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琦喘着气。
是露露将她抱上的26层, 她一步没动,却喘得厉害,两额覆满冷汗。
露露将她放去床上。
他想去给卢琦拿水, 刚一转身, 被卢琦死死抓住手臂。
回过头,他对上卢琦仓惶涣散的瞳孔。
她看着可怜极了,散发出来的气味让露露无限怜惜。
他坐回卢琦身边, 尽可能地抱住她,舔吻她潮湿的额角, 卷入口中的每一颗细汗都香得露露目眩神迷。
他心间酸软,为楚楚可怜的卢琦生出怜爱, 又因她对他的依赖膨胀出难以言喻的激动。
“我在这里,”他兴奋地低喘, 抚摸着卢琦的脊背,在她耳边轻哄, “别怕宝贝,家里是安全的。来我怀里, 我抱着你好么?”
这是从前他被烟花爆竹或是喇叭吓到时,卢琦惯说的话,露露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那是什么……”卢琦抓着露露的衣襟,“刚刚餐厅里发生的…”“是的, 我看见了。”露露轻拍着她,“除了外形和普通人不一样以外, 它们也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没有晚上的大狗强,我可以对付。”
“不、我不是说这个。”
“小露……”她惊惶地抬头望他,“这里不是正常的世界了, 我们要怎么出去?”
露露喉结滚动,压着一点模糊的呜声。
他难以克制,捧住卢琦冰凉的脸,吻上她颤动的眼睫。
她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美得让他想要致意。
“休息下吧。”他抱着她,躺去床上,让卢琦趴在他的肚子上。
卢琦有些急躁,“我们得想想办法!”
“休息,”露露压着她的腰,“你需要休息。”
“让我起来,外面…”“不行,卢琦,不行!”露露焦急。
他嗅到了浓郁的气味,焦灼、紧张、恐惧……复杂强烈的负面情绪集合体又笼罩了卢琦,她的状态相当危险,她必须马上平静。
强有力的胳膊箍着她,卢琦挣扎了几下没能起来,太阳穴刺痛,十指颤抖。
她熟悉这个预兆,想去找自己的包,却蓦地想起:她没有带药。
“外面情况未知,房间是安全的。”露露极力劝说,“熬了一晚,你现在状态很差。休息一会儿好么?至少等大脑清醒了,再想办法。”
思维朦胧迟缓,熟悉的抽离感剥夺了卢琦对身体的控制权。
要起来、要去找人!要起来!
理智叫嚣着,身体却如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不听使唤。
她动弹不得,连呼吸的频率都无法控制,大脑一片混乱,唯一可想的只有自欺欺人的安慰:
说不定睡一觉,等她醒来,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对、一定是这样……那些可怖的幻觉最终会退去,从前每一次都是这样,这次也一定是。
“睡吧卢琦。”见她动摇,露露半是哀求半是劝导,“我守着你,有任何异常都叫你,你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睡眠能让她变得平静。
稀薄的黑烟涌入卢琦的额间,眼前昏黑一片,她勉强撑持着清醒,“妙莹呢?”
