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菲翻了个身。
这是送宋晓娜离开的第三天。
两天里, 杀死宋晓娜的回忆盘踞在李雨菲脑海。
匕首割开皮肤血管组织的触感挥之不去,气管断开后那刺沉的呼吸声犹在耳畔。
杀了三年恶魔的经验在杀死熟悉的活人时,不值一提。
李雨菲在床上浑浑噩噩躺了两天, 用来整理思绪。
她反复思考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却始终没能得出一个答案。
唯一确定的,是她不能容忍这座怪谈继续下去。
对于宋晓娜的离开,整个庄园没有任何波澜动静。
程派幸灾乐祸, 宋派也滋生窃喜,马上推出了新的头领。
和宋晓娜交好的、和宋晓娜不好的人们, 仿佛都在一夜之间对她恨之入骨、避之不及;
而见过了程煜舟诡异姿态的人们也仿佛集体失忆,对那天的事没有多少记忆。
“菲菲。”房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程煜舟的声音,“我进来放点吃的, 可以么?”
李雨菲坐在床上,没有出声。
过了会儿, 门被试探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入门的程煜舟与她相望,他冲她讨好地微笑, 眼底布满悲伤与愁绪。
那笑容倦乏黯淡,像是方玉舟的表情。
李雨菲抄起床头的水晶杯对准他——砸出去的瞬间,她看见程煜舟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雨菲忘记了程煜舟曾对她下过的暗示:每触碰一次他,她的负面情绪都会消散, 她对郑建彬的记忆也会淡去。
可就算李雨菲忘了这一茬,她也知道程煜舟在期待什么:他是觉得自己打他一顿出了气, 这事就过去了。
做梦!
她杯子要砸,她事也不会忘!
玻璃扔出去,没碎,地上铺着地毯, 只是摔裂了一道纹。
程煜舟抿唇,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杯子。
“菲菲,”他握着有了裂痕的玻璃杯,“外面天气很好,你想出去逛逛么……让安安陪你?”
“我当然想去!”李雨菲蹭地冒了火,“我三年没去时装周、没去派对、没去线下活动了,首都那边的品牌方找我参展,你知道这机会多难得吗!你倒是让我出去啊!”
“……”程煜舟哀声乞求,“再等等好么,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缩小和外面世界的差距。”
“你是故意气我来的?我要的是更大的怪谈?!”李雨菲睁眸,“程煜舟,别装傻,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怎么着?”李雨菲起身,朝他走去,“我现在和你说话了,你要和我玩冷暴力?”
“抱歉,菲菲……”程煜舟半垂眼睑,“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一直以来,程煜舟都不想将太多的隐患担忧摊到李雨菲面前,但他也清楚,李雨菲现在还愿意和他沟通有多么难得。
“菲菲,我必须收集大量的负面情绪用来对抗风险。”他坦言,“我们尚未了解这个世界的法则、体系,如果不抓紧汲取力量,一旦出现更高位的存在,我该如何守护你?”
“你也知道这个世界很危险、有更高位的存在啊!”李雨菲又恨又急,“去你该去的地方、做其他灵魂该做的事情不行吗?
“[世界]已经发现了这里,它会派人来收拾你,你收集的负面情绪再多有什么用,怎么可能和整个世界对抗,人家可是收集了几万年、几十亿人的负面情绪,你怎么和它打!”
“那我也不能放弃。”程煜舟悲伤道,“一只燕子的身上就是上百羽毛,这样的燕子又有成百上千,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怪谈。菲菲,外面太危险了。”
“又不会真的死掉!”李雨菲不以为意,“就算我运气不好,又进了别的怪谈,我死了就能出去,不影响什么。”
“但经历过的痛苦不会消失。”程煜舟瞌眸,“为什么非要出去呢,菲菲,你在外面并不幸福啊……”
“谁说我不幸福!”狐狸眼眼角上扬,李雨菲扬声,“我在外面过得好好的,谁要你多管闲事!”
