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解室的后门被锁死, 木板之后,宋晓娜安排的人还在忏悔:“这件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你知道吗,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
砰——
类似爆破的声音炸开, 教堂外人声鼎沸:“姓程的你干什么,这是我们第二教堂的地方!”“小白脸给老子滚出去!”
“其实我也对不起我姐姐……当初为了供我上学,她把自己结婚的三金都卖了, 结果我上大学却天天打游戏……”
“姓程的疯了我靠!”“程煜舟,你想干什么, 你想杀人吗!别以为我们怕你!”
轰——!震动声连李雨菲都听得一清二楚,坍圮的响动里混杂着拍门声, “行了行了她没变恶魔,你出来换我来!”
“外面怎么样了?”
“程煜舟到大门口了!”
“等下, 让我把我姐坐月子的事忏悔完!”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不是啊我感觉自己快要成功了, 里面的人好像快要变成恶魔了!”
“真的?”
“真的,你听啊——里面砰砰响呢。有什么大家伙在里面乱撞, 一定是扇贝!它在朝我这边撞了!”
砰——!!!
隔在神职人员和信徒之间的木板骤然破开!
一条紧实有力的长腿猛地踹断半截木板,从里面伸了出来。
板子外的男人吓得哇哇大叫,那条腿收回再踹,又往板子的其他地方补了两脚。
至此, 破烂的板子后露出矫健的倩影。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的五官,看不清真容, 唯独一双狐狸眼炯炯发光,凶恶狰狞。
“啊!”男人惊恐大叫,连滚带爬地开门,“恶魔出来了!是新的恶魔!是女魔!大家做好准备!”
“神经啊闭嘴!给我滚蛋!”李雨菲跨过一地碎木板, 抓着男人的肩膀把他扯开,自己往外问,“宋晓娜呢!她去哪了!”
门外围满了准备攻击恶魔的人。
他们看着被暴力拆毁的告解室,又看着赤手空拳,只戴着十只美甲的李雨菲,叹为观止。
“不知道……宋小姐没说,只交代我们一定要守住第二教堂。”
李雨菲心急如焚,宋晓娜……这个时候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没有人知道宋晓娜的动向,李雨菲想抓个最了解宋晓娜的人来询问,看了一圈发现,在场人中她就是那个最了解宋晓娜的人。
她认识宋晓娜三十二年了——还是个胚胎的时候,她们就在同一家医院做的检查。快想想、想想那个女人现在会急着去哪里……
宋晓娜的目的一直非常明确,她要杀了程煜舟,她始终坚信杀死程煜舟才是最好的办法。
她叫了那么多人过来,还让她拖住程煜舟,这个时候宋晓娜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去拿冥后的匣子!
太危险了!
“李雨菲?”“李雨菲你站住!宋小姐让你在这里待着!”
顾不上周围人的劝阻,李雨菲穿麦田似的将这些人一一拨开。
城堡里住着那么多程煜舟的亲信,还有好几只蚂蚁,宋晓娜一个人去纯粹是狼入虎口——对,她是厉害,是有点本事,她不能算羊,但独狼冲入虎穴,还不是和羊一个下场。
最重要的是……
李雨菲咬牙,火急火燎跑出教堂。
夜风一扑,她眼睛被吹得干涩发疼。
要命了要命了——昨天庆祝舞会,宋晓娜那么郑重其事地找她要匣子,搞得她也重视起来,觉得这个匣子是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她确实是告诉了宋晓娜,匣子就放在床旁边的柜子里,柜子也没有上锁。
但柜子里的是,保险箱!
宋晓娜不知道密码!
这次的密码不是她的生日,为了防程煜舟,李雨菲昨天晚上灵机一动,特地把密码改成了她生日的前一天。这样程煜舟就拿不到她的匣子了…谁能想到她的灵机一动把宋晓娜防住了!
李雨菲一边往城堡跑,一边拼命给宋晓娜打电话。
电话始终没能拨出去,李雨菲点开工具栏一看。
西八!畜生的程煜舟把庄园信号关了!
