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僵在原地, 被三面狗群盯视。
黄振毅和吕施安走在最后,离狗最近。
黄振毅脸色发青着,本能往前走了两步, 试图和狗拉开距离。
他一走, 身后静立的狗群立刻跟着走了两步,如同排队时,前面的人向前一位, 整条队伍的人就自动前补。
几人屏气凝神,这时候谁也顾不上保持镇定。
害怕就是害怕, 虚张声势没有用,连普通的狗都能一眼看穿人类的情绪, 何况这些怪异。
出口还有百米不到。
卢琦咬牙,转过身来, 面朝狗群。
十几双黑洞洞的眼睛立刻看向了她,她毛骨悚然, 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您好,请问, 能不能、让一下,借过。”
三人震惊地看着卢琦,难以评价她到底是勇还是疯了。
露露顿生爱慕,卢琦优雅得无与伦比, 历史再是悠久的贵族都比不上她的涵养,她的礼貌深入骨髓, 不管是面对人、小动物,哪怕是怪异,都不会动摇。
狗果然没有动。
就算[人就是人],事情也没那么容易解决。
好消息是, 它们虽然不是有礼貌的人类,可也不像普通的狗,没有因为几人站着不动,就躁动。
“现在、现在怎么办?”黄振毅欲哭无泪,“这就进入死亡结局了吗!”太转瞬即逝了吧!这才第二天,他们是舞园沙耶香吗?
“也许迈过大门,就离开了?”
“你自己相信吗?”
田妙莹也快哭了,“我不知道啊。”
如果是游戏,走到这里,怎么着也得出去试试;可这是现实,他们一步都不敢赌。
“你不是看过很多这种题材吗,”田妙莹崩溃地问,“一般这种情况是怎么解决的啊!”
黄振毅哆嗦着回答:“一般这种情况,主角站在出口思考,炮灰作死往前冲,怪异都去追炮灰了,主角团借此顺利脱身,通过炮灰的下场得到了‘不能直接离开’的结论。”
“我们是炮灰吗!”
“就是说啊!”黄振毅比她还崩溃,“这种时候应该有个莽撞的炮灰替我们吸引注意力才对啊!”
“吸引注意力……”吕施安呢喃着,突然开口,“妙莹,你挖的贝壳和螃蟹呢?”
“啊?”田妙莹吓得鼻子通红,“螃蟹就剩下两只了,还有几个贝壳,我装在瓶子里了。问这个干什么,吃最后一餐吗?”
吕施安无奈,“不是,你给我。”
田妙莹把瓶子给他,两只小螃蟹在里面到处爬。
吕施安把螃蟹倒出来,睨了一眼身后的狗,往螃蟹身上吐了几口唾沫,尽可能小幅度地将一只螃蟹扔去了草坪上。
螃蟹落了地,飞速爬走。
这一动,狗群立刻望了过去,它身上带着活人的气味,几息之后,草坪、身后的狗悉数追着螃蟹奔去。
道路空了出来,吕施安低吼:“跑!”
他扭头就跑,几人马上跟上。
他们拼命奔跑,追出去的狗群如被惊动的马蜂,调转头来展开追逐。
这一下登时一发不可收拾,再没转圜的余地。
无法沟通、无法扼制,五人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地跑。怪异速度极快,别说是两个女生,就是吕施安也难跑过它们。
狗特有的气味追在脚后,卢琦踉跄了一下,身体骤然腾空,被露露打横抱起。
他轻松超越吕施安,跑在最前面,边跑还边蹭了下卢琦冰冷的脸,安抚她不要害怕。
卢琦无暇感念他的体贴,她趴在露露怀里,看着后面的场景,惊声提醒:“追上来了!”
吕施安往另只螃蟹和几个贝壳上吐满口水,反手丢出。
裹满活人气息的东西落入狗群,它们暂定了脚步,扎成一堆,埋头争抢。
有狗抢到了贝壳,卢琦清楚看见,它歪着身子,不停用脖子蹭地上的贝壳。
蹭了几下,无事发生,它便将其吞入口中,喉咙里发出似狗似猪的呼噜。
贝壳被吞下,活人的气味消失,狗群马上又追了上来。
吕施安边跑变扔,杯水车薪,距离依旧不断被拉近。
黄振毅和田妙莹渐渐落后,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卢琦急速思考。
他们已经跑到了雪纳瑞那一段路上,戴着项圈的狗看见一大群狗跑来,站起来戒备吠叫。
这是正常狗的反应,追在他们身后的那一批却在追逐时都沉默安静,极不符合常理。
乌泱泱的怪异狗群给了宠物狗们很大压力,它们叫声尖利,这样大的吠吼竟丝毫没有引起怪异狗群的注意,它们像是根本看不见宠物狗似的,只追着人类跑。
卢琦想到了什么,伸手进外套口袋,摸到了自己摘下的项链。
[人就是人,狗就是狗。有主人的狗是有项圈的,没有项圈的狗是流浪狗或野狗。]
什么是项圈,项链算项圈吗?
给这些怪异狗戴上项链,会变成友好的宠物狗吗?