“你在哭。”
“你总是哭。”程煜舟涩然抬眸,凄然喃喃,“菲菲,进来的那一天一夜你都在哭啊,你叫我怎么忍心…怎么能够视而不见,熟视无睹。”
那耀眼炽热的太阳,降临在了为她而建的庄园里,却是在哭泣。
他怎能无动于衷。
随着对郑建彬的遗忘,程煜舟所说的这些事情李雨菲也印象模糊。
她不记得了那些事,眼睛却无端发烫,在他几欲落泪的注视下一同变得酸涩、变得潮润。
“那又怎么样!”她拔高声音,“程煜舟,你已经死了。我是哭是笑都和你没关系,谁允许你干涉我的人生?”
“菲…”“闭嘴,我不想听废话,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放人!”
程煜舟喉结滚动,咽下喉中的咸涩。
“不,”他艰难而坚定道,“唯有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那就不用聊了。”李雨菲一指门口,嘶声厉喝,“滚出去,给我滚!”
程煜舟欲言又止,最终将带来的食物放下。
他回望了李雨菲一眼,眸中是泥泞的哀伤。
房门被轻轻带上,李雨菲立在房中,眨去眼中的湿热。
混账东西王八蛋!以为她没办法了?
狗东西,瞧好了,用不着什么[世界的爪牙],她李雨菲就能把他的怪谈拆了!
……
王安安很久没有这么心神不宁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三天前,女神巡游的活动突然叫停。
那天开始,她再没有见到李雨菲。
她给李雨菲发的信息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程煜舟还是照常出席弥撒,对外说是李雨菲身体不好,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可这里不是只要向女神祷告就能百病全消的么?
王安安向程煜舟提出想见李雨菲,被程煜舟婉拒。
被拒绝时她明显感觉到程煜舟状态不好,他的外表没有任何异样,可眼神里透着一股漠然的疲惫。
种种迹象让王安安甚至开始怀疑,李雨菲遭遇了不测。
各种可怕的猜想萦绕于心,王安安计划着要不要翘了明天的晨间弥撒,避开程煜舟偷偷去七楼看一眼。
正盘算着这事,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安安惊坐起身,看了眼手机。
凌晨一点,谁会来找她?
她警惕地问:“谁呀?”
“是我,李雨菲。”
王安安大惊,立即跑去开门。
房门之外,无人的走廊上,站着一身黑色运动衣的李雨菲。
她抱着一把古朴华丽的长剑,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见了王安安,她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来:“安安。”
“雨菲姐!”王安安急忙侧身让她进来,“雨菲姐,你这几天去哪了,怎么不回我消息?姐夫说你病了,是真的吗?”
“没什么事。”门口的李雨菲微低着头,“……安安,能先帮我倒杯水么。”
“嗯?啊好。”王安安不疑有她,去拿桌上的烧水壶。
转身之际,她突然听见金属摩擦的锵声。
王安安回眸,那一霎,刺眼的冷光占据了她全部视线。
她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左胸出奇的冷。
滴答……
有血液从她胸口滴落在地。
细窄的长剑刺入了她的心脏,王安安茫然开腔:“雨菲…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李雨菲双手握着剑柄,她垂着头,一味喑哑颤抖地喃喃,“……对不起。”
噗哧。锋利的长剑骤然拔出,滚烫的鲜血溅了李雨菲半身。
她没敢去看王安安的表情,湿滑黏腻的双手死死抓着剑柄,对着前方再度刺去——
噗哧、噗哧、噗哧……
杀人,原来这么费事。
带着一身血再去找其他人,别人就会有所防备,可要是清理完再去,一天最多只能杀两三个。
她有近九百号人需要杀死,每隔两三个月还会有新人进来……
糟透了……
如果神真的会为每个人的命运埋下伏笔,那她的预兆已在与程煜舟认识的那一年反复显现了上百次。
那一年,李雨菲面前堆满了水池放水问题。
她曾以为现实里绝不会有那么傻逼的水池管理员,过了三十岁才发现,最大的傻逼就是她自己。
到底要杀几天、要杀多久?
