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才回来呀。”门一开, 不满的嗔怪就扬了起来。
“抱歉,我…”程煜舟僵住。
沙发上,李雨菲光裸着双腿, 穿着他睡衣。
她生得高挑, 没比他矮多少,那件黑色的上衣堪堪垂到臀下,行走坐躺都露出两分光景。
她不是没有过下衣失踪风格的穿搭, 但此刻睡衣下穿着的是——
看着李雨菲朝他走来,程煜舟踉跄向后退去, “菲、菲菲…”“干嘛了。”李雨菲从他手中夺过食物的袋子,“买的什么?”
“菲菲!”程煜舟再不能无视, 他疾步上前,急切拉住她, 却在她回眸时又偃旗息鼓,艰涩微弱地低吟, “你穿的……是什么啊。”
李雨菲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屁股。
半遮不遮的睡衣下,露出灰色的棉质内裤。
“内裤啊。”她说。
“可那好像是…”
“那你是要我光着, 还是穿没洗的?”李雨菲浑不在意,“借我穿穿有什么关系嘛。”
都同居四年了,算上怪谈都七年了,她是这一点儿不在意。
“怎么会没关系!”但才19岁的少年羞耻得快要昏厥, 他不自然地将手中的纸袋交出去,微若蚊吟, “我买了新的,你去换吧。”
李雨菲放下东西,回身抱胸看他。
“那现在这条换下来,谁洗?”
程煜舟一颤, 愣愣抬眸。
李雨菲睇着他,“我反正懒得洗,你洗吗?”
他根本无法与她对视,红着脸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赧然别过头去。
要是闲着没事,李雨菲一定当场脱下来,塞到程煜舟手中,让他现在就去洗。
但她现在有事,就不跟这薄脸皮的小少爷拉扯了。
李雨菲拉开椅子坐下,“好了,别傻站着了,快点坐下,我要说很重要的事情。”
程煜舟如同发了场高热,头部的高温令他一阵阵眩晕。
这就是她想出来的新方法么?
她以为这样做能吓到他,让他悔婚?
他确实是被吓到了,但……
口鼻间的呼吸长绵滚烫,程煜舟坐了下来,迷蒙望着对面的李雨菲。
或许这次的目的不是悔婚,她只是单纯地戏弄他,想看看他能有多狼狈。
李雨菲打开盒子吃宵夜,先拿了一串分给觅食回来的程煜舟。
“昂。”她递了出去,程煜舟愕然。
“拿着呀。”李雨菲眨眼,“要我喂你?”
她凑了过来,伴着玫瑰沐浴露的馨香,程煜舟惊慌左右顾盼。
摄像头、监控装置在哪儿?
是谁在帮李雨菲出谋划策,从支开他出门、安装摄像头开始,这个计划一气呵成。
这么流畅的计划不像是李雨菲一个人完成的,他们把监控藏在了哪里?
不,雨菲虽然厌恶他、会在其他人面前羞辱他,但不会允许其他人拍照录像。
曾有人拍他,被李雨菲砸了手机赶出去。
她是要退婚,不是毁了程煜舟的名声事业,更不是让程氏集团上新闻。
那么现在,她是不在乎了么……
程煜舟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李雨菲,她已全然不在乎他,打算通过流出他的丑态视频,让董事会对他施压,从而取消与她的订婚?
真是个聪明的办法。
程煜舟半垂眼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心下苦涩,那根鸡肉串蓦地捅进了他扯开的嘴角里,凉薄滋味变成了椒盐滋味。
“真拿你没办法。”李雨菲笑道,“就喂你一口,剩下的自己吃。”
她好久没这么单纯地喂程煜舟吃东西了,19岁的程煜舟脸上还有些稚气,她乐意宠宠他。
他茫然抬眸,烤串塞在嘴里,脸颊鼓出来一侧,牙齿下意识嚼了两下,含着的签子跟着转圈摇晃。
怪萌的。李雨菲原谅他在KTV的混账话了。
那双狐眸盈着柔软的笑意,就仿佛,她爱着他似的。
程煜舟捻动竹签,随即扬起笑脸。
雨菲,她多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他决定放纵自己沉溺这场美梦,纵使明天早上他的丑闻会传遍大街小巷,也心甘情愿。
“好了,我要开始重要讲话了。”李雨菲自己也拿了串鸡肉,“你可千万做好心理准备。”
程煜舟如梦似醉地望着她,“好的菲菲。”
“我们结婚两年了。”
程煜舟的美梦卡顿了,“嗯?”
