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了那一道整齐的尸体屏障, 没有人再敢踏出庄园的边界。
也许那只是故意恐吓他们的道具、幻象,可谁有勇气拿自己的命去试验?
这一夜一天,六十五名旅客在惊慌中度过, 他们如无头苍蝇团团乱转, 折腾得精疲力竭。
夜幕降临,四处探查的人们不约而同地被黑暗逼退回城堡。
他们聚在一起,缺乏睡眠, 崩绷了太久的神经敏感暴躁,时有呼喊争吵。
整个一楼大厅吵嚷哄闹, 却没什么人愿意离开。
人们放弃了柔软舒适的床铺,选择聚在一起, 轮流交替着休息。
聚在一起打地铺的唯一好处是,这天晚上没有出现“神使”。
不是所有人都见到了那群尸骸, 听到返回者们的口述,有人心惊胆战, 也有人嗤之以鼻、无法相信。
翌日天亮,前一天没有见到尸体的人们不信邪地再去察看。
这一次, 出入外界的S弯前空无一人。
昨日陈列与此的恐怖尸墙一夜之间不见踪迹。
“哪里有什么尸体!”“你们是不是和这里一伙儿的,故意骗我们!”
“怎么可能,昨天明明有啊!”“是啊我们都看到了!”
“故意吓唬我们,让我们留在这里是吧!”
“骗你有什么好处, 我自己都急死了我还想出去呢!”
“演!接着演!”
矛盾再度爆发,从口角升级到了动手。
“冷静!大家都冷静一点!”有人劝架, 却被激动的情绪淹没,毫无作用。
直到有游客怒气冲冲离开,他迈过了那道屏障——
噗通倒下。
半分钟不到的时间里,他在所有人眼前从活生生的人, 赫然变成了腐烂肿胀的尸体。
争吵霎时死寂。
再没有人敢离开女神护佑的领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第一天惊惧交加,第二天焦灼难耐,第三天惶惶不安,第四天……
除了一日三次的弥撒外,这座庄园再没有任何动静。
这四天,宋晓娜没有睡超过六个小时。她守着迪安,却不让迪安守她,唯有刚好遇上李雨菲押着程煜舟睡觉时,她会找一个稍微近一些的地方,坐着眯一会儿,设半小时响一次的闹铃。
人们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抓了不同的动物往外扔。
那些动物在离开庄园边界后,无一例外地瞬间腐烂。
他们也试过乞求女神和蚂蚁,放他们离开。
女神没有回应,蚂蚁转动着触角,不赞成地指责他们的背叛。
有人忍耐不住,揪起蚂蚁的领子,对它嘶吼了一番。
话音刚落,就有金甲骑士闯入,提着他去了广场。
又是一场公开的极刑。
他的手脚被生石灰烧烂,淋上铅水,晾干后浇一层,浇一层等晾干。
人命关天,何况是这样的残虐,围观的人群于心不忍,大声劝他服软、劝他忏悔、劝他祷告。
在被铅水千刀万剐的痛苦和在周围人的劝说中,第二层淋了一半,他便涕泗横流地道歉,求得女神的原谅。
所幸他冒犯的并非女神,只是神职蚂蚁,是女神的衍生物。
在他痛哭流涕,成百上千次地喊出“女神救命”时,神终于回应了他。
束缚着他的玫瑰荆棘退回神像脚下,他血肉模糊的双腿也恢复如初。
此后,不管人们多么想要离开,都不敢再和蚂蚁们说一句话。
自己不敢跑,又问不出离开的方法,每个方向都是死路一条。
疯狂尝试离开的前三天过后,到了第四天,人群异常静默,所有人都被榨干了精力,心力交瘁地说不出话。
身体和心理的疲惫到了极限,随身带的食物也基本告罄,接下来似乎只能按照这座庄园的意志行动。
“放开我!郑建彬你放开!”
极度的困乏之中,宋晓娜忽然听见高亢的声音。
她抬起眼睑往外望了眼,窗户外,李雨菲和郑建彬两个人争执些什么。
所有人都憔悴不堪,她却还能发出这样饱满鲜亮的声音,火一样烫手。
宋晓娜分出了点注意力,听李雨菲在喊,“我要拿杀虫剂杀了它们!”
