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面前响起, 李雨菲的手扬在半空,掌心灼痛发麻。
耳边是混乱的重金属音乐和起哄声,年轻的男男女女围在她身旁, 笑着叫着鼓着掌, “菲姐威武!”“牛批啊李雨菲!”
李雨菲茫然了一瞬。
她不是在家等程煜舟回来过生日么,这是哪里?
冷气十足的KTV包厢里灯红酒绿,除了中央的灯球和远处的屏幕, 再无别的照明。她看不太清周围的人是谁,自己面前站着个年纪不大的男生。
他被她一巴掌打偏了脸, 黑发微微凌乱,晃眼昏暗的光线下, 依稀可见优越的下颚线和紧抿的薄唇。
这个模糊的侧脸看起来,很俊。
他隐忍地站着, 气质和程煜舟像极,所以李雨菲一眼看出了他在极力忍耐情绪。
一条胳膊倏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两边的青少年们兴奋地嬉笑,“没想到你说的是真的呀!”
“再来一个, 李雨菲,再来一个!”
“扇他!”
再来一个?来个什么?
李雨菲诧异,谁家的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居然敢撩少妇。
这个社会真是太乱了。
她和程煜舟已经开始备孕, 以后生了孩子,文化艺术都是虚的, 一定要重点练习体能,千万不能像程煜舟小时候那样总是被人欺负。
把那兔爪子从肩上拉下,李雨菲一愣。
戒指!她的戒指没了!
不对,不仅是戒指, 这只手也不是她的手!
手上的美甲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仔细一看,这只手比她的还要细腻。
“怎么了雨菲,刚才那一下打得手疼吗?”见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一个有点小帅的黄毛立刻托起她的手来,“我给你揉揉。”
“对对,”另一个年轻女孩附和,“咱别光用手,要不找个工具?”
李雨菲皱眉,不知为何,这个情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起哄的混混,欺负人的恶毒美人,被打的英俊少年——
啊昂,是在程煜舟的书房见过!
他书房里一大堆这样的小说!
恶毒女配从小欺负反派BOSS,某次欺负的途中看过这本小说的女主穿越到了女配身上,吓得赶紧住手,对可怜的幼年反派嘘寒问暖。
两人渐渐成为了朋友,不料反派并没有被感化,依旧长成了嗜血残暴的反派,并对给予过他温暖的女主产生了偏执的占有欲……
程煜舟那个恋爱脑,就喜欢看这种东西,搞得她也倒背如流。
那么,她现在是穿越到哪一本小说里了?
李雨菲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试图回想……
想不起来一点。
就算直接把书名和男女主名字告诉她,她都记不得写了什么。
学校老师带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学的课本,她都忘得差不多了,谁能记住小说内容。
姑且先看看面前这个疑似悲情反派的人长什么样。
李雨菲挑剔地打量所谓有可能杀死自己这个“女配”的青少年。
这么高的个子,又不是小孩子了,被打还不知道还手,真是个窝囊废。
她才不管什么剧情,她这样的绝世美人、知名博主、程氏集团的股东才不会和废物谈恋爱。
她是有老公的。
废物抬头,露出她老公的脸来。
“……”李雨菲。
她拿起手机,调出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是她19岁的脸。
为什么她很确定是19岁,因为只有那年她把头发染成了绿的。
不错,好看,她什么颜色都驾驭的住。
李雨菲放下手机,明白了那股熟悉感源于哪里。
这群在她背后起哄的社会青年,都是她十多年前的狐朋狗友。
原来不是穿越,是重生。
但眼下也并非“恶女从小欺负深爱她的男配,重生后幡然醒悟,开始对男配好”的剧情。
李雨菲想起来了,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盯着年少的程煜舟,他的左脸被她打得发红,嘴角被美甲划破,溢出两颗血珠,凄惨狼狈。
啪——
她反手给他右脸也一巴掌!
周围的青少年们旋即爆发出喝彩欢呼。
他们一乐,李雨菲霎时回眸,一双狐眼圆睁凶光毕露,即便是这样驳杂昏暗的光线,也挡不住她的恶狠狰狞。
“闭嘴,鬼叫什么!”她怒声厉喝,“滚回家写作业去!”
