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琦转身, 对上了露露漆黑的圆眸。
他的瞳仁比普通人大一些,颜色也深。窗外灯火通明,照得露露的眼睛晶莹生熠。
他用鼻尖摩擦卢琦的脸颊, “担心?”
“刚刚……”卢琦没能说下去。
身侧是落地窗的窗帘。
她靠坐在窗帘后面, 对外隐藏自己的身影,同时又能观察到窗外的情形。
露露抱着她,她像是坐在大熊娃娃的怀里。
卢琦沉默半天, 问,“那些是录音和道具吗?”
露露抚摸着她的脊背, “明天看看有没有少人就知道了。”
“就算少了人,也许只是被节目组带走……”卢琦低头, 埋入露露胸口。
和她在火锅店预想的一样,当露露不刻意绷紧肌肉时, 那里柔韧软弹,充满了安全感。
“小露……”她的声音闷闷传来, “你是怎么想的?我们真的卷入怪谈了?”
“人和叫声可以是道具,那些狗和凭空消失的画面呢?”露露五指顺着卢琦的头发。
“卢琦……可爱的卢琦。”他的声音缱绻甜蜜, “别担心,不管是哪个世界,我都会永远陪着你。”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卢琦从他胸口抬头,“不担心你家里人吗?”
露露微笑, “除了你,我没有亲人和朋友。”
黑暗中, 他淡金色的头发偏白,像是有年中秋,露露趴在床边的窗台上。
皎皎银辉披在它身上,卢琦几乎得到了一只小白狗。
卢琦一怔, “抱歉。”
她一直以为露露家境优渥,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得到了很多关爱,没想到他竟也孑然一身。
露露乐于和卢琦分享自己的一切,见她愣愣看着他,遂讲起了自己的过往。
“我很小的时候染上了重病。家里人觉得治不好了,又费钱,就找了个居民区,把我丢在路边。”
卢琦愈发震惊,“遗弃?他们怎么能这样做。”
就算是穷人家,也不太可能遗弃男孩,卢琦很难想象露露的原生家庭到底是什么样。
“家里孩子很多,留下我,整个家都会染上病。”露露倒觉得很合理,这是符合生存法则的做法。
“后来,一个很好的好心人收养了我。”他用唇鼻摩挲卢琦的脸颊,感受她的皮肤和体温,“不用抱歉,卢琦,我活得非常幸福。”
卢琦放了点心,“那收养你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话出口后,她意识到自己越线了。
她下过决心不沾染露露的家事,和他的距离点到为止。
她不该多嘴的。
但露露也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凝望着她,神情晦涩,眼底蓄满悲伤。
他说:“她很不好。世界对她很不公平。”
卢琦哑然。
她回抱住露露,埋回他柔韧的胸里,轻轻抚拍他的脊背。
“不想了,”她的声音从他心口前发出,“不想了,好么?”
哪怕她不认识那个人,都被露露的悲伤所触动。
他的痛苦浓烈得如有实质,卢琦猜测,那一定是个惨烈的悲剧。
卢琦心下迷惘。
她打定主意不介入露露的家庭,可原来,露露没有家庭。
他和她一样,都是一个人。
无形之中,卢琦朝他靠近。
没有网络的后半夜,坐在静谧的落地窗旁,嗅着露露身上温暖的气味,卢琦很快昏昏欲睡。
她强打起精神,一直熬过规则里的门禁时间,确认再无事发生,才松了口气。
放松下来,她稍微闭了下眼,并没有睡觉的打算,过于紧绷的神经却不容她清醒。
露露轻手轻脚地抱起卢琦,把她送去卧室的床上。
她的呼吸趋于均匀,拨开黏在她脸上的发丝,露露着迷地欣赏她的睡颜。
视觉不够尽兴,他俯下身,鼻尖贴着卢琦的脖子来回游移,深深嗅闻她的香气。
气味本没有香臭之分,人类用喜好度来划分香臭,动物则用更务实的词条区分气味,比如食物/危险;比如熟悉/陌生。
“香”和“臭”不是特定的某种味道,它是一种喜好,是情感。
卢琦喜悦的时候会说香,不高兴的时候会说臭。
露露埋在她的鬓发里,大口嗅闻。
香。
卢琦很香。
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极具吸引力的香气,没有任何一种气味可与之比拟。
她独一无二,是甜美、是清新、是淡雅、是秾丽。
卢琦应有尽有,是一切美好的集合体。
露露目光落在了卢琦的臀后,那是他最想嗅闻的地方,可以直观得到卢琦的详细信息,可惜不论他是狗还是人类,卢琦都不许他嗅闻那里。
她是觉得他冒犯了吗?
