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娜眸色微深。
虽说躲进电话亭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这无疑是个下选。
越来越多恶魔在朝这里聚集,她们如同海面一孤舟,迟早会被围困死。
宋晓娜承认, 她选择这里时, 参考了程煜舟一定会来救李雨菲的因素。
磕在电话上的后脑还在作痛,她紧抓住李雨菲,防止被落下。
李雨菲一见到程煜舟便顾不上方才的尴尬, 拼命冲他挥手。
双方相隔三十余米,这段路上飞鸟无数。他们尚不确定信仰值到底能护体到什么程度。
假设不能防抗所有魔物, 那么程煜舟过来相当困难,来了如何把人带走也是个问题。
李雨菲想不出来, 紧张地顶着门,期待程煜舟的聪明脑子能想出条活路。
旋即就见程煜舟将弓背去身后, 翻身上马,一踢马肚, 朝她直冲撞来!
高马之下,小小的玻璃亭易碎又单薄。
马背上程煜舟双目锋锐似寒星, 泛着一缕冷意。
李雨菲大惊失色,干什么干什么!她又不是没在他面前和别人亲过,用得着这么生气吗!以前还拉丝呢!
“你瞎啊!”距离越来越近,李雨菲疾声呐喊, “这一看就是意外啊!”
他有病吧,什么脑回路会认为她在怪物的围攻下, 和宋晓娜偷偷摸摸躲亭子里亲嘴啊!
“你有病吧?”宋晓娜大跌眼镜,什么脑回路会认为程煜舟现在过来是纵马踩死她们啊!
程煜舟一愣,看见李雨菲惊恐的表情,意识到自己让她产生了误会, 立刻作出指向性明确的动作,使她知道自己的敌意并非对她,而是对围困她的恶魔——
一手抓绳,程煜舟另手拿起神牌放去唇前。
牌面与嘴唇相触的瞬间,耀眼的红光从牌中亮起。
电话亭里的两人被刺得眯眼,待红芒稍歇,她们眼前出现了幻想游戏般的场景。
近百支金红色的光箭悬停在程煜舟上方、身侧。
光箭四散追踪,迅疾射向袭来的鸟雀,百发百中,无一落空。
顷刻之间,四周如七月柿树,啪嗒啪嗒往下落果,掉了一地死鸟。
马蹄落在电话亭门前时,周围一块的恶魔已被箭矢完全清空。
李雨菲反应过来他不是气疯了要杀她,马上推门出去。
宋晓娜紧抓着她,程煜舟俯身握住李雨菲的手,将她拉上马——
拔出萝卜带着泥,李雨菲身后坠了一个。
程煜舟盯着一起坐上来的宋晓娜。
三人挤着一匹马,背贴胸、胸贴背,屁股挨着屁股。
单枪匹马、冲出重围的救美英雄霎时失去高光。
宋晓娜上来就没准备下去,她坐在最前面,紧握缰绳,一把抢过控制权,发号施令:“走!”
程煜舟眸色愈暗,李雨菲扭头对他小声说,“也不能真丢下她啊。”
她被前后夹得死死的,头扭得不太顺畅,看不全程煜舟的脸,只在余光瞥见了他绷紧的一侧唇角。
不高兴。
马朝城堡驰去,李雨菲跑得晚了,又和宋晓娜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会儿整个庄园基本已不见人影,却到处都有恶魔肆虐。
行走在空地上的三人俨然是一块滋滋冒油的肥肉,一路上无数的鸟雀朝他们扑来,又在三人的信仰力之下被灼烧成碳。
这让宋晓娜和李雨菲松了口气,看来凭他们三人的信仰值之和,是可以抵御恶魔的。
然而就像那天礼拜堂门外的扇贝一样,这些恶魔毫无理智地被人类吸引,鸟群一波烧死,一波涌来。
它们在信仰值范围内被火焰吞噬,旧的坠落后,又有新的形成包围圈。
如此反复,鸟雀追着三人,俨然成了一圈圈火色烟花。
鸟雀固然数量多、速度快,好在三种恶魔之中,它们是个体最小的一款,仅靠三人聚集的信仰力就能完全无视;棘手的是蔓延疯长的罂粟。
它们钻入庄园后疯狂增生,爬满了地板墙体不说,还纠结团聚成了一颗颗花球。
绿色的花茎如毛线一般成团,鲜艳的罂粟花朵间杂在其中,如一只只恶魔之眼,每只花眼都在恣意向外喷洒毒雾。
李雨菲扛着宋晓娜跑时就见过一团,短短十分钟,这些怪异的花团已长遍庄园。
团聚的花茎层层保护着自己,三人从几团花球旁经过,信仰力所产生的火焰都只停留表层。
它们汁水丰沛,火焰没能燃烧太久就熄灭在了花茎汁液里,内层大多完好无损。
前方的宋晓娜忽然低呼:“有人?”
