡间种种灾祸病痛却是免不了的。若是无可饮食,亦不免要饿死;若是遇上仇家,亦要沦落成孤魂野鬼。待得魂飞魄散,便死生不复。”
“那么躲进深山老林里,勤加锻炼,不就可以与日月同寿了?”
“即便躲过了世间种种,这天地间还有五百年一回的天雷之劫。哪怕是神仙,也须设法躲过,否则便要就此绝命。这可远非凡间劫难能比。”
悟空冷静下来,思忖半晌,说道:“所以还是要勤加修炼,唯有如此,才能强壮体魄,驻颜益健。”
菩提祖师露出欣慰的笑容,便将日常修炼的呼吸吐纳之法,并各路长生功法,一起传授于她,作为每日功课。
悟空学得极快,却觉得这些日常修炼之法太过软弱,只会反求诸己,却对他人无可施为。于是她又说:“浮于尘世,还要勤练杀伐之法,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话音刚落,又一记闷尺朝她头上敲来。可是师妇的眼神似愠似怜,最终却并未责罚于她,反而传了她诸多内外功夫,只是不许她触碰任何兵器。
师妇说:“待得有朝一日,你出了我这菩提院,天大地大,尽可耍遍天下之兵。只是,你在我这院中一日,便不可操戈。”
悟空乖乖听着,每日只管修炼自身,对诸多师兄的挑衅、捉弄只管吓走便罢。
这日,悟空又觉无聊,随手拔下一根金毛来,变作一只小猴子与自己逗乐。
师妇曾与她说,这身金毛便是心猿灵光所在,每一根都蕴藏着精纯的生命力,可以化作世间万物。只是她功力尚浅,修炼岁余,尚且只得七十二般变化。
正玩闹间,一阵暖风袭来,悟空头上的尖毛为一只巧手所抚,心甘情愿地趴了下来。抬头一看,却是玉儿师姐。
“悟空,我要走啦。”玉儿师姐微笑着说。
她双眼弯弯,映出温柔的光泽,看在悟空眼里,却像是盛满了某种透明的东西。风儿轻轻拂过玉儿师姐的鬓发,吹到悟空面上,吹得悟空也哀伤起来。
“你去哪里?”悟空忧心问道。
“去一个能容我安家的地方。”玉儿师姐轻轻地说。
玉儿师姐走了,庭院便也空了。四下环顾,不知不觉间,师姐师兄竟已离开大半。悟空寻到师妇,问:“她们去了哪里?”
师妇只道:“去走她们的路。”
沉吟半晌,师妇又说:“鹰飞九天,鱼游江海,这世间万物,各有各的路要走。你也会有你的路。”
“我的路?”悟空懵懵懂懂。
自己的路究竟应该去往何方?她冥思苦想,却是半点头绪也无。
“悟空。”
纷乱的思绪被这一声呼唤拉回眼前,悟空抬起茫然的双眸,便对上了师妇严肃的眼神。
菩提祖师郑重的神情映在悟空金色的眼眸里,悟空听到她说:
“答应为师,无论如何,你都要走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继续努力铺垫。。下一章也是铺垫,再下一章就出师了。
其实本来很短,但是中间一些线索和伏笔什么的有点费脑筋,进度就耽误了,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