在她心中,自己还不配嗅闻她的臀吗?
露露想,他必须展现出更强大的一面,让卢琦接受自己,而不是随时想着把他抛弃。
如果她实在不愿意让他嗅闻,那露露也同意她来嗅闻他的臀;就像她现在不常亲吻他,所以他会舔卢琦更多一样。
对于卢琦,露露并不在乎虚礼。
天色微白,露露恋恋不舍地为卢琦盖好被子,独自下床。
他走出卧室,拿起茶几上的手册。
灰绿色的封壳上烫着《费维娜酒店入住须知》九个字的中英双语。
露露指尖用力,五指顶端冒出了尖锐的白甲,尖利的甲尖刺在手册上,却不能损坏它分毫。
[啧。]
不耐的咂舌声从门口传来。
露露抬眸,看见巨大的黑燕停在酒架上。
它和他一样,眼神不善地盯着那本手册。
“这是什么东西?”露露扬起手册问它。
燕子的眼神半是厌恶半是防备:[世界的善意。脏东西。]
“[世界的善意]?”露露揣摩着这个词,“这么说,收集齐整本规则,里面的人就可以出去?”
[对了一半——]燕子轻蔑道,[如果他们能收集齐所有正确的规则,很大程度上就能顺利活下来,找到离开的方式。]
“你说‘正确的规则’?这里真的还有不正确的规则?”
[你把正确的改了,那它就是不正确的了。]燕子说,[[世界的善意]会想方设法保护祂那边的生命,祂不止会给予他们活命的提示,还会努力撬开两处世界的门洞。]
[这本规则手册——[世界的善意]出现在这里,说明[世界]已经发现了这个怪谈,祂会派出自己的爪牙过来撬门。你可以把[世界的爪牙]理解为人类的援军,人类存活时间越长,就越容易等到援军把门洞打开。]
露露沉沉望着它,“你之前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领地并不安全,随时会有入侵者破门。
卢琦不会死,那她早晚有碰到门洞的一天。
[别担心,]燕子笑道,[它能从外面撬门,你也可以从里面堵门。]
“怎么做?”
[负面能量是你的资源,利用它们、把它们当做水泥,一层一层涂满怪谈,直至这里充满黑暗,变成密不透风的死穴。]
露露半敛着眼睑,没有回答。
他问了下一个问题:“我要如何修改规则?”
[以你目前的力量直接修改[世界的善意]有点吃力,]燕子倨傲道,[不过,你到底是这片怪谈的主人,只要足够强大,规则就能由你谱写。]
[但是小心些——一旦[世界的善意]察觉到自己被你利用,它宁愿销毁提示,也不会让你用它误导别人。]
露露拧眉。
他昨天才引导吕施安他们质疑手册。他们已经有了“规则未必正确”的意识,再往手册里动手脚就不容易了。
这样重要的信息,燕子居然现在才告诉它。
它不可靠,它有危险。露露冷睇它:“还有呢,你应该还有其他要告诉我的信息。”
[别这么敌视我,我们可是一伙儿的。]燕子抱怨,[我也是第一次帮主人收集能量,谁第一次就能做得十全十美了?你第一次做人的时候,还裸着身子满地乱爬呢。]
露露对他呲了呲牙,不耐烦的低吼警告。
[好、好,我想想。]看在他听话打开怪谈的份上,燕子容忍了他的态度,[应该也没漏下什么了,哦,还有最基础的一点——]
燕子歪头,猩红的眼睛盯着露露:[如果你死了,这个怪谈就会随之破灭。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需要我特地讲吧?]