“菲菲,它们不是真的蚂蚁,何况那么大的体型,一箱杀虫剂都难以起效。”
“不试试怎么知道!”
“刚刚广场上的事,你不是都看见了么。别说杀它们,就是对它们动手都会受到那样可怕的刑罚,菲菲,求你了,千万不要冲动。”
“我是看见了,我就是看见了我才要弄死它们!”那双狐狸眼被惊怒撑得极大,“这么可怕的东西不杀掉还等什么?为什么你和那些人都无动于衷啊!”
程煜舟眸光微闪。
不过四天,两次小小的警告,所有人便都胆怯臣服。
为什么那些人都无动于衷、瑟瑟发抖;为什么只有她纵使恐惧,还是不屈不挠、生机勃勃——
他的菲菲,与凡人不同。
可他不得不按下她的光辉,阻止她前往:“骑士的数量太多,如果对蚂蚁出手,我们是没办法…”
“你笨啊,明着不行来暗的嘛。”李雨菲真觉得这群人没救了,揍人都不会,“从后面给它套个麻袋,或者躲在神像后面朝它喷杀虫剂,别让它和骑士看见我们的脸不就行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程煜舟蹙眉,“蚂蚁和人不同,它们看不见,但能闻到。而且这里的还不是普通蚂蚁。”
“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它们确实不是普通蚂蚁,长得和人一样——那说不定它们也和人一样靠眼睛看呢。”李雨菲不耐烦,“大不了被它们抓到后就大喊女神,反正又不会死,总比在这里唉声叹气坐着等死强。”
程煜舟屏气凝神,她吵得脸颊红扑扑的,狐眼里露一点凶光,惊人得艳,惊人得亮,从头到脚都活色生香。
他差一点就没能拉住她。
“你说得对。”沉冷的女声打断了程煜舟的慌张,怦然的心悸霎时冷却,他转眸,睇向走来的宋晓娜。
宋晓娜的状态和其他人一样很差,可在听见李雨菲的话后,陡然注入了一针希望。
看着突然过来的宋晓娜,李雨菲挑眉,“你又来干嘛。”
“来治你的蠢病。”宋晓娜拿着那本《圣约》,眼下青黑,唇角却勾了起来,“我有办法,光明正大地灭虫。”
程煜舟眯眸。
迪安茫然:“晓娜,你在说什么啊?”
“看看《圣约》最新的一条规则。”她翻开书,摊在四人中间。
第三页最后一条写着:
[六、告解室24小时为信徒开放,心存迷惘时,除向女神祷告外,也可去往告解室,寻求神职人员的指导。高贵的女神不会附着凡人身体,若告解室里的神职人员出现异常,请注意,那不是降临的女神,是潜入的恶魔!立刻离开,或将其诛杀!]
“告解室里会出现恶魔,正常人都不可能主动去。我之前一直在猜,是不是去告解室会获得什么奖励,又或者可以联手恶魔,攻破这里。”
李雨菲愣住,居然还有和恶魔联手的办法?
可恶,宋晓娜想到了,她却没有想到!
“听了你的话,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奖励,就是‘诛杀恶魔’。”
神职人员被恶魔附身后,就能合理地杀死它们。
“霍。”迪安恍然大悟,“晓娜,你可真是个天才!”
他说完又挠头,“但怎么保证所有神职人员都会被附身?庄园两处教堂,一共两只教父,八名修女,死一只两只没有意义啊。”
宋晓娜道,“除非这条规则报废,否则不会只死一只两只。”
李雨菲:“为什么?难道恶魔附身还会雨露均沾,每个都来一遍?”