她连二年级的数学题都算不清了。
又或许,算不清才是一种慰藉。
拖着血迹斑斑的长剑,她如幽灵一般在这座城堡里游荡。
奢靡的巴洛克风被昼夜不息的灯光照得光明灿烂,却听不见半点活人的声息。
身后留下了一长串血脚印,当李雨菲站在电梯前,透过凌乱的散发,她看见了镜门里的程煜舟。
他站在她身后,不知跟了多久、看了多少。
那双清矍的黑眸充溢痛苦,他张口,几近无声的嘶哑道,“求你了,菲菲……”
李雨菲拖着剑,反身斜砍向他,从腥甜的喉咙里挤出字来:“滚!”
剑刃之下,他化作一抔黑烟,如她所愿消散在空中。
李雨菲头昏脑涨地回到了七楼,洗去身上的血污。
凝结干涸的血极难清洗,她搓得皮肤发红,扯得头发断裂,才勉强弄干净自己。
镜子里照出鬼一样青白的脸。
李雨菲定定盯了会儿,要是她真的是鬼,事情会不会就简单很多?
不论是阻止程煜舟还是破坏这个怪谈,又或者别的什么……如果她是鬼,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容易一点儿?
不,这又不是她的问题!这是程煜舟的错!
为什么他要是鬼?
如果他是人,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事情!
他为什么要是鬼,他为什么就不能是个普通的人类!
「等过了年,把你的画像放进去,就可以举办婚礼。」
「菲菲,我好高兴啊……」
好烦…烦死、烦死了。
这么离谱的怪事,居然要她赤手空拳独自解决?
孙悟空那么神通广大,取经时菩萨还给了三根毫毛,她怎么连根毛都没有!
低头,李雨菲望着落在洗手池里的断发,每一根都沾着洗不掉的血。
血色裹着黑发,黑黑红红的线条密密麻麻,纠缠不清。
有没有路过的神佛能看见他们,救救那些无辜的受害者、送程煜舟往生去?
再不济,有没有什么恶魔能和她做个交易,她愿意用余下三分之一…不,余下一半的生命,换那个蠢货投胎转世。
有没有谁,能帮帮她……
帮帮他……
没有神,没有佛,也没有恶魔。
冰冷潮湿的镜子里,只有李雨菲自己。
她抬手揩去眼睫上的漉湿。
自己就自己!
向来如此,她一个人就能行!
起初只是一把长剑,那是把华而不实的收藏品,刃上很快有了缺口,它于是被李雨菲抛弃,换成了斧子。
她努力杀死视野内的每一个人类,效率低下,进度缓慢,可也在稳步推进,每一天都有收获。
一周、两周、一个月……李雨菲每天一睁眼就拖起斧子往前搜寻,不杀到人她绝不停下;杀累了,她也懒得回去清洗,就地躺下,抱着斧头蜷缩着睡一会儿。
有体内的黑雾在,没人能伤她,要是有人能趁她睡着时杀了她,她还得谢谢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知多久,李雨菲的衣服不见一处白,她的头发腥臭干硬。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只是一味前行,尽己所能地使出每一分力气。
当又一颗头颅掉落在她斧下时,李雨菲仰头,望向了天空。
碧蓝色的晴天,太阳大得出奇。
真不可思议,整整三年,除了宋晓娜死的那晚,庄园永远都是阳光灿烂的晴天。
谁怀哪吒了?
还是宋晓娜是什么苦情剧女主吗,三年的晴天就为她破例下了场雨。
李雨菲眯着眼,那轮巨大的太阳似乎在渐渐变红。
不,不是错觉。
天空渐渐变成金色,太阳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最后,化作一朵盛开的暗红玫瑰挂在浅金色的天幕里。
她陡然一怔,蓦然起身。
周围不是街道,眼前哪有死人。
她正坐在卧室的床上,头顶是金红交织、绣着华丽玫瑰纹样的床帐。
李雨菲呆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白皙修长,没有一点老茧;衣服与皮肤都干净舒适,她的卷发也妩媚靓丽地披在身上。
那一个月的屠杀不见一点痕迹,就像是——她从试练塔里出来,迈出塔的那一刻,方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战斗都只是幻境。
“啊…啊……”
李雨菲抱住脑袋,崩溃嘶嚎。
是真是假?是梦境还是现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知道、她做过什么?她杀了谁?没杀谁?她有没有杀人?她的努力全都白费?她脑子里哪些是真哪些假,哪些是她的想法、哪些不是?