“她没事,我看着她跑在我们前面。”
没有药,卢琦却不可思议地松弛了下来。
小露的身体柔韧而结实,她趴在他身上,浑身都变得舒适温暖。
这种感觉,像是从前抱着露露。
狗狗荷尔蒙在她体内催生出多种正面激素,多巴胺带来快乐;催产素萌发爱意,那奇迹般的小毛球只是挨着她,就让她一天比一天更爱它。
她的小狗、她的露露……
海岸传来潮水覆盖沙子的声响,一阵一阵、一浪一浪;
轻盈的黑烟丝丝絮絮轻抚着卢琦,安抚她平静。
她不自觉搂住露露的脖颈,依偎在他怀中,睁不开眼。
强撑着蛛丝般的意识,她呓语询问:“还有振毅和吕医生……”
“他们都没事。”露露低头,亲吻她逼迫自己睁开的眼睛,“一切都好,没有人受伤,卢琦。”
那一吻落在沉重的眼睑上,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卢琦蜷缩起来,在露露身上昏睡过去。
露露舔着她的额头、发顶,高兴得想要打滚奔跑,可卢琦睡在他的肚子上。
他们脆弱、致命的腹部紧紧相贴,感受到彼此脏器的律动。那温热而柔软的起伏舒服得露露眯起眼睛。
浪潮打出洁白的泡沫,每一次上岸,都轻轻刮下一层泥沙。
卢琦细软的头发被露露舔出了层水光。
不能再继续了,露露仰头,让鼻子远离卢琦。
把东西弄湿,卢琦会不高兴。
他克制地避开了一会儿,大约是三十秒,又忍不住低下头亲她。
这个姿势让露露有些尴尬,下巴总是压在卢琦头上。
这是个侮辱性极强的动作,很不礼貌。露露小心翼翼地把卢琦往上提了提。
动作之间,卢琦不舒服地皱眉,露露顿时僵住。
他感受到卢琦柔软的胸腹扭动了一下,她自己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埋进了露露的颈窝。
露露用力吞咽分泌过剩的唾沫,这一回,他们不仅脏器相贴,就连脖子都贴合在了一起。
他快乐得嘤咛呜咽。
狗不擅长忍耐,所幸露露的耐心出类拔萃。
他一动不动让卢琦窝着,听她可爱的呼吸。人类喜欢用猫来形容可爱的女孩,露露不觉得卢琦像猫。
猫太愚蠢,而卢琦很聪明。
她在意识到这里不是正常的世界后,问的第一句就是“我们要怎么出去?”
她一定会寻找出去的方法,而他既不会伤害她的□□,也不会摧毁她的精神,卢琦会永远活下去。
随着时间的增加,她早晚会遇上[世界的爪牙]撬出来的门洞。
露露需要更多的材料稳固他们的巢穴领地,把这里打造得无孔不入。
他抬起手,一点黑色的雾气萦绕于指尖。这是今天在餐厅里收集到的负面情绪。
黑色的淡雾还在变浓,餐厅事件余威尚在,成功逃跑的人们依旧恐惧。
露露抬手,那片雾气附着于房门之上,拉成蝉翼的厚度,才勉强覆盖了半扇门。
他五指收紧,雾气回到掌中,被纳入皮肤之下。
[门]……
不知道有多大,仅凭现在这点能量远远不够。
露露筹算着,他需要把这里打造成地狱般的恐怖之地,同时又必须是让卢琦身心愉悦的城堡。
可能的话,露露还不是很想伤害女人。
人类是最美好的生物,露露爱人类,但人类中的男性太不稳定,这种不稳定会破坏族群,带来灭顶之灾。
狗也好、人类也好,不稳定的东西需要严格管控,必要时,驱逐出族群。
余光微瞥,露露扫向被卢琦锁在床头柜里的酒店手册。
怀里的人动了下,露露立刻拍抚她的后背。
他不确定这样做有什么实际效用,只是从前他痛醒时,卢琦会这样拍他。
拍抚让他愈发疼痛,但他喜欢她的手,他爱她、喜欢她的触碰。
卢琦转向另一侧,复又昏昏睡去。
露露扬唇,左手撑着她身前的床被,将她锁在怀里,仔细打量。
她怎么能这么讨人喜欢,每一个地方都恰到好处、每一颗痣都百看不腻。
人类已足够完美,而卢琦必然是人类中最完美的存在,仅仅只是这样看着她,露露都不免心潮澎湃。
他俯身,舔舐她干燥的唇角。
舌尖刚触碰到卢琦的皮肤,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外传来。
卢琦立即惊醒。
露露鼻子微皱,咧出一侧森白的臼齿,刹那间凶光毕露。
再次睁眼还是在酒店,这不是幻觉,但头晕窒息的状态消散了不少,卢琦抄起一旁的电热水壶拿在手里,凝神注意着大门。
“小卢、小卢!”门外传来吕施安刻意压低的呼喊。
听见熟悉的声音,卢琦稍放松了些身体,却没把水壶放下。
她看向露露,露露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头,发泄暴躁的情绪。
他嗅到了吕施安的气味,但还是走去大门,对着猫眼看了一会儿。
看见吕施安那张脸,露露心情更差。
他不情愿地对着卢琦点了点头:是那个讨厌的男人没错。
卢琦冲他示意,露露将门打开。
吕施安带着黄振毅和田妙莹进门,反手锁门。
卢琦手上的水壶没松,警惕地审视他们。
怪异的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她的态度让露露欣慰,同时对这些不速之客也愈发抵触。
社交是有必要的,但打扰他和卢琦休息的社交就是不必要的麻烦。
田妙莹忧心忡忡:“小卢姐,你们还好吧?”