四周霎时噤声。
包厢里登时只剩下噪耳的音乐。
少年们懵了,不明白李雨菲为什么突然迁怒他们,又被抽了一耳光的程煜舟倒是面不改色。
他手背掩着唇角,轻轻咳了声,“菲菲,别生气。”
李雨菲想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就恼火。
她火大的时候他还轻飘飘来一句“别生气”——
气死她了!!!
李雨菲为数不多的理智让她给程煜舟保留点儿为数不多的面子。
余光瞪了眼身后看戏的小鬼们,她揪着程煜舟的衣领把他往外面拖。
回家收拾去。
程煜舟温顺地随李雨菲的力道往外走。
出了门,音乐隔绝在身后,环境立刻清净。
李雨菲松开程煜舟,硬邦邦地开口:“怎么来的?”
程煜舟愣了下,泛起一丝疑惑:“我们一起来的。”
十多年前的细节,李雨菲是想不起来了,她问:“你的车?”
程煜舟眯眸,“嗯。”
“那走吧。”李雨菲往电梯去,“没喝酒吧你?”
“没有。”程煜舟跟在她身后,脚步微缓,“菲菲,不带上思岐么?”
“谁?”
“思岐。”
谁是思岐?
李雨菲纳闷,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思岐,她19岁的男朋友,一个游戏主播,刚刚揉她手的那个。
他们谈了两个月还是一个月?
虽然时间很短,但这个思岐在李雨菲人生里还是挺特殊的。
他是她第一个男人。
不是他多么帅多么有钱多么优秀,他有幸成为她第一个男人,和他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今晚,刚满19岁的她试图用思岐激将程煜舟。
但显然她和程煜舟之间,她才是将。
一群青少年玩着真心话大冒险,李雨菲选了大冒险。
已是酒过三巡,嗨到极点,气氛烘托下,不知道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提出,让她和男人过一夜。
对那时候的李雨菲来说,这是个绝佳的刺激程煜舟的机会。
“这里那么多男人,我怎么选呢。”她眼角一挑,故作轻慢地瞥向角落,“程煜舟,不然你帮我选吧。”
角落里的少年沉默片刻,朝她挽起笑,“菲菲,你喜欢就好。”
“不,我要你选。”李雨菲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压迫,“你来选。”
戏谑惊讶的视线落在他们之间,程煜舟十指紧握,死死搁在膝上。
他没有回答,李雨菲居高临下紧盯着他。
他们谁都没有轻易开口,喧闹迷乱的重金属湮没了所有人声音,但他们都能听见彼此的每一次呼吸。
两边的呼吸声如同一场拔河拉力,皆压抑着浓烈的情绪。
半晌,程煜舟勾起嘴角,“那,就和你男朋友一起吧。”
这句话值得耳光。
19岁的李雨菲只打了一个,气得手抖红眼,“好,程煜舟,我如你所愿!”
32岁的李雨菲到底更成熟理智,没必要为了程煜舟一句话伤害自己去接纳一只白斩鸡。
应该去伤害程煜舟。
一个巴掌不够解气,那再打一个。
小事情,打到消气了就行。
十多年过去,李雨菲至今记得程煜舟的那句混账话,倒是忘了事件中另一个男主角的名字。
程煜舟刚挨了两巴掌,居然又在她面前提那个男人,李雨菲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等什么等,思什么岐,开你的车去!”
程煜舟趔趄了两步,险险稳住身形。
他在前面走,余光向后,困惑地瞥着李雨菲。
他察觉出了不对劲,可这一句话的语气、这一脚的力道,又让他确认身后的确是李雨菲本人无疑。
到了车前,程煜舟拉开后座车门,李雨菲拉开副驾驶坐进去。
她扣上安全带,见程煜舟愣愣地站在后车门前,没有来驾驶座的意思,不由得诧异:“你要我开?”
他站那儿什么意思?她开当然也行,但她当司机,程煜舟坐后座?
放肆!
他怎么敢的!
“不、不是。”程煜舟从愣怔中回神,快步进入驾驶座。
他恍若梦中般地驶出地下车库,一路上频频瞄向李雨菲。
她忘记了么?