这孙子不止看爱情小说,还读过兵法,知道先断敌军通讯!
没事、没事。
冷静想想,宋晓娜一离开她就破门而出了,前后不过两三分钟。
宋晓娜那穿鞋才一米六一的小矮个儿,她放她先跑五分钟也追得上。
事实正如李雨菲所想,宋晓娜和她距离并不远。
宋晓娜甚至在李雨菲后方。
当李雨菲卯头前冲,跑出第二教堂范围时,宋晓娜还没能出去。
她迅速观察了一番外面的局势,负责刷恶魔的人数是九,但聚集在外阻拦程煜舟的人数则多达百名。
除了外圈的人肉防线外,她还在后门安置了二三十个烟雾弹。
有建筑阻挡,只要李雨菲身上没有追踪器,就算是程煜舟也没法确定她的位置——宋晓娜倾向认为,程煜舟不会对李雨菲安装定位监视。
那是程延东当年对方玉舟的手段。
家里的长辈偶尔聊起,程煜舟三岁的时候,方玉舟曾抱着他逃跑过一回。
他们已经出了省,却还是被抓了回去。
这话只是大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是真是假无从甄别,但宋晓娜觉得这件事是符合程延东性格的。
程煜舟对父亲深恶痛绝,一直在刻意避免自己出现类似程延东的行为;何况庄园不算大,基本都在他掌控之中,他给李雨菲装定位器的可能性不高。
没有定位,他要找李雨菲,必然是会对她的手下洗脑询问。
望着人群前方的程煜舟,宋晓娜捂着被黑烟击中过的腹部,扯出一抹冷笑。
试试看吧,看他那操控人心的能力能问出几个答案。
没有车,宋晓娜牵了李雨菲带来的那匹马,正要绕后离开,前方突然传出巨大的坍塌声。
第二教堂紧闭的大门,连着周围一圈墙壁,轰然向外砸下。
人群辟易,门口的人来不及跑脱,一只脚被压在墙壁石板下。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是神牌吗!”惊声如潮,所有人都被这一下给震住了。
“不可能,神牌只能攻击恶魔,这是神父的权能?”“神父哪有这种本事!”“怪物!他是怪物!”
黑雾丛生,众人惊骇地看见团团黑烟在程煜舟脚下攒聚。
未及脱下神父袍的青年被这些诡异的烟雾托举起来,升至半空,他被黑雾托举,自身身周又在分泌浓厚的黑雾。
“这是什么东西!”“他是人吗?”
“别慌!我们这么多人,又不是没见过恶魔!”
程煜舟离地数十米,与第二教堂的塔顶齐平。
黑雾在他眼周涌动,他俯视着下方,焦灼地搜寻。
没有、没有…不对、不是她……
她在哪里——
一枚金红倏地从下射来,穿过了程煜舟的身体。
他低头,与地面上朝他射出这箭的人相视。
持着弓箭的男人不觉后退两步,他愕然发现,程煜舟眼眶里的不是眼珠,而是涌动的两团黑雾!
周围的人惊叫出声:“箭穿过去了,对他不起效!”“那他不是恶魔,他还是人?”
“人怎么可能像他这样!”
托举程煜舟的黑雾分解消散,他落回了地面。
人们尚未来得及退开,数股黑烟似触角迅疾射出,从人群里精准卷起八九个宋派吊至空中,每一个都是最早跟着宋晓娜的亲信元老。
惊叫怒喝声不绝于耳,每一张脸上的恐惧都清晰可见。
程煜舟眼眶中已无有半点眼球特征,浑然化作两团翻腾的黑雾。
他审视过被吊起来的每一个人,视线扫过,半空中喊叫挣扎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惊骇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洞麻木。
他们宛如被扯动悬丝的人偶,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吐出没有感情起伏的话语:
“不知道……宋小姐什么都没说……”
“我看见有一队人单独从后门离开了。”
“东门拴着的马不见了。”
“宋小姐说她们要从西门走……让我掩护。”
“李雨菲不在这里,她下午就离开了,没有回来过。”
“地下室……宋小姐说其他都是烟雾弹,李雨菲其实藏在地下室。”
每张嘴巴说出的答案都截然不同。
黑烟蓦地一散,几人被甩飞出去,摔在地上。
程煜舟按着胀痛欲裂的额角,克制着叫嚣沸腾的黑烟。
吸纳羽毛至今,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自己是一具容器。
他是这些黑烟的容器,当容器剧烈动摇,容纳在他体内的黑烟便立刻狂暴躁动。
身体里每一丝负面情绪都在迫不及待地沸腾涌动,他撑着额角,依旧有黑烟从眼眶涔涔淌出。
雨菲…菲菲……她在哪里?