“我还好,”卢琦问,“孟教授呢?”
“不知道啊。我只看见她被她学生带着,往电梯去了。”
卢琦往2603看了眼。
吕施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走吧,去看看,我们过来时走廊上没什么动静。”
几人去了孟非芩的房间。
田妙莹刷卡进门。
她跑了一圈,对几人摇头,“不在。”
黄振毅嘴唇哆嗦:“孟教授毕竟上了年纪,腿脚不快,会不会……”
“我们找找吧!”田妙莹急切道。
“太鲁莽了。”吕施安反驳,“谁也不知道其他楼层有没有怪物。现在不是平时,我们一点儿也不清楚这里的底细。”
“那也不能不管啊!她那么好心分了食物和水给我们,我们总得确认下她的安全吧。”
气氛凝重。
谁也说不出不找人的话来,可谁也没有勇气一层层往下找。
僵持之际,断断续续的雪花声从上方传来,接着响起了前台的温柔的嗓音:
“接下来是一则寻人播报:”
“田妙莹请注意,田妙莹请注意,你的老师正在找你。请你听到广播后前往6013号房间,或放心等待她与你汇合。”
冷不丁被那AI一样的女声点名,田妙莹吓得一激灵。
听到广播内容后,她茫然了一瞬:“我的老师?”
几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孟教授!”
参与《执业兽医资格考试》编撰的孟非芩是在场所有年轻兽医的老师,当然也是田妙莹的老师。
“太好了,孟教授应该没事。”田妙莹庆幸地小跳起来,“还好我们早上和她说了广播的事。”
“就算我们不说,听见昨晚的广播,她也想得到。”卢琦道。
只是她没料到,孟教授居然这么挂念他们,还特地给他们报了个平安。
确认孟教授没事,几人心里松快了许多。
被孟教授的这道广播提醒,随后广播陆续播报起了各种各样的寻人启事,都是失散的房客寻找同伴。
五人去了露露和卢琦的房间,由此判断:“听起来,大部分人都没事。”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卢琦右侧是田妙莹,左侧是露露。
露露一只手圈在她的腰上,光明正大地宣誓主权。
当初约定好的不公开成了废弃条约,另外三人早就心知肚明,卢琦自己也不在乎了。
“还是没信号吗?”卢琦问。
吕施安摇头,“打不通,报警电话都打不通。”
五人沉默。
有很多事情需要商量,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寻人广播告了一段落,卢琦拎起电话,询问几人,“先把手册规则的事情公布出去吧?”
吕施安点头。
卢琦打给了前台,“您好,我是2602的房客,想要用广播找人。”
“好的,请您提供走失者的信息,我们会帮您广播寻找。”对面回答的话和上次一模一样。
卢琦翻着手册,一边措辞:“要找的人叫做‘所有房客’,我是他房间里的入住手册,我身后有三块牌子,第一块写着‘晚上十点半到早上五点,不能进入别人房间,也不能离开酒店’,第二块写着…”
“不好意思,”卢琦还没念完,前台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温柔的女声似乎变得冷漠了些,“您所说的内容似乎不是找人?”