她还是她吗?她还能做什么!
李雨菲蓦地翻身下床,赤脚奔向露台。
阳光灼热,刺得她恍惚了一瞬,晃神之际,耳畔隐约传来宋晓娜的声音:
「程煜舟无法离开怪谈,只要你离开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站在露台,炙热的炎日当头,望着栏杆外的空地,她生出了强烈的尝试欲。
“不——不要!”一双胳膊骤然从后环住她的腰,从胸膛到指尖都在颤栗。
李雨菲回头,看见死死抱着她的程煜舟。
他瞳孔收如针尖,用力到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唇齿发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下、下来…求你、求求……不要,对不起对不起!”
眼前的李雨菲与程煜舟六岁时的那一幕重叠。
他用力抱着她,把她往屋子里拖,要她远离高处。
“放手、放开!”李雨菲踢蹬着,死命抓着露台围栏,不肯被他拖进房间,“撒手!滚呐!我就要跳、就要跳!你有本事就把我锁笼子里,不然我今天跳不了,我明天还跳!”
“不要!不要!”程煜舟心神俱裂,他跪在李雨菲身下,死死抱着她的双腿,痛哭流涕,“你答应过我,会愿意陪着我的,为什么要反悔?你不爱我了么菲菲?”
“你让我怎么爱?”李雨菲嘶吼,“是个人都没法爱你啊程煜舟,你能不能有一点自知之明!”
“不爱我?你不爱我了……”
愣怔着,他仿佛是顿悟:“难怪…难怪你要离开……原来是你腻烦我了……”
“我明白了……”他慢慢抬眸,望向李雨菲的眼睛,勾起一分虚幻的笑意,“菲菲,看着我:你是爱我的,你爱我,我们两情相悦,你是喜欢我的啊。”
奇异的黑光在程煜舟眼底闪现,那黑光从未如此浓郁、从未如此强烈。
这是程煜舟死守的底线,无论如何他都不愿用这样卑劣的手段获得虚假的感情。
但在李雨菲做出和方玉舟一样选择的刹那,程煜舟再无暇顾及。
陷在诡异的光芒之中,李雨菲的瞳孔逐渐涣散。
程煜舟直勾勾盯视她,重复低吟:“你爱我的,菲菲,你忘了么,你向我求婚了,我们交换了戒指,你一定是爱我的。”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求你、求你爱我,好不好……”
“爱你个头啊!”发根一紧,李雨菲薅住程煜舟头发,把他从身上撕下来。
程煜舟愕然抬眸,与怒气腾腾的李雨菲对视。
她剧烈喘息着,看向他的双眸浑浊、涣散,已然被他注入了爱他的指令。
可她也在气恼、愤恨,宛如怒火燃烧的玫瑰,蓬勃旺盛的情绪从失去焦点的眼中喷发而出,势要烧尽那层灰雾。
程煜舟被这浓烈炽热的生命力所震慑,死去的心脏怦然悸动,随着李雨菲的急促的呼吸起伏搏动。
他不得不臣服,不得不为她摄魂夺魄。
正因如此,他不能舍下她,他不能失去她!