李雨菲斜望过去,陡然一惊。
约莫四五名游客在远处游荡。
这个时间点,他们待在外面本就诡异,仔细一看,几人形容奇特,绝非逃命,举止怪异得能与周围恶魔融为一体。
几人之中,有人在甩头摇滚,有人在捶胸顿足,有人在忭踊大笑,有人在鬼哭狼嚎。
他们动作迥异,却都贴着罂粟花团,五官表情扭曲癫狂,翻着白眼、流下涎水,全然疯癫失常。
宋晓娜快速扫过这几人,一针见血点出关键处:“都是信仰值低于10的。”
程煜舟淡淡道,“看来想要防住罂粟的毒,起码要10点以上的信仰。”
李雨菲登时捂住口鼻,惊悚地望向两旁的恶魔花球。
她知道这些花一直在喷洒什么,但没见到具体的症状,也就不太在意,不想竟然这般可怖,能把人变成疯子。
“小心!”
怕什么来什么,刚看见吸入毒雾的几人,紧接着马蹄下就伸出一卷花茎。
黑马嘶鸣,猝不及防被绊倒在地。
三人跌落,李雨菲正要尖叫,没叫出口,被程煜舟一把环住后背。
强有力的胳膊箍住了李雨菲上背,这姿势唤醒了李雨菲的肌肉记忆,她下意识抓住程煜舟的另只手臂,双脚自发迈出了大旋转。
两人空中下马,转了几个华尔兹大圈,卸掉了滚落的冲击力。
舞步停歇,李雨菲懵澄回头,就见宋晓娜摔趴在地上,毫无防备地坠马滚地。
宋晓娜眼前一片晕黑,关节处火辣辣的灼痛,她艰难抬头,对上不远处好端端站着的李雨菲。
这是报应?
她拿了张飞梗讥讽李雨菲,现在就轮到她体验关羽?
突然,她看见李雨菲瞳孔骤缩,冲她大喊,“快跑!”
摔得七荤八素的大脑尚有眩晕,宋晓娜没来得及站起来,脚腕倏地一紧。
她蓦地回头,绊倒马匹的花茎缠上了脚腕,正将她往后拖去!
宋晓娜的信仰力点燃了花茎,可没烧多久就有熄灭的趋势。
短短几息,四面八方涌来三四株罂粟,它们汇聚成团,结茧一般试图将宋晓娜吞入茧里!
宋晓娜头皮发麻,双手扒着土地,根本无法与花茎的力量相抗。
她一寸寸被拖走,惊恐绝望:“……救命!”
李雨菲推开程煜舟朝她跑去,被程煜舟拽住,“危险!菲菲别去!”
“她要没了!”李雨菲急得喊,“你快、你快再来一下刚刚那个呀!”
“…牌技半小时只能使用一次。”
“你不早说!”李雨菲再不和他废话了,提着剑冲过去,冷汗湿滑的双手握着剑,对着一株花茎重重刺下!
哧——
利器刺破了花茎表皮,信仰力深入其内,烧断了一个尖端。
这无疑是杯水车薪,反激怒了罂粟花茎。
断尖的花茎如断尾之蛇,痛嚎狂舞,另一支罂粟立即卷住李雨菲的手腕,把她一同往团聚的巢穴里扯。
“菲菲!”
“啊!啊啊啊!!!”轮到李雨菲尖叫了,她叫归叫,倒是牢牢站着没倒,仰身和罂粟拔河,对被缠住的手腕又拍又打,发出手上爬了只蟑螂的嘶鸣:
“救命!救命——!”
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完全盖过了宋晓娜,宋晓娜的绝望又深一层——
这祖宗,不如不来呢?
一支长箭射向了缠绕着两人的花茎。
程煜舟挽弓,将刚刚成型的花团射散了几分,拉扯宋晓娜的力道稍稍一松,让她有了几秒喘息。
她抬眼,没有错过程煜舟眼中的冷漠。
霎那间,宋晓娜意识到,他早已视她为眼中钉,正等着这一幕、等着她合理“死去”!