卢琦一怔。
“请您提供有效信息,方便我们的工作人员为您寻找走失者。”
很正常的回话,却让卢琦无端有些毛骨悚然。
她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真的把对方当做了AI客服,肆无忌惮地当面挑衅。
她删减了内容,硬着头皮重新说道,“不好意思,我重新说,麻烦您记录一下。”
“好的。”
“走失者的名字叫做‘入住手册’,我…”
“不好意思,您所说的内容似乎不是找人。”
卢琦咬唇,这也不行吗。
是因为“规则”对于酒店是禁忌内容?可昨天的门禁规则明明可以播出。
她疑心是哪个关键词触发了机制,思考了一会儿,重新描述道,“走失的是两个人,一个叫‘酒店入住S’,一个叫‘C’。”
费维娜酒店从名字到大门招牌、再到入住手册,几乎所有文字部分都用了中英双文。这样的酒店,前台想必有英语基础。
保险起见,卢琦没有用英文,甚至没有直接用拼音缩写,把‘SC’拆了开来。
听筒对面没有再打断她的话。
这方法似乎可行,卢琦松了口气,往下继续说道,“我是2602的房客,他们对我非常非常重要,请看见的房客…”“不好意思,您所说的内容似乎不是找人。”
温柔的女声语气变了,不再是卢琦的错觉,她的声音冰冷低沉。
卢琦心里咯噔了下,对方刚才的沉默原来并非默许,而是在判断。
“我…”她第四次尝试,前台声音倏地尖锐起来:“不好意思,您所说的内容似乎不是找人。”
“不好意思,您所说的内容似乎不是找人。”
“不好意思,您所说的内容似乎不是找人。”
“不好意思,您所说的内容似乎不是找人。”
“不好意思,您所说的内容似乎不是找人。”
“不好意思,您所说的内容似乎不是找人。”
“不好意思,您所说的内容似乎不是找人。”
“不好意思,您所说的内容似乎不是找人。”
砰——卢琦猛地挂断听筒。
她胸口微微起伏着,心悸不止。
变了调的声线如同倍速播放的变音器,扭曲失真,对面语速越来越快、字追着字,感情却越来越冷酷。
即便挂断听筒,那声音都魔音般萦绕耳畔,久久不散。
“怎么了小卢姐?”田妙莹见她脸色难看,想要抱她,被露露隔开。
他抢先抱住卢琦,吻了吻她的嘴角,“别怕、别怕。乖宝宝,别害怕,你是最勇敢的女孩。”
没人有心情吐槽这不合时宜的情话,吕施安追问:“你听见了什么?”
卢琦摇头,努力从诡异的通话里回神,“酒店在阻止我们传递手册的信息。”
“昨天不是成功了吗?”
“我不知道……难道是因为它反应过来我们在传播信息,所以收紧了规则?”
露露眸光微移,本能躲避卢琦的视线。
“那只能面对面通知了吗?”黄振毅缩了缩脖子,“短时间内大家肯定不敢再出门了,我们要一间间地去敲门吗?万一敲到怪物的房间……”
他没再说下去。
卢琦懊悔不已,刚刚在一楼大厅时她不该退缩犹豫。
那时候要是和在场的房客交换手册规则情报,现在就不用发愁了。
卢琦脸色实在难看,没人说话,客厅的气氛消极而死寂。
田妙莹顿了顿,一巴掌拍在了黄振毅背上,“什么怪物的房间!是谁说自己相信科学、相信唯物主义的?”
黄振毅被拍得“嗷”一声叫唤,半是委屈半是理直气壮道,“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唯物主义又不是无鬼神主义,而是承认物质的客观实在性。现在这个地方就是有鬼,一昧的否认有鬼的客观性才是非唯物主义!”
“唧唧歪歪的,你就是怂!”
“你不怂,你冲一个看看?”
“冲就冲。”田妙莹站起来,黄振毅吓了一跳,“你干嘛去!”
“让你见识我的厉害。”田妙莹撕下一页酒店的记事本,趴在茶几上抄写他们已知的三条规则,然后去了卧室。
被两个小的插科打诨吵了一架,卢琦从那尖利的女音中恢复过来。
看见田妙莹去的地方,她马上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
26层的卧室外面连着露台,相邻的房间可以彼此望见露台。
卢琦卧室外,可以遥望到2601。
田妙莹把纸叠成条,绑在遥控器上。
2601的露台关着玻璃门,田妙莹转了转胳膊,瞄准、投掷。
啪!
遥控板砸在了2601露台正中央,发出不大不小的落地声。
田妙莹扔完就跑,生怕对面探出个鬼来。
她躲进房间,关上玻璃移门、拉上窗帘,抱着卢琦瑟瑟发抖,全然没了站在露台上的刚勇。
几人屏气凝神,等待了好一阵子。
约莫十五分钟后,隔着窗帘,他们听见了隔壁的移门声。
啪!