“我重生了。”李雨菲道,“在你面前的是32岁的我。”
程煜舟不确定自己该给出什么反应。
“我是说真的!真的!”李雨菲看出了他的迟疑,扬声强调,“真实情况比这还复杂呢,你23岁的时候被两个小孩用鞭炮炸死了,你死的第六年我去了那座庄园,你这个鬼杀死了我当时的男朋友,变成他的样子和我在里面待了三年——这一段是你讲给我听的,我倒是没有记忆,但你确实是死了以后又复生了,我们同居三年结了婚,现在是婚后第二年,我在沙发上等你,突然就重生了。”
“庄园?”她讲得十分跳脱,程煜舟抓住了关键字,惊愕道,“你知道那座庄园?”
李雨菲道,“我还知道那座城堡有153间房,现在你信了吧。”
想要知道庄园的存在不难,毕竟那座庄园已经动工,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出资方是谁。
但程煜舟直觉,李雨菲说的是真话。
否则,她看他的眼神怎么会充满爱意。
他消化了一会儿,不由得询问:“那未来我们…”
“咦?”李雨菲忽然伸手,在半空戳了戳,“这是什么?”
一个金红色的“60”浮现在她眼前。
“60”很快变成“59”,然后是“58”、“57”、“56”……
“这是倒计时吗?”李雨菲疑惑。
“什么?”程煜舟顺着她的手看去,“我没看见什么。”
“你看不见?”李雨菲更加惊疑,“我眼前有个倒计时在走,这是什么东…”她说完,两人对视,同时猜到了答案。
“这么快的吗!”李雨菲蹭得站了起来尖叫,“我这就要回去了?”
“菲菲,冷静。”程煜舟无措地安抚她,“还有多少时间?”
“45…44、只有43秒了!”没有时间了,李雨菲疾声道,“快,我告诉你最重要的事情,你千万要记住啊!”
“好、好的。”程煜舟来不及拿出手机录音,李雨菲就噼里啪啦地倒出一堆豆子,“你千万不要去皖山麓的加油站!不,你千万不要去加油站!”
加油站?
联系刚刚李雨菲所说的,自己在23岁被两个小孩用鞭炮炸死,程煜舟骤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如何死亡的。
“我记住了。”他颔首,“还有要我注意的吗?”
“对对、还有…”李雨菲加快语速,“告诉这里的我,绝对不要和曼悦、文诗亚音、TAZ、F21、水三曲这几家沾边,它们全都塌房了!然后不要和Z风贤、啾啾兔、安丸海底万恶竹本竹浮世草九加三三得九这些博主扯上关系,他们也塌房了!对了对了还有莫斯则月豌豆尖…啊啊塌房的怎么那么多!哎呀你记得住吗!”
看着只剩下不到30秒的倒计时,李雨菲急死了,“算了算了先说你这边,我们27、28的时候黄金暴涨,快买黄金啊程煜舟!然后股票是…算了29的时候全世界大搞贸易战,外贸一塌糊涂,境外业务赶紧往回收,还有你21的时候好像签了个什么项目,倒了大霉…什么来着!哎呀真是的!”
“别急、菲菲你别急。”
没时间了,只剩下最后10秒了,她最多再说一句话——
“还有件重要的事!”李雨菲抓着程煜舟的肩膀,近距离看向他。
“我从来没有讨厌你。”
“程煜舟,我一直喜欢你!”
程煜舟瞳孔骤缩。
倒映在他眼中的是少女焦急而诚挚的脸,“别装什么大度了,你给我A上来啊!A不动的话你起码会哭吧!
“哭着求我爱你、求我别抛弃你、说没有我你的天都要塌了,你给我使劲哭!一边哭一边用钱和礼物砸我,抱着我的脚…”
她没有说完。
最后一个字突兀地结束。
少女身形一晃,程煜舟急忙将她扶住。
她摇晃了两下,宿醉般缓缓睁眸。
“菲菲?”程煜舟担忧道,“你还好吗?”
那双狐狸眼彻底睁开,程煜舟一怔——
她走了。
只是一眼,他就确定,怀里的已经不是先前的李雨菲,而是这条时间线上19岁的她。
“你、你干嘛!”她如同炸毛的猫咪猛地推开他,“谁允许你抱我的!”