宋晓娜瞥了她一眼,哂笑,“这次不怪你,从来不上班的人确实很难想到。”
李雨菲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嘲讽了。
她不想承认,她其实没太听懂这嘲讽是什么意思。
程煜舟低头,轻声为她解释,“菲菲,你可以这么理解,假设鬼屋一共有10个工作人员,有的负责看监控,有的负责检票,每个人分工不同,但其中必须有一个人要扮演‘恶魔’。”
“有一天扮演‘恶魔’的工作人员离职了,为保证鬼屋正常运行,‘恶魔’就得从剩下的9人里出。”
“当新的‘恶魔’也离职,那剩下的8个人里,又必须再出一个人扮演‘恶魔’。”
“这样,我们就可以依次把所有‘恶魔’都开除。”
这么一讲,李雨菲马上理解了。
她瞟了郑建彬一眼。
那既视感又滋生而出,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郑建彬,而是程煜舟。
程煜舟……她怎么能又对着郑建彬想起程煜舟。
“人少了,项目还在,就得由留下来的员工干。”宋晓娜接话,“你没上过班,不知道倒也正常。”
“你说就说,有必要绕那么大圈子特地贬低一下我吗?”平常顺带着就算了,现在南辕北辙地来骂她,太刻意了吧。
“我有个问题。”迪安沉吟,“连我这种外行的信徒向女神祈祷都能瞬间康复,神职人员临死前祈祷一下,也能复活吧?那不是没完没了了么。”
宋晓娜道,“我推测,恶魔不具备向神祈祷的资格。”
“为什么?”李雨菲问,“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
“你这句俗语的主体是人,换成恶魔,就会出现悖论。”宋晓娜道,“信仰女神的恶魔,还能算恶魔吗?如果它不是恶魔,也就不存在‘被恶魔附身的神职人员’,整条规则都会推翻。”
是有那么点道理。
程煜舟冷不丁道,“纵使恶魔不能复活,我们又要如何对抗恶魔?”
这顾虑非常现实,宋晓娜皱眉,“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莽勇并不可取。”程煜舟不赞成道,“菲菲,这太危险了。”
“我当然知道危险,但留在这里更危险!”李雨菲纳闷地瞟了眼男友,“郑建彬,你胆子怎么这么小了。”
他不该第一个往上冲么?
闻言,宋晓娜也看了他一眼。
程煜舟敛眸,“这次不同,我不认为我们这些普通人有能力对付恶魔。”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宋晓娜出声。
她把《圣约》翻到第一页,将书封内侧的数字给他们看。
玫瑰暗纹上标着金灿灿的数字,“第一天看到的时候,它还是3,现在变成了13。我猜,这就是所谓的信仰值,或者说信仰‘力’。”
这几天里,这个数字早就引起了旅客们的注意,连李雨菲也用过几次。
食物断绝,在蚂蚁给的“圣食”和镇上人类贩卖的食物里,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们购物时被店员告知,消费需要扣除相应的信仰值。
当时李雨菲的信仰值是5,她小心翼翼地吃了一碗面后,金色的5旁边,出现了一个灰色的数字“4”;再吃了顿饭后,灰色的“4”变成了“3”。
金与灰两个数字并列在书封内侧,金色数字只增不减,而每次消费后都会扣除灰色数字。
几人把《圣约》拿出来一对。
宋晓娜一惊,问程煜舟:“你做了什么,信仰值为什么那么高?”
关于信仰值,宋晓娜通过自己和迪安几次数值变化,以及对其余人进行的调查访问,做过一个初步的计算。
灰信仰可以视作货币,消费即扣;
金信仰则是信仰总和,记录了有史以来所有信仰值,它只在特殊情况下会扣除。
增加信仰值的方法不一而同,观摩完一场处刑是2,参加一次完整的弥撒是1,随口向女神祷告不会加点。
反过来,违反《圣约》的行为则会扣除不等的金信仰值。
譬如迪安,他的金信仰比宋晓娜少8点,但他只比宋晓娜少参加一场观刑、一场弥撒,按理应该只比她低3点。
宋晓娜推测,另外5点是他试图逃离普绪克的影子导致的扣点。
她向其他游客做过求证,这三天里除了寻找逃跑方法,宋晓娜也和所有游客进行了交谈,记录了他们的基本信息和进入庄园后得到的情报。
调查得到的结论基本如此。
而程煜舟比她少看一场处刑,就算后面一场弥撒不落,也最多是15,怎么会是47?
和他一起行动的李雨菲才是11,证明他们参加弥撒的次数还比她少。
“我没太留意这个数字变化,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加的。”程煜舟思索,“不过从‘信仰值’的字面意义判断,是不是因为我‘传教’作出了贡献?”
“传教?”迪安诧异。
“第一天晨间弥撒,我向大家演示了如何正确食用‘圣食’,后面又告诉了受伤的患者如何祈祷治愈。”程煜舟问,“是不是因为这两个举动,加了大量‘信仰’?”