遥控板似乎被扔了回来。
卢琦推推田妙莹,让她去拿。
田妙莹疯狂摇头,她怕一掀帘子,一张面无血色的鬼脸贴在玻璃上看她。
吕施安无奈,用眼神询问她,‘这么害怕,干嘛还要扔遥控板’。
如果对面真的不是人,那从她扔过去的那一刻开始,对面就发现了他们。
田妙莹无辜地回视:如果对面不是人,那就不识人字。
看不懂,就会不感兴趣地走掉啊——就像她会划走她不感兴趣的视频一样。
吕施安扬扬下巴,那就开门啊。
田妙莹一头扎进卢琦怀里。
分析归分析,怕归怕。不可混淆。
卢琦扭头,为难地看了眼露露。
露露冲她微笑,主动上前,拉开了窗帘。
没有鬼脸,只是遥控器被丢了回来,上面系了新的纸条。
几人凑了过来,就见纸条上写着:
“谢谢你们提供的信息,我们手册上写着[宠物狗是友好的,请不要过分伤害它们;野狗和流浪狗是危险的,请务必小心。]”
“……原来如此。”卢琦喃喃。
吕施安注意到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你明白了什么?”
“赵飞鹏,踢了他的狗。”卢琦低语。
“啊?这么说伤害宠物狗就会变成狗头人?”田妙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样算伤害?拍头算吗?它们要是扑上来,甩掉它们算吗?”
“说的是‘过分伤害’,不过分就没事吧?”
这条规则里,不仅是行为模糊,对象也不算明确。
吕施安思索:“妙莹的规则里提到[戴项圈的是宠物狗],那戴着项圈的狗头人算宠物狗吗?”
说到这里,几人的目光突然停在卢琦的脖子上——戴项圈的狗是宠物狗,戴项圈的人呢?
黄振毅睁大了眼睛,“话说什么是项圈?项链算项圈吗?”
卢琦立刻反手,把项链摘了下来。
看着手中的项链,她又思考:“如果把宠物狗的项圈摘下来,会怎么样?”
“对呀,”田妙莹眼睛一亮,“[没有项圈的狗是流浪狗或野狗],把宠物狗的项圈摘下来,是不是就是可以攻击了!”
几人精神一振,从卢琦的这句话里找到了各种突破口。
他们热切讨论起来,露露站在外侧,眸色微暗地望着卢琦手中的项链。
半高领之下藏着暗红色的choker。
他用力吞咽,脖颈感受到choker的存在,纤细的拉扯感给予了他稀薄的抚慰。
这远远不够。
沙滩上,卢琦对吕施安说的话反复回响在露露耳边。
她说,她从没想过和他永远在一起。
她还说,她随时做好了抛弃他的准备。
这两句轻声细语的威力,超越了细小病毒啃噬肠道、脊髓空洞症碾压大脑。
露露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卢琦一直和他说的是:他是最好的小狗,没有人不爱他。
现在他拥有了和她相似的形状、学会了更多技能,她却要抛弃他。
是他不够活泼,看起来得病了吗?
他于是拽着卢琦一连玩了几个小时球,尽可能高地跳起来扑球,证明自己的健康;尽可能快速地把球捡回,希望她开心。
从前他叼回来一颗小球,她都会眉开眼笑,会抚摸他、轻吻他,用让露露脊椎酸麻的眼神注视他,逼得他不停摇尾巴。
可那天玩了那么久,卢琦并不开心。
露露明白了,她不再爱他了。
她对他充其量只是一点点喜欢,如同他对蚯蚓寡淡的兴趣一样,可有可无,百无聊赖打发时间而已,只要卢琦叫一声,他就能马上抛下蚯蚓。
正如此时,黄振毅的一句话,就让卢琦摘掉了他给她的项链。
露露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难过还是在愤怒。
混乱斑驳的情绪助长了他体内的黏雾,黑灰色的黏雾升腾扩散,潮涨潮落般澎湃起伏。
这不能怪卢琦,一条合格的项圈是不会被狗蹬下来的,这是他准备不当的结果,他本来也不喜欢那条细得像毛一样的项圈。
项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露露察觉到了“小露”和“露露”最关键的利弊。
人类的他固然拥有更多特权,可以和卢琦共同进食、可以和她一起出门;但与此同时,人类的他也容易被她丢弃。
他不能忍受这一点。
他还是必须告诉她,他是她的露露,是她心尖尖上的宝贝。
“大家不要聊偏了。”讨论的内容从规则里的项圈,不知不觉变成了安医院里哪条狗不乐意让人遛。吕施安不得不拉回话题,“项圈和狗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离开这里。”
“目前的规则里,一点都没有提到出去的信息啊。”
吕施安道,“我有个想法,也许会有危险。”
几人看向他,他扫视了一圈,认真道,“直接走,怎么样?”