程煜舟眸色微黯,他习惯性地退开,道歉的话语涌到嘴边,蓦地想起了李雨菲最后交代他的话——
「我从来没有讨厌你。」
「程煜舟,我一直喜欢你!」
她说的,是真的么……
耳边倏地传来惊叫,李雨菲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怎么回事,我的衣服呢?”她震惊地摸向屁股,“这是哪里?程煜舟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是谁的内裤!”
程煜舟一惊:“这、这个是…”
啪——“变态!”李雨菲打了今天的第二个巴掌,“趁我醉了居然做这种事!”
程煜舟百口莫辩,思绪混乱,可他察觉了不同。
前后两个巴掌,打得分明是不同的。
破了皮的嘴角灼热发痒,他抿唇,点点咸涩的血腥在舌尖泛开。
KTV的那一巴掌,打得他颧骨发痛,她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恨意;而现在——
她的目光湿热,脸颊红润,力道近乎打情骂俏,把他的侧脸打得麻痒发烫。
“这不会是你穿过的吧!”李雨菲抓着内裤的两侧,尚且青涩的她气愤羞恼,想要脱又没办法脱下,“变态!变态!你到底什么意思,想干什么你!”
难道在KTV里挨了她一巴掌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发癫了?
他开窍了?黑化了?受够了她的刁难,决定和她生米煮成熟饭,从此金屋藏娇强制爱她?
怎么可能。
程煜舟但凡能有一点骨气,也不至于笑着让未婚妻和别的男人共度初夜。
NTR也没见过初夜NTR的,他程煜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物!他凭什么和她订婚!
占着茅坑不拉屎…比喻好像不太对。
“我想干什么……”少年喃喃。
被扇过的侧脸微微充血,一片温暖。
“她”走之前所说的话在程煜舟胸口沸腾激荡。
她从来不讨厌他;
她一直喜欢他。
程煜舟从来不敢这般奢想,可这个温暖馨香的巴掌,似乎真的佐证了“她”的话。
也许是真的……
也许李雨菲真的不讨厌他?
有这种可能吗……
他不确定,他不敢妄想,但几分钟过去了,穿着他的睡衣和内衣的李雨菲眼中只有窘迫急躁,并没有恶心憎恶。
“我不知道,菲菲。”他抬眸,黑眸澹澹,氤氲含雾般潮凉,“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讨你欢心,我不想被你讨厌、不想见不到你、不想你不理我。”
李雨菲愣住。
他像是清明的江南,被笼罩在连绵的阴雨和水雾下,湿透了。
“我爱你、我爱你啊……”程煜舟蹙眉而笑,苦得李雨菲一阵酸涩。
“我知道只要不订婚我们也不至于走到这步田地。但我不能没有你,”他困苦地抱着头颅,垂头佝腰,“我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你,求你了,别抛弃我、不要分手、我们不要分手,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求求你别离开我……”
颤抖的嘶哑声中,有温热的泪滴落。
李雨菲张了张嘴,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程煜舟一副死人样的时候,她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把他大卸八块;可他这样痛哭流涕的哀求她,她哪还能放什么狠话。
“别…别哭了!”她侧过身,不自在道,“说话就说话,哭哭啼啼的干嘛。被你迷.奸,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我没有!”程煜舟猝然抬头,眼尾绯红,“我怎么会那样对你……你是我最珍视的人,我怎么会强迫你,我绝不会那样做。”
“不是你是谁!”李雨菲挑眉,“难不成还是我自己喝醉了发酒疯穿上的吗!”
程煜舟不说话了,目光游移向了一旁。
李雨菲顿住。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见了放在沙发上的几个衣服纸袋,有睡衣,还有未拆封的内衣。
……为什么会有新衣服在这里。
如果程煜舟紧急去买了女装,那他的目的就不可能是让她穿他的衣服。
这里只有她和程煜舟两个人,不是程煜舟,那么……
李雨菲浑身臊烫。
她不相信!她绝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来!