他知道错了,他不该向她隐瞒……他已经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她为什么还不出来制止他?
菲菲、菲菲……
她还在这里么……为什么四周这么黑……
程煜舟趔趄着蹒跚向前,他望向自己的双手,青白的皮肤上流淌着漆黑的烟雾。
他抬头,仓惶地顾盼四方。
好黑、好暗……光呢?
这里应该有光啊……
愈多黑烟从程煜舟身上涌出,上百人挡在教堂门前,却无一人敢冲上前去。
他们惊悚地看着被滚滚黑烟包裹吞没的程煜舟,他全身几乎都湮没在黑暗里,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头颈。
身处诡怪的黑暗里,他仰着头,用那双黑雾翻滚的眼睛到处张望,迷惘焦虑地寻找着些什么。
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
绝不是人,他是毫无疑问的怪物,是恶魔!
“宋小姐是对的!”忽而,有人高喊,“程煜舟果然有问题!大家别慌,按宋小姐的计划行事!”
一呼百应,惊惧中的人们骤然回神:“他就是幕后黑手!”“不解决程煜舟,死的就是我们!”
“大家一起上,杀了这个怪物!”
“相信宋小姐!照她说的做!”
顷刻间,数十道金红色的光箭破开黑烟,刺向程煜舟。
与此同时,无数金红色的神牌闪烁,雷电、红日、金网、火焰……各式牌技与光箭一同降在程煜舟身上,他霎时被五光十色的攻击吞没。
然而不论是光箭还是牌技都没有任何停顿,触碰到程煜舟的瞬间如遇无物地穿了过去,没有造成丝毫效果。
砰——
倏地,一只圆锥瓶砸中程煜舟额头。
破碎的玻璃渣混合着水液与黑血汩汩流下。
冰凉的痛感蓦地惊醒寻光的程煜舟。
他反应迟钝地抬手触碰流血的额角。
“有用!”砸中他的宋派高呼,“圣水有用!”
“快拿圣水来!务必要撑到宋小姐回来!”“挺住,给宋小姐争取时间!”
宋晓娜……
腻滑冰凉的触感在程煜舟指尖捻开。
对,是宋晓娜——
黑烟猝然暴涨,比黑夜更深邃的黑暗顷刻间如火焰燃烧。
阴戾的愤怒侵蚀了程煜舟身心,他想起了毁坏他婚姻的罪魁祸首。
他那样容忍她、宽恕她,她却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地蒙蔽李雨菲。
她不仅毁了他得之不易的婚姻,还教唆雨菲自杀!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她卷走了他的太阳——又一次从他身边抢走了明光!
宋晓娜!她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恶毒,为什么要如此贪婪自私,非要独占太阳的所有光辉不可?
“他要干什么?”“那怪物去哪了?”
锐利的寒气蓦地袭来,宋晓娜霎时抬头。
教堂铜钟之上,一身漆黑的程煜舟赫然立于塔顶。
他发现了她。
下一刻,一股肃杀的寒气卷上了宋晓娜的脖子,黑烟箍着她,径直将她带离地面,提到了程煜舟面前。
吊在高空,宋晓娜登时头顶充血。
她拼命挣扎,试图撕扯脖子上的黑烟,触手的却只是没有实体的烟雾。
“终于抓到你了……她在哪儿——她在哪!”程煜舟厉吼,冷白的皮肤下顶出黑色的鼓包,皮囊包裹的不是骨头血肉,而是一团黏腻的黑雾。
薄薄的一张人皮勉力束缚着那些躁动的黑色、束缚着歇斯底里的焦灼与恨意。
“雨菲在哪儿!你把她藏去了哪里!”