17岁订婚之后李雨菲再没有单独和他出去过,她让他接送时总是带着男朋友,由他开车,两人坐在后座。
偶尔一次,他送她去机场接男友,他为她拉开副驾驶,她亦视而不见,兀自去了后排。
今天,是怎么了……
李雨菲坐下来就开始刷手机,她有很多事情要确认。
车子开上主路,她听程煜舟问:“菲菲,现在去哪儿?”
“回家啊。”天,这是她的账号吗!粉丝还不到一万!
“公寓么?”
天,这是她的账号吗!基金股票定期黄金全没了!
“什么公寓,快回家。”
“叔叔阿姨那里?”
“神经啊,当然回我们…”李雨菲从一夜回到解放前的痛恨中回神,陡然反应过来,身边那个程煜舟还不是她老公。
“去你那里。”她紧急改口,“今晚睡你那儿。”
程煜舟探究的眼眸登时大睁,方向盘一抖,整个车子都跟着小幅晃荡。
“哎呀,你…”李雨菲被晃了一下,嗔怪道,“好好开车!”
“抱、抱歉。”程煜舟喉结滚动,眼神僵直地目视前方。
过了会儿,他发着颤音向她确认,“菲菲,你要睡我那里?”
“怎么了,不方便?”
“不、没有……”
李雨菲进了程煜舟公司边上的公寓,这公寓从程煜舟15岁进公司就有了。
15岁后他很少再回方玉舟的别墅,基本都在这间公寓独居,直到他们从怪谈出来开始同居,这之后不论工作到多晚,程煜舟都一定回家。
那套闲置的公寓就此租了出去,还是李雨菲经手的租赁合同。
现在这套公寓是什么样子?
曾有好几个深夜,李雨菲迷迷糊糊地醒来,冷不丁看见程煜舟在黑暗里直勾勾盯着她看。
更诡异的是他的表情。
她骂他不睡觉干嘛,他挽着迷离的微笑,朝她伸手,呓语喃喃:“光……”
李雨菲一头雾水,以为他想开灯,刚要去摸开关,就被程煜舟阻拦。
他痴迷陶醉地笑,“已经足够亮了。”
程煜舟睡觉的时候总是要关掉所有灯,再把双层的窗帘拉上。
他喜欢和李雨菲待在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李雨菲追问过原因,结婚后他才吐露了年少时的经历。
那时候程延东总是半夜发狂,把他拖进无窗的暗室里,一宿一宿的关。
那是彻底无光的房间,隔着房门,外面是如野兽痛嚎的父亲。
起初,程煜舟哭喊着拍门求饶,没有用,他便试图在黑暗里幻想李雨菲的模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忽然一天,暗室真的亮了起来,他的眼前出现了光。
他看见了她。
李雨菲就此伴随程煜舟左右,他开始喜欢禁闭、喜欢暗室,黑暗寂静的地方更能衬托出她的灼灼华光。
李雨菲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为什么城堡挂了那么多填满她肖像的画框。
合着她的脸就是灯泡。
八尺的壁画是主灯,A5的是副灯,十寸是小灯,那些藏在把手拉纽和家具里微型肖像是一颗颗小夜灯。
按照这个逻辑推理,现在正是程煜舟最孤独的时期,他的公寓里该不会贴满了她的照片吧……
一张都没有,光秃秃的精装房。
“你怎么回事!”李雨菲指着电视电脑和程煜舟的手机壁纸,“家里怎么一点儿我的痕迹都没有!程安雪的东西都比我多得多得多!
程安雪是程煜舟喜欢的都市虐心小说女主角,那么点男女破事硬是拉扯了九部,他本本不落,连周边都买了一大摞。
程煜舟被问住了。
他迷惘开口,“……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装什么AI呢!”
“菲菲,我不明白。”程煜舟困惑地望着她,她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温柔。
是新的游戏?
又是谁向她提供了思路,让她哄他两天,等他得意忘形时再将他打回地狱?
“你不明白?”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哪句话不明白?
她都明示到这个份上了,他不开心、不激动就算了,还不明白?