露露敛眸,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他的注意力落在手册上。
房间里传来摩擦声,旋即传来一声惊恐的呼唤:“小露!小露你在哪?”
“我在!”露露立刻放下手册,“我来了卢琦!”
燕子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红眼充满鄙夷。
算了,只要这条傻狗愿意撑开怪谈,为主人收集负面能量就好。
它融入了客厅的暗弱处,隐去身形。
房间里,卢琦看见露露回来,狠狠松了口气。
“你出门了吗?”她问。
露露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他膝行上床,将惊魂未定的卢琦搂入怀中,亲吻她的发顶、额头,“我只是去客厅看了看。别怕,我不会抛下你。”
卢琦喘了口气。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看见露露不在,她立刻质疑起那条晚上要待在房间的规则,惶恐露露已经遇害。
她推开亲吻她的露露。
露露的偏好似乎改变了,最近几天,他不再经常亲她的下巴、嘴角,开始喜欢她的额头、头顶。
“几点了?”她问。
露露瞥过床头的电子钟,“五点二十七。”
卢琦立马下床,“找妙莹他们。”
“再休息一会儿。”露露拉住她,“你只睡了八分钟。”
卢琦摇头,“哪儿是睡觉的时候。”
她出了卧室,先跑去客厅,透过落地窗打量下面的情形。
那滩血迹不见了,地面湿了一块,像是被泼了水。
卢琦说不出的胸闷。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洗到一半才想起来,如果真是怪谈,也不知道水和食物能不能用。
卢琦盯着镜子,水沾在脸上,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干渴的感觉窜了起来。
神经一直紧绷着,顾不上喝水,现在看着脸上剔透的水珠,卢琦只觉得从嗓子到舌苔都干燥发涩。
喝进肚子和沾在身上还是不一样的,卢琦不敢冒险。
擦干脸上的水,她走出浴室,就见露露埋头在冰箱里。
他取出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像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卢琦摇头,“要真是怪谈,我们就不能碰这里的食水。”
露露蹙眉,“你的嘴巴很干,卢琦,你需要喝水。”
“再等会儿吧。”卢琦叹气,“渴死前我会喝的。”
露露只能放下那瓶水。
两人正要出门,大门就被敲响,外面传来田妙莹急迫的声音:“小卢姐!小卢姐你起了吗!”
卢琦立即打开,门外站在两眼通红的田妙莹,以及神色凝重的孟非芩。
田妙莹显然是没有睡好,一见到卢琦,就欲哭无泪地和她贴在一起,“你听见昨晚的惨叫了吗!还有那些大狗!它们融进了地里,凭空消失了!那是3D投影吗!”
“看着不像。”她身后的孟非芩教授说,“太逼真了。”
“先下楼。”卢琦抓着田妙莹的手,让她冷静,“先去确认下吕医生他们的情况。”
她看向孟非芩,“教授您……”
老教授道,“我要看看我的学生和同事。”
“我们先送您。”
“不用,”孟非芩戏谑地扫过卢琦和田妙莹的手臂,哪一条都比她细,“这点路而已,没准儿我跑得比你们还快。”
田妙莹不放心,“可…”“行啦,不要啰嗦。”孟非芩摆手,“抓紧时间,各人干各人的事去。”
卢琦补充,“我们在0218。如果找不到我们,您可以让前台发布寻人广播,我们听见后会来找您。”
“寻人广播?”孟教授惊讶,“昨天晚上那条门禁规则,就是你们广播的?”