“啊、呃……”脚下是万丈高楼,冷冽的猎风从宋晓娜身上穿过。
她吃力睁着充血的眼睛,看向程煜舟的目光里是不输于他的憎恨厌恶。
这个疯子、怪物!阴沟里的臭虫!
他活着的时候恶心她,死了还要夺走她的人生、把她戏耍于股掌之中!
憎恶到作呕的情绪里,宋晓娜又无可奈何地生出一丝庆幸。
幸好她把李雨菲锁了起来。
她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程煜舟拥有的能力比她想象得更加恐怖。
幸好没有告诉李雨菲,幸好她是一个人跑出来,否则现在被抓的就不止是她……
当宋晓娜的双眼开始上翻,踢蹬的腿渐渐无力时,程煜舟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勒住宋晓娜脖子就得不到回答。
他倏尔扬臂,将她摔在了下一层屋顶的平台上。
宋晓娜落地滚了两圈,稍呼吸了口氧气,爬起来便跑。
三卷黑烟从后捆住了她,下一瞬,程煜舟出现在她面前,近距离四目相对。
对上那双黑雾滚滚的漆黑眼眶,宋晓娜立刻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居然押对了程煜舟的洗脑方式:
他必须依靠视觉传播,才能控制人脑。
好…很好,这种方式的洗脑注定效率低下,就算她栽在了程煜舟手上,她提前布置的第二教堂两百多号人,也会帮助李雨菲逃脱。
宋晓娜当即闭眼,几缕细小的黑烟却攀过她的头颅,如甲虫的足肢一般,生生扒开了她的眼皮,强行令她看向程煜舟。
不…不要……
暴露在风中的眼球分泌出生理泪水,不容她抵抗,嘴巴便自动张合,断断续续地吐出了话。
“雨菲在哪?”
“告…解室……”
“告解室?”程煜舟蓦地睁眸,“你竟敢——”
他瞬间洞悉了宋晓娜的计划。
身为神仆,竟敢将神占为己有,把伟大的她变成了辅佐她的修女、还试图将她变成恶魔!
宋晓娜,她分明享受了神明的光辉,怎敢如此!
这是穷凶极恶的罪恶,这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赎罪……”他怔怔后退,如见恶魔般震骇,痴怔喃喃,“赎罪!你必须赎罪!”
银色的长弓出现在程煜舟手中,他惊惶而暴怒地对向了宋晓娜,拉满了弓。
两人距离拉远,宋晓娜涣散的瞳孔渐渐清明。
意识甫一恢复,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对准她的圣弓。
“你要为此付出代价。”银光雪亮的弓后,是程煜舟阴沉发黑的脸,“宋晓娜,像你这样邪恶的渎神者,你的灵魂不配获得饶恕!”
屋顶之上,无处逃离。
宋晓娜捂着腥甜灼痛的喉咙,呛咳着往后退步。
那把银弓对准了她,有光点在弦上汇聚。
她不明白程煜舟这是要做什么,圣器只对恶魔造成伤害,射向她没有任何意义。
这份惊疑不过几秒钟就被碎。
有别于平常看见的金红色,这一次凝聚在弓上的,是一支灰色的光箭。
短暂的愣怔后,宋晓娜登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厄洛斯的铅箭。
传说中爱神厄洛斯有两种箭,一是真爱的黄金箭,被箭射中的两人会彼此相爱;另一种则是铅箭。
关于铅箭的说法有很多,有的传说里,被铅箭射中的人只会追求肉.体刺激,感情很快就会消散;
有的说被铅箭射中的人将关闭心门,不再爱人;
也有的说,被铅箭射中的人们会彼此厌恶。
传说不尽相同,在被程煜舟瞄准的刹那,宋晓娜立刻断定,这支铅箭会是最后一种效果。
他不会杀了她,他要她被万人唾弃、受千人憎恶,要她在怪谈里痛苦绝望的过完一生,永受孤苦!