想要…他想要啊……
程煜舟颤颤伸手,抓住了李雨菲的裙摆。
他仰头,眼眶渗出黏稠的黑雾,“爱我……菲菲,求求你喜欢我……”
大脑一片混乱,李雨菲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滚烫如火。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在怪谈里努力经营了那么久,终于丰衣足食了,却骤然得知程煜舟就是幕后元凶;
她又努力地杀了那么久,快要把人都送出去了,却骤然得知那不过是一场梦。
她气得浑身发抖,气得真想要杀了他,却又陡然意识到,自己这三年、这一个多月,亦是程煜舟一生的写照。
起初,他努力融入学校,劝说她学习、辅导她功课,构画了和她一起升学的成长之旅;
终于,他不再是被霸凌的另类,他与她确定了心意,却骤然被带入公司,被迫与她分离。
他开始拼命工作,努力争取更多的自由,为自己设下一场婚姻的美梦;
终于,他得到了自由,也软化了她的态度,死神却骤然夺走了他的生命。
他用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步步为营,努力构建了这座欣欣向荣的庄园;
终于,他们两情相悦,互许余生,这份幸福却又骤然间崩塌破裂。
程煜舟的一生充满了泡影,他在那三座试练塔里挣扎、拼命,涕泗横流地爬出塔后,一回头,此前种种不过是虚无的幻影。
李雨菲的视线无法从他身上挪开,她想要抱他,想要揍他,想要骂他,想要埋进他的怀里崩溃大哭。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在戏弄他们……
“爱我吧菲菲……”他匍匐在她脚前,卑微入尘,沙哑哽咽,“我会对你好、会对你很好很好,你说过只要我对你好,你就会爱我的……”
爱他……
李雨菲抽噎,他还要她怎么爱他?还要怎么爱!
她但凡有一点点不爱他,又怎么会这么痛苦、这么狼狈;但凡她能不爱他,她早就听宋晓娜的话杀了他。
瞎了眼的王八蛋,她这辈子的优柔寡断都给了他,他还要她怎么爱他!
“程煜舟。”李雨菲头痛欲裂,不知道为什么,听程煜舟说话让她一阵阵发晕。
他是给她洗脑了吗,可她没有一点儿违和感,还是说她被程煜舟的煞气侵蚀了?
“你真就那么缺爱,没了我活不下去了?”
程煜舟扯动嘴角,细密的黑烟淌满两颊,如毒草从眼眶向下攀爬。
“呵啊……”他痴痴地苦笑,“从第一次见到你,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靠幻想你的模样度过的。”
“菲菲……我不能没有你,让我怎么样都好,求你看我、看看我……”
他迫切地想和李雨菲对视,眼球已全然溶化在浓郁的黑烟里。
那双眼眶空洞漆黑,却依旧清晰可见痛不欲生的悲戚绝望。
为什么洗脑不起效?
为什么她还是不爱他?
他已经将暗示的强度调到了极限,为什么她还是如此决绝,为什么她还是不肯爱他?
她的内心深处如此厌恶憎恨他?连非人之力都不能令她产生丝毫动摇?
菲菲、菲菲……他的太阳,他已罪无可恕,永远得不到她的原谅了么……
如果连洗脑都不能改变李雨菲的心意,程煜舟再不知道还有什么转圜之法。
他可以消除她的记忆,他们重新来过……
这个想法甫一升起,露台之外的空间倏地在程煜舟眼中扭曲变形,恍惚间,他竟看见方玉舟立在半空!
她的皮肤白得透明,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灰。
女人眉间是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憔悴,她悬在空中,静静望着他,仅剩的一丝力气用作憎恨。
她恨他、她恨他、她宁死也不可能爱上他!
那怨毒的目光如毒刺刺进程煜舟的喉咙,他登时喘不过气来。
母亲的埋怨和体内程延东的血脉撕扯着,令他椎心泣血,绝望不已。
他不想这么样对她,可她不爱他,连洗脑都不能让她接受他。
他蜷缩着,如同被拔壳的蜗牛曝晒在烈日下,只余痛苦微弱的呻吟:“菲菲、菲菲……求你……”
求她别离开他、求她别讨厌他、求她别难过、求她别伤害自己求她幸福,求她原谅他……
求她爱他。
李雨菲阖眸。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程煜舟到底在想什么?
他到底想要她怎么样?
这些问题想不通、理不顺,比起这些,她先要问清楚自己——
和程煜舟在此分开,是她想要的结局么?