“亲牌!”
李雨菲自杀式的营救虽无大的裨益,却也不无小补。
在惊恐能量守恒的定理下,她替宋晓娜惊恐了,宋晓娜便立刻冷静许多。
她十指死死扣着大地,对惊叫中的李雨菲大吼:“亲你的牌!”
六神无主下的李雨菲马上听从指令。
她哆哆嗦嗦去摸口袋里的牌,摸之前还争分夺秒地又打了下缠着自己的花.茎。
卡牌上,绝美的女神被艳红的玫瑰围绕,这是六十五名游客中,唯一一张普绪克牌。
李雨菲抓着卡牌放到唇前。
倏尔,耀眼的红光从牌中亮起,包裹了李雨菲。
她前后两人屏气凝神地盯着她,等待卡牌触发的神迹——
红光消散,李雨菲站在原地。
三人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中途花团再度聚合,程煜舟又补了一箭。
半分钟后,宋晓娜实在是扒不住了,疾声催促:“怎么样!快放你的技能啊!”
“不知道啊!”李雨菲也急,急得声音都抖了,“我什么也没啊!”
“怎么可能!光都亮了,你好好看看!”
“好好我看看、我看看,你再坚持一会儿。”李雨菲无头苍蝇地原地转了两圈。
将宋晓娜拖拽了几米的花茎缠在她的手上,形同蒲柳,一点儿不耽搁她前后左右随意转圈。
“有了!”
“有什么了?”宋晓娜下巴磨着土地,狼狈地苦苦支撑。
李雨菲看向宋晓娜,“你、你身上有灰蓝色,还有点黄绿!”
“……什么?”她都快要死了,她在莫名其妙地说些什么东西!
李雨菲揉了揉眼,她确信自己没看错,宋晓娜身后浮着一抹人形的彩云,由灰蓝黄绿四种颜色混合。
这是什么东西?
程煜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普绪克是心灵、灵魂女神,菲菲,恐怕你看见的是灵魂的颜色。”
“嗯昂?那有什么用?”李雨菲茫然回头。
这一回望,她骤然定住。
程煜舟。
她看见了程煜舟。
清贵沉静的青年站在她身后,再不是郑建彬的模样。
多年未见,她本已模糊了他的长相,却在看见的瞬间,记忆喷涌。
这张脸的每一处、每一寸,他的骨相、皮相,李雨菲都烂熟于心:乌黑的发色、不卡粉的冷白皮、特别好画眼线的双眼皮、不能打太多侧影的下颌与鼻梁……
她曾在这张脸上描画过上百次的妆容,擦了涂、涂了擦,反反复复无数次的描摹,她忘不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忘。
李雨菲怔怔呆站着。
他的时间停止于六年前,和这座失落的庄园一起停留在了他们新婚前的那一刻,在定格的时海中漫无边际地盼望。
这些天萦绕在李雨菲心头的那些疑问再度浮现:
对于程煜舟,她是怎么想的?
她喜欢他么,她爱他么?
她,想要他么?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她只想马上抓住他,将他从火海、从地底、从坟墓下揪出来——
程煜舟,混蛋,他婚服还在她的衣柜里,占了好大一块地!
李雨菲不由自主地朝挽弓的青年走去,走了两步,顿住。
她扭头,看向缠在自己腕上的罂粟。
啊,还在呢。
对——还在呢!她现在是被恶魔抓住了啊!
“李雨菲!”宋晓娜扒着地,咬牙死挺着,“你到底有技能没有!”
“噢噢噢不好意思!”李雨菲回神,回到刚才的焦灼中,“那这牌有什么用啊!”
又不是玩狼人杀,看出每个人灵魂的颜色有什么用!
“菲菲,你看我是什么颜色的?”程煜舟问。
“你、你?”李雨菲目光微移,莫名有些不敢与他对视,“红的…呃,好红。”
和宋晓娜的混色不同,程煜舟背后浮现的灵魂如红宝石般纯正浓厚。
她瞟了眼宋晓娜,宋晓娜没有任何异色,似乎在她的眼中程煜舟依旧是郑建彬的模样。
难道这也是普绪克牌的能力,只有她能看见肉.体下真正的灵魂?