“对哦,”田妙莹后知后觉,“我们都没试过离开呢!”
黄振毅弱弱开口,“但一般的恐怖题材里,直接离开都不会有好下场。”
好一点的是发现出不去,坏一点的是精神迷失,最差的是被出口前的怪物弄死。
“那是故事需要。”卢琦觉得可行,“其实一般的鬼神怪谈里,除非有仇有债,否则活人进入‘它们的世界’,都是因为意外。只要遵守一定的规则,比如正午时分离开、不发出声音地离开,它们是不会阻拦的。”
她说完,见几人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了?”
田妙莹意外,“小卢姐,你还真懂呢?”
“只是些野狐禅。”卢琦摆手,“以前在网上和精怪志记里看的,没有用的,也不成体系。”
“什么叫没有用啊,”田妙莹更加惊讶,“你还照着试过吗?”
卢琦目光微移,“总之,直接离开可能会有危险,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总不能一直坐在酒店里,起码得出去看看。”
她避开了话题,几人顺着往下讨论。
露露沉默着,紧紧挨着卢琦。
卢琦很擅长自学。
当初他生病时,她积极主动地寻找起了各种医疗资讯;她当然不是指望自己马上超越现役兽医,只是想要尽己所能多了解一些而已。
而在他离开后的一段时间里,卢琦也疯狂搜寻着某些信息,譬如通灵,譬如回魂。
那是露露最不想回忆的经历。
那一年里,卢琦暴瘦得厉害。
她不去上学,不接亲戚电话,也不去看医生,每天待在出租房里。
原本井井有条的小房子里堆满垃圾,随处可见饼干袋、泡面盒。
蟑螂肆意出入,从卢琦脚上爬过、半夜啃噬她的头发,她看见了,也浑然不在意。
唯一能让卢琦出门的,只有求神拜佛。
她从名门宗教一路拜到荒野乡下的神婆那里,不愿意吃.精神科开的药,却吞了无数不知来历的丹丸灰水,花掉了大把积蓄,房间墙壁上贴满了父母、露露的照片,地上画满了诡异的法阵。
这种状态持续了近一年。
她无视窗外传来的声声上课铃、缺席了高考,直到最后重度营养不良倒在房里,被房东发现送去急救。
卢琦在ICU里躺了两天,又住院了半个多月。
那是她求神问道以来,和父母、和露露离得最近的一次。
露露模糊的幼年记忆中,自己曾在医院的笼子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笼子里除了他,还有一颗小球,是卢琦给他的小球。
那一定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卢琦身边总有很多球球。
他隐约记得,那时卢琦曾站在医院的笼子外,哭着对他说过什么。
他听不懂,死后才慢慢理解了人类的话语。
原来那时她曾哀求他——
[我没有办法了露露,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能用的、不能用的,全部用完了。]
[求求你好起来……]
[求你了,吃东西吧……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大门紧闭的ICU里,露露哭泣着舔她、顶她。
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让他离开、去往别处,可卢琦这样难过,她还没有睁开眼,他必须守着她,她身边只有他在守她。
那一年的时间,他眼睁睁看着卢琦暴瘦,看着她衣服下徒剩肋骨,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管他怎么吠吼、怎么拱她,卢琦都形同枯槁,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直至她倒在医院的病床上,他都没有一点办法。
他真的没有办法了,卢琦。
求求她好起来……
求她了,睁开眼吃东西吧……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捡球球给她,让她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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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卢琦认知中露露喜欢的东西:食物、印着小鸡的小毯子、她的拖鞋、蚯蚓、小动物、树枝、人类、柔软的玩具、会快速移动的玩具……
露露认知中卢琦喜欢的东西:他和球(他的排名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