“对,”卢琦不吝分享已知的情报,“前台不让房客使用广播,但可以用广播找人。她们会完全照搬房客提供的人名、地点还有关键信息。”
“我懂了。”孟教授目光清明,“有需要我会找你们。注意安全。”
“您也是,”卢琦犹豫了下,还是道,“尽量不要碰这里的食物和水。”
孟教授陪田妙莹见到卢琦和露露就离开了。
和满眼血丝的田妙莹、脸色苍白的卢琦相比,孟教授精神矍铄,状态比她们都好。
露露瞥了眼孟非芩离开的背影。
他皱了下眉,最终还是收回视线,和卢琦、田妙莹去了二楼。
五人见了面,谈了下昨晚发生的事,立刻去前台察看情况。
他们到的时候,已有不少人聚集在大厅,问酒店讨要说法。
前台依旧像个人机,并不提供什么有效信息,一味让大家安心住下。
大厅内约莫有三四十人,这是个分享情报的机会,卢琦想要告诉众人关于手册的事情,忽然之间,听见了耳熟的男声:
“你们他妈搞什么鬼!我家里一群狗还等着吃饭,再不放我回去,我的狗饿死了,你们赔吗!”
心跳一滞。
卢琦看见了人群之中的赵飞鹏,身体自发地退了半步。
她一退,被露露挡住。
他应该是察觉到了她在害怕,却不像一般的男朋友搂住女友的腰、拉住她的手,而是直接帮她挡住前方,彻底阻隔她的视线。
“先生,请您稍安勿躁。”前台还在规劝。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尽管有露露挡在前面,可赵飞鹏咄咄逼人的声音还是一点儿不落地传入卢琦耳中,“我那狗可全都是赛级狗,一只六位数,病了、丑了你们赔吗!”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说辞,那天的记忆潮涌而起。胸口发闷,卢琦低头,越过人群,看见赵飞鹏脚边站着两条查理王犬。
很漂亮的狗,一声不吭地乖乖站在主人身边,优雅温驯。
田妙莹厌恶地啧了一声,“真倒霉,又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儿?”黄振毅小声问。
“不知道,刚来那天吃午饭就看见了他。”
事实上,不仅安心医院的几人奇怪赵飞鹏为什么会在这里,就连赵飞鹏自己都有些迷糊。
快要过年,他本该忙着录制宠物视频,借节日流量提高自家犬舍的知名度。
也不知道是谁,往他家的信箱里塞了封犬类培训的邀请函。
那是医学类的培训,和赵飞鹏没什么关系,可一种强烈的吸引力让他鬼使神差地来了这里。
他打听到了那个培训课,对方却不承认他的邀请函。赵飞鹏莫名其妙地花了两晚住宿费,临走之前又被酒店扣留,立刻火冒三丈起来。
“我不管你们在耍什么把戏,今天我一定要回去,小心我起诉你们!”
卢琦指尖微颤,男性强势的态度如同一股混合着酒气的污烟,密密匝匝地往她七窍里钻。
她捂着嘴,肠胃翻滚,窒息恶心。
“真的很抱歉先生,”一直重复同样话语的前台忽然机敏地开腔,“现在太早了,您出去也不一定有车,您看要不这样,您先去吃早饭,吃完之后,我让我们经理来见您。”
赵飞鹏怒道,“吃什么早饭,老子气都气饱了!”
“实在是对不起,”前台歉意地对众人道,“为了补偿各位,酒店免费为大家提供餐品,请大家稍等片刻,用餐之后,会由我们经理向各位解释具体原因。”
她的态度诚恳谦卑,从昨天晚上闹到现在,房客们肚子也饿了,勉强顺着前台递出的台阶往下走。
赵飞鹏离开之前,又瞪了前台两眼,“要是吃完,你们还不能给出个让我满意的方案,别怪我上网曝光你们!”