李雨菲眸色微黯。
何止是这两次,这几天她跟着程煜舟,亲眼看着他帮助遇到的每一个有需要的人。
他帮助的方式就是这种“传教”,建议他们向女神祷告。
程煜舟给出的理由很合理,宋晓娜皱了下眉,只能说:“那是好事,蚂蚁说除了洗礼神牌,我们的力量还来源于信仰。
“你的信仰值那么高,应该能有不小助益。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告解室一趟。”
“我们都不知道信仰值要如何使用,甚至不知道它是否真的能对恶魔生效。”程煜舟依旧反对,他对李雨菲道,“情况还没有紧迫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宋晓娜厉声,“我们需要弄清楚恶魔、弄清楚这个信仰值,去告解室刷一次恶魔是必要的。”
“菲菲。”
李雨菲听懂了男友未尽的担忧,但这次她选择宋晓娜,“我也不想和恶魔打架,但我更不想留在连恶魔都有的地方!郑建彬,是个男人就和我一起上!”
程煜舟无奈叹息,“好吧,既然是你的决定,那我和你一起去。不过今天我们已经东奔西跑了很多地方,菲菲,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休息什么,快走!”
往礼拜堂走,低楼层特有的阴冷侵入皮肤,每次通往礼拜堂的那一段无光暗处,都令人寒毛直竖。
晚间弥撒已经结束,铜制吊灯上点起了蜡烛。
普绪克堡的一楼尽可能保留了过去教堂作风,蜡烛比电灯更多。
城堡的告解室在礼拜堂侧面,只有两间。
“这么大的城堡,居然只配了两间告解室,不太合理吧?”迪安问。
“我倒是觉得这里有告解室很不合理。”李雨菲意有所指地瞥向宋晓娜,宋晓娜否认:“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李雨菲哼了一声,“除了你,谁会在这里布置告解室?”
当年程煜舟建的是城堡,是他们结婚、度假居住的地方,又不是真的要办教会。
礼拜堂是用来办结婚仪式的,那告解室是用来做什么的——
“总不可能是他要我每天来这里忏悔。”李雨菲睚眦必报,掷出了刚才的回旋镖,“你就是这么上班的?自家几个亿的项目,问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那可说不准。”宋晓娜呵笑,“把丘比特雕成残废的人,心里得有多变态扭曲?说不定他就是想拿告解室玩什么恶心的情景扮演。”
李雨菲骤然顿足,“死者为大,宋晓娜你有没有点教养!”
她的脸色沉得可怕,宋晓娜一愣,下意识回击:“三中附小最刁蛮的校霸,你也配和我提教养?”
“我警告你,再哔哔一句程煜舟的废话,我当场把你那点短毛薅光!”
程煜舟怔住。
“别吵别吵!”迪安赶紧用身体隔开两人,“消消气,不管是什么血海深仇,咱都不能在这儿吵啊。”
宋晓娜欲言又止,瞥见李雨菲紧绷含怒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下。
“好了好了,正事要紧。”迪安搂着宋晓娜退开,“看这两间告解室……诶,上面写着‘请勿多人同时进入’,这、这怎么搞?单独进去太危险了吧,万一遇到恶魔…”他话还没说完,宋晓娜已推开右侧的门,冷着脸走了进去。
“还没商量好呢,晓娜!”迪安大惊。
门在面前合上,迪安冲过去按下把手,发现已经锁死,无法打开。
他拍了拍门,里面的宋晓娜没有回应。
等了一会儿,迪安只能走去另一侧门前,破罐子破摔地叹了口气,“行吧,那我俩先进去,建彬你——”他用眼神示意了下同样冷着脸的李雨菲,让郑建彬趁这机会安抚安抚她。
李雨菲看见了迪安的眼神,这眼神让她意识到,自己身后还有郑建彬,还有她现在的男朋友。
而刚才的一切,全都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
程煜舟没有第一时间制止刚才的争吵,他为李雨菲的维护所震,反应慢了一步。
她抱胸侧身站着。
那背影充斥着带刺的冷硬,依旧陷在争执的情绪里。
半晌,程煜舟朝她迈步,“菲菲…”“我没法解释。”
他才开口,就被她打断。
拐角的铜吊灯上,几十只蜡烛静静燃烧着,火光摇曳,摇着她的影子。
她扭头,背对着他,“郑建彬,算我对不起你,我们分手。”
程煜舟愣住。
话说了出来,李雨菲心口一松。
早该说了。
从来这座庄园的第一天,程煜舟就阴魂不散地在她脑海里转悠。
她受够了这种摇摆不定,她扯不清对程煜舟的感情,但能扯清对郑建彬的,那就先从他这摊子下手。
“菲菲,是我做错了什么?”程煜舟错愕,“我们、我们不是很恩爱,不是很好吗?是因为刚刚宋晓娜说的话?是和你…过去的男人有关?没关系的菲菲,我不在乎,你这么好,谈过几任很正常,我可以理解。”
“又来了……”
“什么?”