就像是……从前被程延东拖进禁闭室的他一样,举世所见,唯有黑暗,唯有死亡般的寂寞。
她竟敢试图毁了他们的神,就没有资格活在光明之中。
他松弦的那一刻,宋晓娜反手握住了腰后的匕首。
她见识到了程煜舟的能力,就算她再谋划,也不可能战胜这种远超人类的力量。
能做的、该做的,她都做了,宋晓娜绝望地意识到,想要在这个怪谈内战胜程煜舟再无可能,留下来不会等到转机,只会是无尽的折磨。
李雨菲,她尽力了,她对得起她了。
刀光泠泠,与银灰色的光箭一同刺向宋晓娜的心脏。
银灰色的光芒没入她的胸膛,而那把匕首却迟迟不能刺破衣裳。
宋晓娜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手仿佛有自我意识般不听控制,将匕首稳稳地悬在皮肤之外,不肯深入一寸!
“我命令你。”阴沉冰冷的声音在宋晓娜面前响起。
她无法反抗地抬头,眼睛看着程煜舟,大脑无条件地听从他的指令。
他对她下令:“绝不允许你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行为,宋晓娜,你要拼命地、努力地、想方设法地确保自己活下去。”
“不、不——!”瞳孔骤缩,宋晓娜崩溃嘶吼,“让我死!杀了我程煜舟!”
“我不会杀你。”程煜舟再度挽弓,却是对准了天空。
巨量的银灰色光点在弦上凝聚,他拉弓向天,双眸死死盯着宋晓娜,残忍宣判:“我要你,好好活着;要你余生的每一天都忏悔自己犯下的罪行。”
弓弦回弹,一支磅礴巨箭冲天而上,射入云间,化作万千灰色的丝雨洒落庄园,降临在所有人的头顶。
屋顶上,已不见程煜舟的身影。
他冲向告解室,急欲赶在李雨菲变成恶魔之前阻止一切。
宋晓娜脱力地踉跄。
她愣愣发着呆,忽然间,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宋晓娜!”“她在那里!”
听见呼唤,宋晓娜强打起精神。
她从屋顶往下望去,不知何时楼下已聚满了人,每一张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但那些熟悉的脸上,是她不熟悉的表情。
“臭婆娘,滚下来!”一颗石头朝她砸来,未及半路又掉了下去。
淅淅沥沥的灰雨笼罩了庄园,淋在所有人身上,他们伸着脖子,愤怒地朝她大骂:
“我们在下面对抗程煜舟,你原来就在这里躲着?”
“还以为你干什么去了,结果就一个人苟着,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老子早就受够了被她骑在头上!”“烂婊子一个,装什么装!”“整天把我们呼来喝去的,你以为你是什么贵物啊!”
这些污言秽语没有打击到宋晓娜,反而令她眼前一亮。
她不能自杀,但这些人现在似乎恨不得杀了她……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兀地被一股强大到主宰她灵魂的恐惧压下:
不!她不要死!她必须好好活着!她不能死!她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眼见有人进入了屋内,准备前往天台捉她,无由来的求生意志驱使着宋晓娜行动起来。
不,她在干什么?她应该马上死掉离开才对,她为什么要跑?
不,她不要死不要死!她绝不能死!
宋晓娜抱住墙体外侧的雨漏管,从被包围的另一面慢慢往下爬,将每一层的空调外挂机当做落脚点。
求生和求死两种声音拉扯着她,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四肢躯干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运转,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她的身体,不允许她死亡。
一连下了几层楼,体力渐渐流逝,咒骂的声音则越来越近,仿佛就响在她耳边。
“宋晓娜!”