“是的、是的。”三名前台齐齐鞠躬,“非常抱歉。”
人群离散了,黄振毅看看左右,“要不,我们也先去吃饭?”
田妙莹恨铁不成钢,“都这样了,你还惦记着吃饭?”
“怕归怕,怕也得吃饭啊。”黄振毅委屈。鬼也得吸人精气啊。
田妙莹没好气道,“你不怕和千与千寻一样,吃了这里的饭菜就变成猪吗!”
“不至于吧。”黄振毅宅的同时,也是个唯物主义,“虽然规则怪谈里的食物一般都不能吃,但我还是分得清现实和虚拟作品的。也许真就是我们想多了呢。我相信科学、相信唯物主义。”
吕施安沉吟,“既然大家都去餐厅了,我们也过去吧。不吃饭,和别人聊聊也好。”
这话田妙莹没意见。
她扭头询问卢琦,就见卢琦站在露露身后,低垂着头,面色微白。
这幅模样,和昨天晚上、今天早上分析情况时的样子大相径庭,是她平时被男客人为难时惯有的反应。
“别担心小卢姐,”田妙莹猜到了她恐惧的原因,抱住她的胳膊,“咱们这儿三个男人呢,姓赵的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再说了,调解书都签了、钱也拿了,他凭什么还找我们麻烦啊!”
听见她的安慰,卢琦勉强回了个笑。
他们跟着人群去了餐厅。
一进门,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所有人紧绷的心弦都放松了许多。
洁净的玻璃橱窗里摆满了自助菜品,冷食、热食、甜点、水果一应俱全,比前两天都要丰盛。
吃着美味的食物,或烦躁或郁闷的房客们脸色稍霁。
“嘿,孩子们。”
爽朗的声音自后传来,几人回身,孟非芩带着两个同龄的教授、三个年轻人一起走来。
“孟教授。”几人纷纷向她问好。
“怎么样,”孟非芩问他们,“酒店给出说法了吗?”
吕施安摇头,“前台让我们先用餐,吃了早饭,经理会来说明情况。”
“好哇。”孟非芩欣然接受,“那咱们就等等,不急着这一会儿。”
“就是这里的食物……”
“不要紧,”孟教授从随身背着的帆布袋里拿出了一袋子桃酥,“我带了吃的,咱们分一下。我那箱子里还有八宝粥和压缩饼干。”
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一人拿了块比碟子大的酥饼。
虽然很感谢教授的好意,但是卢琦觉得更渴了。
“太干了吧?”不等人问,孟教授又反身从包里拿出个2L的保温杯——保温壶,拧开上面的盖子,倒了杯茶出来。
“我本来收拾东西要走了,就把水装满了。”她把盖子递给身边的学生,“喝吧。”
对方说了声谢谢,传着喝完了一杯。
孟教授又倒了杯,递给卢琦。
卢琦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先给其他两位教授吧。”
其他两位教授一齐抽出个保温杯来,露出在干旱地区科研考察过的笑容。
安心医院的几人肃然起敬。
卢琦接受了好意。
过了一晚,水温正好,温暖的茶水入口,漫过干燥的唇舌,她对着香甜的桃酥一下子有了食欲。
干香的酥里夹着湿润的巧克力豆,她咬了一口,味道很不错。
他们坐了个圆桌,一边观察餐厅里的情况。
“人都在这里了吗?感觉少了很多。”黄振毅问。
孟教授的一个学生说,“昨天离开了很多人。”
“是晚上吗?”卢琦立即问。
“我听见广播后,十点半就没出门了,晚上不知道走了几个,不过傍晚前走了不少。”那人道,“听说出现了狗头男,但我们去一楼的时候啥也没看见,就见一群人在质问前台,得不出结果后直接走了。”
孟教授补充,“有些医生也走了,走之前跟我打了声招呼。”
卢琦思忖,听起来狗头男确实没有造成多大的混乱,它很快就消失了,后面下来的人都没有碰到它。
她扭头扫视全场。
在餐厅里吃饭的,也有些当时看见狗头男的人在。他们都还平静,也不像看见了什么惨剧的模样。
难道真的是整蛊节目?吓唬他们一下就跑了?