一把撇开程煜舟,李雨菲奔向了主卧,站在门口,她看见了敞开的衣柜。
柜子里,外出服的部分井井有条,放睡衣的地方乱七八糟,被毫无章法地乱翻一气,和她家里的柜子状态相像。
李雨菲僵硬地站了半分钟。
“菲…”程煜舟刚一开口,卧室门蓦地砰的重重关上。
门关得太快,程煜舟只来得及看见少女红到滴血的下巴。
程煜舟错愕地独自在客厅站了许久。
余光转向餐桌上才吃了几口的烧鸟,他的心脏后知后觉地跳动起来,愈来愈疾,愈来愈响。
她的反应,似乎真的不是讨厌他。
……
李雨菲脑袋一热就躲进了程煜舟的卧室,她实在是丢脸丢到家了。
去死啊,程煜舟能不能去死啊,他死了她就不用面对他了!
低头,她望着身上的内裤。
李雨菲没有一点关于这条内裤的印象,从她扇了程煜舟那一巴掌开始,记忆就断了片。
她分明记得程煜舟当时让她和思岐过夜,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程煜舟家里?
还有刚刚……
他哭成那个样子……
三年了,她甩了他、当着父母长辈打他、当众羞辱他、和别的男人接吻,程煜舟从来没有一点反应,死水一潭没有波动,跟别提开口说爱她。
可他今天……
李雨菲捂住嘴,眼球都在发烫,脑子里全是程煜舟梨花带雨的哭求表白,脆弱得仿佛没有她就会崩溃。
李雨菲向来不是恃强凌弱的人,跟她杠的,她更杠;跟她服软的,她也就心软饶了他。
好吧,要是刚才真的都是他的真心话,那他们也不是不能再好好谈谈……
他都哭成那样了,她就大发慈悲可怜可怜他。
翌日上午,当李雨菲做好心理准备,打开房门后惊掉了下巴。
满目的玫瑰花。
目光所及,整个房子堆满了玫瑰花,艳红如火的鲜花里放着SN的经典款全系列、放着红雨、穆柯尔的最新包包、放着璀璨耀眼的珠宝,还放了两把迈巴赫的钥匙——为什么两把都是迈巴赫,等等…难道他还记得小学她吹的那段牛?
李雨菲快被这过浓的玫瑰香气击倒了,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这房子就变成这样了!
“程煜舟!”她大声喊他。
阳台上,程煜舟探出头来。
他怀里还抱着一大捧玫瑰,正在安置。
“你醒了,菲菲。”他冲她扬起笑。
“怎么回事,”李雨菲皱眉,“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什么啊!”
“是爱。”
李雨菲见了鬼一样,“什么?”这是程煜舟会说的话?
“是爱。”程煜舟弯眸,又重复了一遍。
他朝她走来。
地上摆满了玫瑰和礼物,怀里有巨大的花束,他走得艰难,中途险些被绊倒,可最终还是走到了李雨菲面前。
他抬手,从满怀的玫瑰里抽出一支去掉刺的玫瑰,放到她面前,期冀地望着她:“我爱你,这些都送给你,你能……”
能什么?
李雨菲莫名有些紧张,他携着一身花香,身后是初冬的曦光,看她的目光灼灼胜华。
她忽而有些口干舌燥,要是程煜舟在这时候说一句“你能和我复合吗”,说不定她真的会动摇。
程煜舟似乎同样紧张,他的皮肤染上了玫瑰的色泽,喉结几度滚动,终于鼓起勇气,在灿烂的玫瑰后轻声说出:“你能答应……和我一起吃早饭吗。”
李雨菲眯眸。
“……”她扶额,被花香得头晕。
程煜舟,他都快给她整笑了。
“你确定?”她抱胸,说不出的生闷气,“好啊,那以后每次和我吃饭,都得是今天这个排场。”
“真的?”他的眼睛却亮了,“好、好的,我记住了。”
“记你个头啊!”李雨菲实在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快收拾干净,乱七八糟的,香得我头痛!”
房门再度在程煜舟面前重重甩上。
被踹的小腿微微发痛,她用力推开了他,可也收下了他的玫瑰花。
金白色的阳光斜射进窗,程煜舟回神,冲着房门笑:“好的菲菲,我马上收拾。”
隔着房门,他声音里的鲜活快乐都一丝不差地落入李雨菲耳朵。
笑什么笑,区区一个程煜舟,明明昨天还和死人一样,怎么今天就给她整这出惊吓。
土死了,哪有人摆那么多玫瑰花,暴发户似的,俗得她都不好意思拍照。
少女抵着门,捻着那朵去了刺的玫瑰,双颊染霞。
房门内外,空气中皆洋溢明媚的阳光和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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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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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啦,三个故事到这里全都结束啦。
明天还会有一章[世界]相关的内容,感兴趣的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