她会彻底看不见他,她不知道他未来会面临什么,不知道那什么燕子什么爪牙会不会伤害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为了见她继续祸害世人……
宋晓娜没有错,杀死程煜舟,才是对世人最稳妥最无后患的思路。
他必须死,否则无人保证,这怪力乱神的世界会不会让程煜舟找到再次开启怪谈的方法。
和程煜舟分开有太多隐患,太多风险,以及——她能够忍受再一次与他永别么?
再体会一次程煜舟逝去的六年,她做得到么……
没有神佛路过,没有恶魔感召,连向来聪明的程煜舟也已精神崩溃,无法再为她剖析难题的答案。
这个房间里,还能思考、还能作出决定的只剩下李雨菲自己。
既如此,李雨菲便不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她只遵循自己的意志。
“你,”她抬起脚背,碰了碰程煜舟,“去把匣子打开。”
程煜舟一怔,迟缓地抬头望她。
此间之神,认定他罪无可赦,宣判了他的死刑。
李雨菲低头看向他。
“程煜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要是你听话,我还愿意在最后的时间里爱你。”
“不然——”她侧身,在被风拂起的发丝中,望向下方的玫瑰花园,“我会用我活着的每一天,不惜代价地尝试杀死自己。”
她的侧影与远处方玉舟单薄的身形相重叠。
她坚定地望着楼下,她怨毒地凝视他。
她们都在排斥他,一寸一缕地从他身边流去。
[留下她。]低沉冰冷的嗓音在程煜舟耳畔响起,那是程延东的声音。
[留下她,将她隔绝,让她的世界里只有你。]他在他耳边说,[早晚有一天,她会属于你。]
不,她会恨他,她永远不会属于他。
[那你至少能够拥有她,能看见她,能随时将她拥入怀里。]
黑雾窜动着,男人的声音离他愈近,他俯身低语:[憎恨又如何——她恨你的模样多么迷人,多么美丽。]
程煜舟十指收紧,黏稠的黑雾自身下向外淌去,他如被蛊惑一般痴怔地望着李雨菲,难以移开半点注意力。
“你选好了没。”李雨菲回眸,那双明媚的狐眼潮红含泪,像是他们重逢的那一晚。
那个晚上,她哭泣不止,他于是发誓,就算是与恶魔为伍,他也要抹去她的愁绪。
[看呐,她在为你哭泣,你怎么舍得放弃?]
程煜舟深深闭眸。
他跪在七楼的露台,这是整座城堡唯一能尽览玫瑰圃的地方。
这座他设计建造了七年的城堡,一共153间房。
153,意味‘深刻的爱情是信仰、奉献、忠诚,以及尊重’。
躁动的黑烟一点一点地平息、回收,他回忆起建造的每一间房,房间的大小、朝向、布置的摆件……从一楼开始,程煜舟一间一间往上数,每一间都是他亲手打造,每一间他都如数家珍。
每回想一间,黑烟便平息一分。
最后,不详的烟雾悉数收回了程煜舟体内,再无一点泄露。
他跪在她身前,垂头,“我听你的……菲菲,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照做。”
他怎么能忘记,体内的这根羽毛是为何而来的。
他绝不是程延东,她也不会是方玉舟,她的人生不会止步于此,她的未来一定要是光明灿烂。
取出那只匣子时,程煜舟内心已无太大的波澜。
他杀了让她伤心的男人,现在,该轮到他自己了。
“宋晓娜说,这是能弑神的道具。”看向他手中精美的匣子,李雨菲问,“她说的是真的么?”
“是。”程煜舟道,“任何人、哪怕是我,只要打开它,就会从世上消失。”
创立怪谈以来,程煜舟吸收的每一份负面能量,都从中抽取了一部分用来制作这个匣子。
再次回到她身边、得到她珍贵的爱意,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控制不了日渐膨胀感情。
从一开始,他就防范着自己成为第二个程延东。
如果有一天,他不受控制地做出了伤害她的行为,又或者她受够了他、不想再留在这里,那时这个匣子,就是从前的他留给李雨菲的最后一道保险。
这是他对她最原初的爱意。
得到了程煜舟的确认,李雨菲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你死之后,这个怪谈、这里的人们会怎么样?”