身下忽然的一声响,宋晓娜猛地一颤,被雨水打湿的雨漏管湿滑无比,她手上一僵,顿时打滑,从二楼摔了下来。
没有直接摔倒,她被谁接了满怀,和那人一起倒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宋晓娜立即回头。
一扭头,她看见垫在自己身下的李雨菲。
“你怎么在这儿!”她惊愕地低呼出声。
“我来找你啊!”李雨菲推了推她,“快起来!压得我内脏都要吐出来了。”
李雨菲都跑出教堂二里地了,还是没看见宋晓娜的身影。
她觉察不对,庄园没有私家车,宋晓娜就是骑马也不至于这么快。
她猜想是自己跑过头了,一转身,就看见第二教堂上空黑漆漆的一团程煜舟。
妈呀,什么玩意!
这也是“YU”现象吗,凭什么她求神做法都变不了恶魔,程煜舟就能分分钟黑化堕魔?
团黑烟看着太过不详了。
担心宋晓娜被程煜舟抓住,也担心黑化的程煜舟对其他人做什么,李雨菲姑且回来看一眼。
这一眼就看见扒在二楼,脸色青白如同死人的宋晓娜。
两人相互扶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拍拍身上的泥巴,墙角窜起一声响:“在这里!宋晓娜在这里!”
宋晓娜一惊,抬腿就跑。
李雨菲懵了下,跟在她后面,“怎么回事啊,那不是你的人吗,怎么追你?难道…他们也被洗脑了?”
“差不多。”宋晓娜无暇解释,眼前一阵晕黑,被程煜舟用黑烟勒着脖子吊在空中,此时一吸气就痛得满口血腥气。
不止是脖子,从被李雨菲手上的黑烟打飞出去后,她的五脏六腑就一阵阵发痛,痛得她几乎走不动路。
宋晓娜死撑着跑了一段,蓦地回头。
她看向跟在身边的李雨菲,李雨菲头上、脸上、身上皆被雨水打湿。
她和其他人一样,淋了这场厄洛斯的铅雨。
宋晓娜瞳孔骤缩,苍白地蠕动嘴唇:“你…”
“昂?”李雨菲茫然地看着她。
“你讨厌我!”她猝然拉开和李雨菲的距离,尖声质问,“李雨菲你讨厌我!你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讨厌我!”
李雨菲懵了。
“发什么疯啊你。”狐狸眼睁大到极致,“不然呢?事到如今你想听我说什么?”
“不是我说,宋晓娜你也太厚脸皮了吧。”李雨菲匪夷所思,“告解室的时候我想和你谈谈心,想着我们可能有什么误会可以化解一下,当时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她挎着腰,是模仿当时宋晓娜的语气,也是真的被她气笑了,“宋晓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闲啊,还有时间在这里回忆往昔、剖心表白?’”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李雨菲怒,“我想握手言和的时候,你嘲笑我,现在你又搞什么煽情?以为我会接受和解?做梦!”
这张熟悉的脸上,还是宋晓娜熟悉的表情。
她闭上眼,用力地深深呼吸,调整了气息之后,兀地转身,继续朝前奔去,甩下一句:“快走!”
李雨菲瞠目,这女人有病吧,紧张的逃命途中停下,搞这么莫名其妙的一个插曲。
她想干嘛!
濛濛细雨迎面扑来,宋晓娜分不清脸上的是汗还是程煜舟降下的罪雨。
她跑得满口都是血腥气,跑得心肺炸痛、跑得意识飘远,说不清是什么在支撑着她。
被操控了心神,她没法对李雨菲开口说出“杀了她”的话,只能死撑着往城堡方向跑,将冥后的匣子作为最后的希望吊着一口气。
可那份希望,离她好远、好远……
被黑烟打中的腹部痛得厉害,内脏砭痛,宋晓娜从未品尝过这般的痛楚,仿佛有人将她的器官一颗颗割下,与冰块一同放进了绞肉器中。
好累、真的好累……可她不能停下来喘息片刻。
雨水刺进了眼睛,这个本该热闹欢快的女神巡游之夜被搅得一塌糊涂,天地之间唯有灰蒙蒙冷冰冰的细雨。
不累、她不累!这是最后的希望了,她不能倒下,她必须继续!