“菲菲,我有个猜想。”程煜舟对着宋晓娜身后的花团再射了一箭,减缓了她的压力。
“昂、嗯昂?”好不习惯,她不敢看他了。
“蚂蚁说,卡牌里有‘女神的赐福’,所以这些牌的力量来自于普绪克。你手里的正好是普绪克牌,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能为其他人赐福,补充卡牌消耗的力量。”
“有道理,我试试。”
李雨菲屏蔽掉庞杂的心绪,将注意力集中在眼下的困境上。
她对着程煜舟举起手中的牌,大喊,“赐福!”
喊完,她期待地问:“怎么样?”
宋晓娜也抬眸看去。
程煜舟拿出卡牌,再吻了吻。
无事发生。
他摇头,“能量还是空的。”
“方法不对吗?”李雨菲想了想,又接连喊:“祝福!祝福祝福!”
没有动静。
是咒语不对,还是要加上动作?
李雨菲举着牌蹦跶了一下:“降福给他!”
双手合掌祈祷:“女神保佑他!”
点着太阳穴冥想:“女神祝福他!”
叉腰高举卡牌:“我代表女神祝福这个男人!”
“女神祝他能量满满、心想事成!”
“你拍新年vlog啊!”宋晓娜真要崩溃了,“死丫头滚过来,牌在我左裤口袋,拿出来贴我嘴上!”
她生死一线,把她折腾成这样的幕后嫌疑人却在她眼前接受李雨菲这蠢货的祝福?
以为她没注意到吗,那碧池男的眼里都压不住笑了。
但凡宋晓娜能腾出双手,她第一件事不是拿牌,一定是给这两人一人一巴掌。
尤其是程煜舟——他根本就没打算救她,巴不得她能死在这里!
“你不早说!”李雨菲还气呢,气得跺脚,“早说你带了牌啊!”害她绞尽脑汁地想祝福语。
“菲菲别过去!”程煜舟急得抱住她,“她离花团太近,太危险了!我们换个方法试一试。”
程煜舟乌黑的发丝贴着她的脸,李雨菲差点跳起来:“什、什么方法?”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程煜舟和郑建彬完全不一样。
心脏跳得厉害,大概是被死人抱特别刺激吧,别胡思乱想了,快看看宋晓娜!
李雨菲将注意力集中在宋晓娜身上。
哈哈,她可真凄惨啊。
哈哈哈哈哈哈。
程煜舟目光犹疑,支吾了一下,“获得牌中女神赐福之力的方法是亲吻神牌……所以也许…”
吧砸!
等不及他扭捏害羞,李雨菲一口亲在他脸上。
下一瞬,程煜舟手中的神牌立即焕发出光芒。
“有用!”李雨菲激动不已,“快!快啊!”
程煜舟扫过地上的宋晓娜。
宋晓娜的存在确实是个麻烦,但眼下也不是个送她离开怪谈的好时机。
他顺着李雨菲的意思亲吻了神牌,上百只金红色的光箭立即显现,迅疾凌厉地射向了花团,将枝叶花朵射成烂糜,彻底无法合聚。
脚腕一松,宋晓娜马上用力挣扎。
李雨菲跑过去拉起她。
她才没有宋晓娜那么卑鄙,做不出这时候录视频的缺德事。
带着一身植物汁液,宋晓娜好不狼狈地逃了出来。
她冷冷睇向程煜舟,年轻的男人弯眸,回以她淡薄的微笑。
那笑容宋晓娜再熟悉不过。
从七岁程煜舟暗示老师她撒谎开始,往后每一次,在她被家长老师指责、在她比赛输给程煜舟、在她努力筹备的项目失败时,这个男人总是一脸无辜又同情地对她露出微笑。
他的恶意不加掩饰,她在他手上吃了无数苦头。
她后悔初见时对程煜舟的那场霸凌么?
不,往后的每一年,宋晓娜只恨自己当年动作不够快、不够狠!
她就该扒下程煜舟的内裤套他头上,拽着他的头发狠狠扇两个耳光,踩烂他的东西,再泼他一身粪!
这虚伪恶心的男人,连天都看不过眼,要他英年早逝不得好死,他还腆着脸回来做什么!
李雨菲回头,宋晓娜亲眼看着男人脸上的嘲弄变为了担忧。
呵。她怒极反笑,自他身边经过。
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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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程煜舟: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
宋晓娜:你死你死你死你死你死你死
李雨菲:我居然是个辅助,这合理吗!!!
罂粟:在拼命努力地拉扯李雨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