“怪谈可能还会残存一段时间,但遮挡结界的围栏会撤掉,迈出结界不会再出现尸体,以往留下的尸体都只是怪谈创造的假象。你可以让他们走出这里。”
“那你呢?”李雨菲问。
程煜舟蹙眉而笑,“我会从你的世界彻底消失。菲菲,不用担心。”
李雨菲抿唇,没有言语。
彼此沉默后,程煜舟惴惴开口,“你说过,只要我听话,就会爱我的。”
“嗯。”李雨菲点头。
程煜舟将匣子放去桌上,他身上扩散的黑雾已全部消失,恢复了普通的人类模样。
“那最后,可以让我…以你丈夫的身份死去么?”他单膝跪在了李雨菲身前,仰望着她,“菲菲,我来不及准备婚礼了,我们再交换一次戒指,可以吗?”
李雨菲垂眸,她看见了至今还在程煜舟手上的戒指,而她的那枚,估计已随着宋晓娜去了另一个世界。
“可以是可以。”她目光微移,“但我的那枚……弄丢了。”
她还是没直接告诉他,她把戒指给了宋晓娜表决心。
程煜舟一愣,准备拿出戒指的动作顿住。
他立刻意识到,扔掉戒指不是李雨菲的授意,那枚戒指是宋晓娜擅自从她那里骗来的!
“没关系。”他豁然弯眸,破涕为笑的孩子一样,“我再做一次、再做一次就好。”
涓涓黑烟在他指尖凝聚成型,一枚崭新的钻戒出现在了程煜舟手中。
他仰脸,期待地望着她,眼里是十年如一日的爱慕。
“菲菲,你愿意嫁给我么?”他问着虚妄的假设,表情神态却郑重紧张,饱含希冀。
李雨菲忍住鼻尖的酸涩。
她向他伸出手,点头,“我愿意。”
霎时间,青年的脸上焕发出盎然欢喜,他将那枚戒指重新套进了她的无名指,笑得满足开心。
李雨菲拔下他本就戴在手上的戒指,当她又一次为他戴上时,倏地发现,程煜舟的戒指内壁刻着什么。
不是什么名字首字母,也不是什么特殊日期,是一圈玫瑰荆棘。
这是什么?
李雨菲也戴了好几天的戒指,她记得自己的戒指里并没有这圈荆棘。
这不是她的错觉,她的无名指上光洁一片,而摘下戒指后程煜舟的手指上留下了一圈荆棘红印。
玫瑰荆棘、戒指……陡然间,那个他曾向她讲述过的神话故事回忆浮现:
「赫菲斯托斯为了让妻子回心转意,为她打造了一只独一无二的玫瑰戒指,叫作‘玫瑰的忠贞’」
「戒指上不仅有代表美与爱的玫瑰,还刻满了荆棘,警告着阿芙洛狄忒不要忘记宴会上的羞辱,必须忠贞专一」
「阿芙洛狄忒看见这枚戒指,明白了丈夫的用意,于是戴上了它,与赫菲斯托斯和好了」
“玫瑰的忠贞。”注意到李雨菲盯着那圈荆棘,程煜舟羞赧愧疚,“我刻意诱导了叔叔投资失败,所以设计婚戒的时候,我抱着侥幸的幻想,希望自己也能得到你的原谅……抱歉,很恶心吧,做了那么多坏事,还恬不知耻地要你原谅,甚至妄想你能像赫菲斯托斯那样来哄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取下戒指,“我现在就把荆棘去掉。”
一只纤长的手按住了他。
“你爱留就留着吧。”
程煜舟讶然抬眸,见李雨菲皱着眉,“但我记得,赫菲斯托斯是个丑八怪吧,你一天天的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哪个男的会把自己代入美神维纳斯,把花容月貌的妻子代入火神的?
真离谱!