“行,你马上就会彻底明白一切。”她把外套一脱,“我要洗澡了,你去给我弄吃的。”
这一晚上净喝酒了,胃里烧得慌,口鼻间也是一股酒气。
等她安顿好身体和胃了,就把重生的事告诉他,让他好好明白明白。
“洗…”少年黑眸微睁,旋即慌张道,“我没有准备你的衣服,我现在去买。”他从来没想过她会到这间公寓,也就没有做任何准备。
“都几点了,别折腾,用不着。”李雨菲脱下毛衣,“你去给我做点夜宵就行。”
毛衣脱去,只剩下一件低胸的超薄打底,她姣好的身段出现在程煜舟眼前,尚且青涩,却已透出三分妩媚。
大脑轰得滚烫,程煜舟猝然转身,仓惶地逃出了门,“我、我很快回来!”
李雨菲从毛衣领子中拔出头来,横了眼程煜舟狼狈的背景。
别人不知道,程煜舟还真是至死少年。
三十多岁的男人表现得和他十几岁一个样。
她把衣服一丢,低头看了眼自己。
嗯昂,毕竟是她,他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
她不客气地拉开程煜舟的衣柜翻找。
客气什么,都是共同财产,都是她的。
……
程煜舟在车里坐了十分钟了。
副驾驶上放着几只服装纸袋。李雨菲说饿,他还带回一盒烧鸟、一些甜品。
可他迟迟没有回去。
搭着方向盘,程煜舟半敛眼睑静坐着。
这三年他和李雨菲的关系跌至冰点,李雨菲的感情如她的灵魂一样鲜明,她爱的时候一个眼神就能将群山层林尽染成红,不爱的时候亦比常人更加尖锐。
透过室内后视镜,程煜舟看向无人的后座。
那个座位已经坐了几任李雨菲的男友了?
每一个都平庸低能,每一个都玷污了她……不,他不该嫉妒,他答应过她,会尊重她、不干涉她。
程煜舟知道,恶化的节点在订婚。
如果他们不订婚,关系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糟糕。
但他无法放弃丈夫的身份,唯有这个身份能保住与她的长久联系,朋友、恋人都不可靠,像是这个后座,短短一年就接待了三四任新人。
视线撤回,后视镜倒映出空洞死寂的黑瞳。
少年垂头,趴伏在方向盘上。
他还能忍受多久……
他不介意李雨菲用何种态度对他,能见到她就足够好,可她身边的那些…那些东西,他们的乌烟瘴气快要熏坏了她,他快要忍耐不住扫除她脚旁的垃圾。
他必须忍耐、必须忍耐,比起失去李雨菲,这点忍耐算不上什么。
今晚本又该是场艰难的试炼,可在她扇了他两个巴掌后,事情变了。
她…雨菲、菲菲她……现在就在他的公寓里?
程煜舟深埋下脸,露出烫红的耳尖。
她在用他的浴室……等一下,她的毛巾?她用的是什么毛巾?
嗡嗡——手机蓦地响了起来,程煜舟猝然一颤。
当他看见来电显示的号码时,呼吸骤止,愣了两秒才手忙脚乱地点下了接听。
“你怎么还没回来!”高亢的嗔怨填满车内,瞬间打破死寂,涌入生机。
她的声音伴随着一丝焦急,“没出事吧你?”
“没、没事,”程煜舟咽了口唾沫,艰涩道,“我就要上来了,菲菲你……”
“昂?”
他小心翼翼地确认,“你洗完了吗?”
“废话都多久了。你快点上来,别让我担心。”
她挂断电话,最后一句抱怨里携着不自知的娇气,程煜舟愣怔着,顿了顿,点开电话录音重新听了一遍。
两遍。
三遍……
他屈指掩住唇,脸和耳朵红得彻底。
她刚刚是,向他撒娇了么。
程煜舟缓和了许久,心情稍稍平复后提着东西上了楼。
那通电话搅乱了他的思绪,以至于程煜舟忘记了一个关键问题:
李雨菲的衣服还在他手里,那她现在穿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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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化了]我也没想到最后一个单元居然连番外都那么长,明天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