“宋晓娜!宋晓娜!”溃散的意识中,蓦地传来呼唤。
一如既往,这声音饱满鲜活,生命力旺盛得让宋晓娜讨厌嫉恨。
她机械性地朝前跑着,李雨菲叫不住她,直接上手,一把将她按住。
“宋晓娜…”“怎么了!”宋晓娜倏地大吼,“停下干什么,跑啊!”
李雨菲愣住。
眼前的宋晓娜不见半天血色,她显然是跑不动了,速度没比走快上多少,她甚至可以说是陷入了半昏迷。
那张病态惨白的脸上蒙了一层灰雨,细密漉湿的雨水里,是更加醒目的泪痕。
她在哭。
她好痛。
“宋晓娜,”李雨菲定定盯着她,“你知道我有时候不如你聪明,所以,你千万不能骗我。”
“什么?”说不出的烦躁充斥着宋晓娜的颅顶,她控制不住情绪,“李雨菲你又想干什么,别浪费时…”
“我最后问你一遍——”李雨菲抓住她的肩膀,郑重严厉,“你确定死亡真的是平安离开的办法?”
“不然呢!”宋晓娜睁眸,“都这时候了,你还问这么愚蠢的问题!我真是受够你了!”
“好。”李雨菲点头,眨去挂在睫毛上的雨水。
“知道了就快跑!”宋晓娜转身,“我们…”
她蓦地僵住。
炙热的喷涌声在雨夜里响起。
片刻,她缓缓回眸,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后的李雨菲。
在她转身的刹那,李雨菲拔出了她腰上的匕首,抓着她的头发,割开了她的脖子。
防止宋晓娜通过祈祷治愈伤口,这一刀,李雨菲用尽了全力,将她的气管一并割断。
砰……
她倒了下去,热血混合着冷雨流了满地,那双眼睛还死死望着李雨菲,满是震惊。
匕首脱手,被黏腻的血液滑出了李雨菲的手掌。
她噗通跪在了宋晓娜身旁,蒙上了宋晓娜的眼睛。
良久,宋晓娜听见了一声沙哑发颤的,“够了……对不起”。
如同那天上场比赛,李雨菲看见了宋晓娜伤痕累累的双脚。
那是李雨菲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要强如宋晓娜也是会累的。
原来其实宋晓娜,也需要休息。
掌心下的双眼慢慢冷却,最后,李雨菲感受到了宋晓娜颤动的睫毛。
她在她手下、在这场灰暗的冷雨里闭上了眼睛。
「宋晓娜,你为什么总是和我作对?」
意识的最后,宋晓娜想起了李雨菲问的这个问题。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和程煜舟一样,无法不被生机勃勃的她吸引。
李雨菲,她也想问她:
为什么她可以那样目中无人?
为什么她一点儿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为什么她不对失败失误感到羞耻?
为什么她无知无有,却不论何时都能自信地欣赏自己、坚定地爱着自己?
为什么她能那么坚强;为什么能那么随心所欲?
为什么每当她疲惫痛苦、连自己都讨厌自己时只要看一眼她蓬勃热烈的模样,就又能获得一口喘息、一点的生机?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那样耀眼美丽?
李雨菲,她真是羡慕她啊……
灰色的铅雨飘飘渺渺如烟如纱,李雨菲跪坐在泥泞的血水里。
如有感应,她抬眸望向身后第二教堂的方向。
隔着湿冷灰暗的雨帘,她与不远处的程煜舟四目相对,凝望无言。
灰雨与黑雾阻隔了视线,她看不清程煜舟脸上的表情,隐约觉得,那是一种如这场丝雨一般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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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呀,怎么都惨惨的
听到自己侍奉的神明被下面一个主教变成了修女随意驱使,接下来还要把神堕化成恶魔:
虔诚一生的大主教程煜舟快要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