正这么想着,餐厅中突然爆发出惊呼。
几人迅速看去,就见一名男子抓着桌沿,往地下呕吐。
他面前的桌上是一碗汤面,此时已看不清种类,表面漂满了呕吐物。
“这是怎么了?”
孟教授站起来,就要过去。
吕施安拦了她一下,“教授……”
他眼里是只可意会的担忧。
就算是给动物做手术,也得先签好风险协议。骤然上去触碰病人,到时候恐怕要说不清楚。
“没事。”孟教授往前走去,拍抚着男子后背,男人吐得直不起腰,吐了两口,又捂着嘴匆匆往厕所跑。
“嘶……”隔壁桌的年轻女人突然也捂住肚子,面露痛色。
“这食物有问题!”餐厅里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大家别吃了,这东西不卫生!”
不少人都出现了或轻或重的腹痛,但也有人面色如常,没有异状。
卢琦快速扫过腹痛者的餐盘,有熟有生,有饭有面,种类不一,没有任何规律可寻。
不是所有人都出现了腹痛,但这么多人出了事,没有人再敢碰面前的食物。
“我草她妈的!”赵飞鹏摔了筷子,指着餐厅里的服务员喊,“让我们过来吃饭,端的什么东西上来。老子不等了,让你们经理出来!”
“对,让经理出来!”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又不让人走,又搞这种不能吃的东西,真把客人当猴耍啊!”
压抑的情绪被这些坏了的食物彻底激发,再好的脾气都有了火气。
场面不可收拾,露露拉着卢琦往外走,避开乱局。
吕施安看见了,“你们去哪儿?”
露露没有搭理,一直把卢琦带到无人的角落。
卢琦没有反对。
那里闹腾腾的,发生点什么事,到处都是桌椅,也不好躲。
她为露露的细心体贴动容,又有些奇怪,“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见义勇为的正义使者,怎么现在开始明哲保身了?”
露露不假思索:“我得先保护你。”
卢琦握着露露结实的小臂,“有余力的话,也帮帮别人。”
露露看了她一眼,点头,“我会尽量帮助有需要的女性。”
“……”卢琦语塞。
她看见田妙莹和黄振毅也靠墙站着。安心医院和孟教授身边的几人还算冷静,没有加入抗议。
面对激动的客人,餐台后的工作人员面不改色,依旧淡定地填补食材,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
这熟视无睹的态度更让人气愤。
“装听不见是吧!”赵飞鹏拿起食物夹扔进餐台,不锈钢的夹子砸落在地,发出金属锵声。
从这开始,立刻有暴脾气地跟着往吧台里扔餐具。
倒也没人敢把东西往员工身上扔,只是砸去墙壁、地板上用以示威。
乒乒乓乓的混响中,不起眼的脚步声融入了人群。
激动抗议的人群没有注意,在一边旁观的医生们立刻发现了。
“嗬!”田妙莹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捂嘴,一手死死抓住身边的黄振毅。
黄振毅惊恐地与她对视,两人一拍即合,猫着身子,借餐桌的遮挡,快速往卢琦这边跑。
“吕哥、吕哥!”黄振毅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疾呼吕施安,示意他快离开。
吕施安正关注着赵飞鹏那边,听见黄振毅的呼喊,一扭头,赫然对上一颗贵宾犬头。
羊毛卷的棕色毛发里,一对漆黑的圆睛直勾勾盯着他。
那颗狗头张开嘴,兴奋地吐着舌头哈气,狗嘴里露出米黄色的牙齿,脖子上系着绿色的项圈,再往下,却是一套黑色西装。
吕施安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绝不是道具!