“我说你很烦!”她猝然转身,“不,是我很烦!最近看见你总觉得像在看其他人一样。算了吧郑建彬,我们还是干脆点分手。”
莫名其妙的思绪缠着她不放,烦死了,烦死了!到底为什么郑建彬变得和程煜舟越来越像!
蜡烛的光如何都要比白炽灯昏黄。
吊灯上团簇的火苗只照亮了李雨菲半边,她的左眼被火光照亮,右眼陷在暗里,却也迸发出炯炯神光。
他分明对她下过暗示,可那双美眸竟无视环境光线干扰,依旧明锐炽亮。
仿佛——她透过了这具□□,全然洞悉了内里的灵魂。
他在她面前无所遁形、赤.裸暴.露。
“是我让你想起了前任么。”半晌,程煜舟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想说。”李雨菲侧身。
她的反应强硬冷酷。
程煜舟想,那应该不是爱,她只是正义、善良,故地重游,难免同情死去的故交。
“菲菲,既然现在在你身边的是我,而不是他,我猜,你们应该有无法在一起的理由。”
他不敢冒险,他好不容易有了这具身体、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如果我的一些举动让你想起了他,你可以直接把我当做他。”
李雨菲登时回头,狐狸眼睁大,“你疯了?”
替身梗的苦情女主都受不了这样羞辱,他居然能平静豁达地说出这种话。
“我们是恋人啊。”他回以她温和坚定的态度,“我爱你,你的经历、情感、你的思想都是你的一部分。”
“如果分手是因为你讨厌我,我无话可说;但要是因为我让你联想到无法面对的人,那不如就把情绪抒发到我身上。”
他温和地望着她,“恋人是承载彼此情感的角色,这正是我存在的意义,无论是好是坏,只要是你的感情,我都很乐意接纳。”
李雨菲愣怔。
她的沉默令程煜舟惴惴不安,他朝她试探伸手,无意识地恳求,“可以吗?”
李雨菲朝他走去。
她没有拉他的手,铆着头,额头直挺挺碰向了他的锁骨。
“狗屁歪理……”她的声音从他心口上传来,微微滞涩,微微发闷,“你喝假酒了?”乍一听还怪感动的。
程煜舟长舒一口气。
他抬手,想要抱抱她,指尖触上她的后脑,又下移落在了背上。
怀里的身躯一僵,他的衣摆被揪住。
两间告解室的门紧闭着,月亮初升,窗外是恬静的蝉鸣促织,空中萦绕着夜晚的玫瑰香。
他们静静依偎着,并不紧密,她没有贴紧他,他也没有紧抱她,为玫瑰晚风留有经过的余地。
良久,李雨菲埋在程煜舟胸口出声:“现在说得轻松,真让我把你当替身,你受得了么。”
程煜舟瞌眸,“我会努力的。”
二十年前,他没能扮演好方玉舟,他就是要让程延东知道,方玉舟已经死了,他不是她;
可如果是李雨菲,如果她真的那么爱这个男人,程煜舟可以努力龟缩在郑建彬的躯壳下。
他会尽量扮演好他,扮演好她希望的那个模样。
“呵,那就试试看——”李雨菲从他怀里抬眸,“我可是要对着你喊前任的名字了。”
程煜舟接受良好,语气轻松:“他叫什么?”
“程煜舟。”
程煜舟顿住。
这是他的名字,普通的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他却忽然不知所措。
游荡在这无人的庄园,他已太久太久没能听见有人唤他。
锁骨一痛,她低头磕上,重埋进他的胸口。
一点温热的濡湿从他胸前扩散开去。
她说:“他叫程煜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