程煜舟身上净是些离谱的事,他自己也是个离谱的玩意儿。
程煜舟愣愣望着李雨菲,片刻,他垂下眼睑,让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
“好。”他握着无名指上的荆棘戒指,微笑着开口,“那就这样了……”
李雨菲没有说话,他自觉拿起了冥后的匣子,掀开匣盖。
耀眼的金红色光芒从匣中迸发而出,李雨菲瞳孔微缩,那光芒的颜色与她的灵魂如出一辙。
沐浴在她光芒下的程煜舟挽起一抹涩然的笑意,“菲菲,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他的身影在与她灵魂的光芒里渐渐淡去,当他几乎已是半透明时,李雨菲兀地开口:“程煜舟。”
程煜舟看着她,他已无法说话,用偏头的动作表达他在听。
“你就偷着乐吧!”
那一抹玫瑰的倩影撞进了他的怀里,她埋在他的胸前,嘶哑哭喊,“你这祸害人的东西,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最后还有我这样的漂亮老婆陪你殉情!”
“你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啊你!”
程煜舟登时睁眸,他惊愕焦急地推开李雨菲,想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他既说不出来话,也推不开她。
她死死扒在他身上,脸紧贴在他胸前,泪水没能像从前那样晕染在他胸口,径直穿过了半透明的灵魂,坠落在地。
“你瞒了我那么多事,每一件都让我想暴揍你一顿,不过,我也有一件事瞒了你。”她哽咽着,呼吸滚烫,即便是灵魂,程煜舟胸口都一阵灼痛。
她说,“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程煜舟,我不讨厌你。”
“你死的六年,我反反复复日日夜夜都只想一件事——”
她泣不成声:“我为什么要那样折腾你?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告诉你我不讨厌你,我只是不想那么早结婚,我只是…迷茫又害怕……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
她从他怀里抬头,满脸热泪。
那双红肿泞湿的狐狸眼深深凝望着她,她说,“程煜舟,这一次我赶上了,我和你一起去。”
徒留残影的程煜舟疯狂摇头,将她往外推却。
可他已离开她的世界,死去的灵魂无法奈何活人分毫。
程煜舟残存的影像潸潸落泪,直至那最后一点灵魂的碎片消失,李雨菲闭上了眼睛。
她再目中无人,也不能对那么多人的命运视若无睹;
可在这里和程煜舟分开,是她想要的结局吗?
离开这里,她不知道程煜舟会不会继续作恶,也不知道他做了那么多坏事会不会遭到天谴。
[世界的善意]已经深入这里,[世界的爪牙]又怎么会放过他。
而离开他的她,又是否能好好活下去?
不能了。
她怎么可能再舒舒服服自由自在地生活,她又会在每一次感受到快乐时想起他;会在看草长莺飞、浮光跃金、在看见一切美景时想到他。
至此往后,这个世界所有的美好都在提醒她程煜舟死亡的事实。
他死了,那份愧疚、那份痛苦会如影随形缠在她灵魂深处,不放她喘息片刻。
她好不容易熬过了他死后的六年,要她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做梦!
他程煜舟哪有那么大的脸,让她为他痛心两次!
李雨菲抓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朦胧模糊地望向窗外。
等着她。
等她把他们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收拾完、把所有人送出去后就来见他。
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可能她死了也见不到了,人死了会变成灵魂,那死掉的灵魂又会去哪里……
不管如何,反正她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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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程煜舟:输入指令:‘让李雨菲爱我’,执行当前代码,Enter确认运行……运行,怎么没运行?
[当前代码已执行]
程煜舟:是我拼写出错了么?
[当前代码已执行]
程煜舟:机子坏了吗?
[当前代码已执行]
[当前代码已执行]
[别敲你的破回车了,都说了当前代码已执行!]
众所周知,双死是HE;
而女主也是宠男主宠到把命都给了他,所以这是HE宠文!
开个玩笑,别担心,一定会是HE的,不仅是男女主,还有被迫在庄园生活的其他人,大家都会有个相对较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