他甚至能看清狗牙上的牙结石、狗鼻子上潮湿的质感,还能看见狗鼻呼吸时的翕动。
吕施安挪了半步,狗头男人身后走出一名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
她双手插着口袋,眺望人群前面的餐台。
几个医生都看见了贴着狗头男站着的女性,不知道是谁喊了声“小心”,女人迟缓地朝他们看来。
她转过头,脖子侧面露出一根红绳。
绳子一端连接着她的脖子,另一端连在狗头男的项圈上。
吕施安瞳孔骤缩。
他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那根红绳插.进了女人的脖子里。
红绳从女人颈动脉位置伸出来,连在男人的项圈上,一跳一跳地搏动着。
女人朝他走来,他僵硬地后退,让出了道。
不是所有人都像吕施安那样注意到了她,女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被烦躁的房客一肩膀撞开,“别挤!挤什么!”
女人被撞得趔趄,摔倒在地。
她哎呀痛呼,旋即捂着尾椎,愤怒站起来,“你干什么推我!”
“推你怎么了、推你怎么了!”前面的男人头也不回地骂,“谁让你往前挤,前面有啥啊,你挤个球!”
女人气得眼圈发红,“我就是想拿盘吃的,你凶什么凶!”她一拍狗头男的后背,恨恨发话,“饭团,咬他!”
听见命令的狗头男转动了下眼珠,旋即皱鼻呲牙,发出低吼。
它双手搭住男人的后肩,男人扭头,眼前霍然是一颗长在人身上的狗头。
“妈呀!”他叫一声,上身后仰,暴露前喉。
犬嘴立即大张,发黄的犬牙咬进男人脖子里。
“啊!!!”
可怖的惨叫盖过抗议者的声响,众人回眸,看见埋在男人脖子前的狗头男时顿时炸开。
杯盘打落,浪潮般的尖叫此起彼伏。
中间空了出来,只留下跨坐在男人身上,一口口啃咬他脖子的西装贵宾,以及洋洋得意的女主人。
鲜红的热血从男人动脉喷出,形成两米高的血柱,喷泉一般染红了四周。
赵飞鹏傻在了原地,手里还拿着一个准备砸出去的盘子。
抗议时他站在最前沿,逃跑时被挡在了后面,好不容易人群分散了些,有了可以下脚的地方,不等迈步,就被热血洒了满头。
眼前一片猩红,他的睫毛被血挂满,更有几滴血溅入眼中。
赵飞鹏捂着脸擦眼睛,脚边的两条查理王犬的毛也被染得粉红。
鼻前浓郁的血腥味、眼前近距离上演的杀戮让它们有些躁动。
它们晃动着尾巴吠吼起来。
赵飞鹏满眼是血,越擦越糊,他一边揉眼,一边向后扯着狗绳,狗却愈往前冲。
不间断的吠叫引起了狗头男的注意。
它从男人断了一半的脖子上转头,直勾勾盯向赵飞鹏。
赵飞鹏刚擦出一点视线,冷不丁对上鲜血淋漓的贵宾狗头。
他吓得魂飞魄散,狂扯狗绳往后退,两只狗却向后俯身,重心钉在地上,和他作对般冲着贵宾犬高声吠叫。
赵飞鹏急得想骂娘,使出全身力气往后扯,却怎么也扯不动。
没脑子的畜生!他好吃好喝地供着它们,把它们当祖宗,这俩条蠢货却要他给它们陪葬!
眼见狗头男站了起来,面朝自己的方向。赵飞鹏冷汗直流,他拼命拽绳,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两条赛级犬,可又委实拽不动重心后移的大狗。
情急之下,他勾起脚尖,不管不顾踹上其中一条查理王犬腹部,力道之大,登时响起一声凄厉的狗吠。
卢琦一怔。
她张嘴,一个“不”字尚未出口,被踹的查理王犬突然僵停。
它停止了吠吼,僵在原地。
“走啊、走啊!”赵飞鹏气急败坏,索性一把捞起它,往侧边跑向人群里。
他一动,原本动作迟缓的狗头男愈发兴奋起来,朝逃跑的赵飞鹏大步奔去。
它在前面跑,项圈上的血线拉着穿羽绒服的女人,带着她一块飞奔。
两人三狗冲入人群,像是边牧赶牛,顷刻间把人群冲得四分五裂。
赵飞鹏拖着一条、扛着一条狗、跑得面红耳赤。
他想看一眼和狗头男的距离,一回头,眼前一黑。
像是一团咸腥湿滑的水母包裹住了他整个脑袋,来不及多加感受,意识骤然模糊。
“啊!!!”炸耳的叫声朦胧地传来,赵飞鹏觉得有点吵。
他甩了甩头,嘴巴被什么东西扇了一下。
他茫然地眨眼,过了一会儿意识到——是他的耳朵。
甩头的动作,让他那对漂亮的大垂耳打在了嘴巴上。
下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从大脑传来,像是有人狠狠捏住了他的脑仁,在手里用力攥揉。
赵飞鹏痛得尖叫,他倒在地上打滚,头碰了下地面,如同压上了刀刃,疼得他泪流满面、腹部蜷缩。
痛、太痛了——仿佛整个大脑被放进了核桃夹里,他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敏感的头部神经,传出令人生不如死的痛苦。
赵飞鹏再也熬不住,他痛得勾起脚来踢踹自己的脑袋,试图将剧痛不止的头部从脖子上蹬开。
痛、痛、痛!
他不要这个头了!好痛!痛!
卢琦惊悚地望着这一幕。
她眼睁睁看着被赵飞鹏怀里的查理王犬嘴角裂开,像是蛇卸掉了下巴,将他整个头颅吞入口中。
咬住主人头颅的查理王犬脑袋像气球一样伸展,变薄、变软,慢慢套附在赵飞鹏头上,其下的狗身则快速萎缩,如同结出果子的花托,变成干巴巴的手指大小,吊在后脑勺处。
赵飞鹏像是戴上了小狗脑袋的头套,那头套与他的脑袋慢慢融合,直至严丝合缝地长在他脖子上。
半分钟后,赵飞鹏甩了甩头,松开了拴着另只查理王犬的狗绳,倒在地上嚎叫痛哭。
那痛哭的声音和踢踹脑袋的动作,卢琦再熟悉不过——
“脊髓空洞症……”她悚怛喃语。
人……变成了狗。
“救命、救命啊!”亲眼见证了人变成狗的过程,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整蛊节目、不是酒店发疯,这里绝不是现实世界,不再有公安、法律保障他们的安全。
整个餐厅像是炸锅的粥,惊恐如水,在支离破碎的锅里翻滚熬煮。
卢琦两腿一软,倒地之前,被露露托起屁股,抗着往门跑去。
她怔怔看着餐厅里的景象。
赵飞鹏在地上踢踹了一阵子自己的脑袋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歪斜着脑袋,避开最疼痛的部位,颤巍巍朝人走去。
一名上了年纪的老人受了惊,站不住,瘫坐地上。
他朝他走去,蹲下来,抓着老人的肩膀,和他贴了贴脖子, 过长的垂耳在半空摇晃。
一根血红色的细线由此从赵飞鹏的项圈伸出,扎进老人的颈动脉里。
老人神情恍惚了一瞬,很快,赵飞鹏歪着头,用上半身把老人拱了起来。
他们慢悠悠地一同踱步,脸上再没有任何惊恐。
露露跑远了,卢琦再看不见餐厅里的情形。
眼前泛白,她趴在露露身上,浑浑噩噩地祈祷,祈祷这一切只是她抑郁症发作出现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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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卢琦:求求你们告诉我,是我疯了。
露露:你没有疯,你是最聪明的小女孩宝宝!
卢琦:是我疯了!是我疯了!一定是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