不,不行!数量太多了,她只有一条项链!何况它们也不是狗,它们是人……给人戴上项链,会发生什么?会成为这些怪异狗眼里的宠物犬吗?它们无视了草坪上的宠物犬,是对狗不敢兴趣吗?
卢琦来不及多想,把项链往脖子上戴,一边对露露急声道,“放我下来,你抱着妙莹跑!”
妙莹上气不接下气,已经落到了最后,卢琦休息了一会儿,可以接着跑了。
露露看见她戴项链的动作,眼神微暗。
他收紧了手臂,“不行!”
“妙莹要被追上了!”卢琦拍他,“放我下来!”
“我更在乎你,卢琦!”
妙莹听见了,她想要说些什么,喉咙满是血腥味,鼻子嘴巴都忙着通气,根本没有说话的空隙。
她涨红了脸对卢琦摇头,卢琦的体能比她差得多,她下来跑只会更快被狗群追上。
露露是她的男朋友,抛下自己女朋友去抱别的女人跑路,算怎么回事。田妙莹理解他的做法。
卢琦当然也能明白露露的选择,可跑在最前面的狗距离田妙莹已不过十米远。
那是条雪白的萨摩耶,穿着灰色的毛衣,放在正常世界中相当漂亮,但当它的前吻距离田妙莹的脚跟不到十米时,一切都变得十足恐怖。
卢琦被露露紧紧抱着,她咬牙,冒险赌了把。
“妙莹,戴上!”她扬手,把项链团起来,扔向田妙莹。
细细的链子砸在田妙莹手臂上,她手忙脚乱地去接,脚上慢了,萨摩耶一个飞扑,跃到她身后。
“小心!”离她最近的黄振毅大喊,侧身拉她,吕施安趁机向狗群砸出最后一个贝壳。
狗群争抢了起来,可已经追到田妙莹的萨摩耶无视贝壳,一口叼住了田妙莹的裤脚。
田妙莹惨白着脸,急忙将项链围到脖子上。
项链末端相连,萨摩耶茫然了一瞬,迟疑地松开了牙。
田妙莹愣住了,来拉她的黄振毅也愣住了。
两人一狗呆了两秒,萨摩耶蓦地更换目标,扑向了黄振毅。
“我草!”黄振毅大喊,抬手抵抗。他在医院是抗惯了大型犬的,这头萨摩耶看着苗条,却如小山般压得他摔去地上。
后脑着地,黄振毅当即眼前一黑,耳边响起田妙莹的尖叫。
没等剧痛的眩晕消散,模糊的视野里骤然出现一张血盆巨口。意识昏昏沉沉,田妙莹的叫声变得朦胧模糊。
田妙莹推不动压在黄振毅身上的萨摩耶,马上把项链戴去黄振毅脖子上。
“不要!”前方的吕施安和卢琦同时大喊,可惜还是迟了。
萨摩耶吞噬了黄振毅,他和被查理王犬吞噬的赵飞鹏一样,脑袋套上了犬首。
顶着萨摩耶头的黄振毅摇摇晃晃站起来,一眼看见了摘下项链的田妙莹。
田妙莹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两只手往外伸出项链,僵在半空。
“跑!”吕施安大喊,她却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
黄振毅扑倒了她,脖子贴在了田妙莹颈边。
和赵飞鹏当时的情况不同,萨摩耶脑袋下没有项圈。脖子相贴之际,一条血管从田妙莹的动脉抽出,系到了黄振毅脖子上,缠成一个圈,代替了项圈。
到了这一步,吕施安当机立断回头,跟着露露、卢琦拼命往酒店跑。
卢琦眦目欲裂,怔怔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人离她越来越远。
三人冲回了酒店,顾不得诡异的前台,吕施安进了大厅瘫坐在地,全身如泥发软,只能大口喘气。
卢琦惝恍着,只觉得一切都是场噩梦。
她无力思考田妙莹和黄振毅的结局。
是她害的、是她害的!她明知道出去会有危险,还提议出去!
她又害死人了……
露露将卢琦放下,摸摸她的头,目色担忧。
“和你没有关系,卢琦。”他抱着她,拍抚她的后背,“是他们自己要去的。”
卢琦没有回应,眼神空洞地任由露露抱着。
田妙莹的家人、朋友都在等她回去,田妙莹不能死。
小露该抱的人是田妙莹,而不是她。
这指责毫无良心,她起码该对小露说一声谢谢,小露不欠她,他能抱着她跑已是仁尽义至。
她该感激,可最终卢琦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没有指责,也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太大感伤,唯有一种麻木的砭痛遍布心脏。
她觉得烦透了。
如果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那组成她的到底是什么?
是悲剧、不幸、意外和死亡?这就是她的意义?
卢琦推开露露,力气之大,竟让露露趔趄了一下。
她抄起吕施安丢在地上的防身菜刀,转身往门外走去。
露露拉住她,“你去哪里!”
“去出口。”卢琦拨开他的手,平静道,“我会想办法尽量留下讯息,如果你们之后在狗群里看见了我,就别过去了。”
“那里明摆着危险!”吕施安也拽住她的裤子。
卢琦却是笑了起来,青白的脸上泛起一对极浅的梨涡。
这笑容应该称得上温婉甜美,却让人莫名发毛。
“没关系。”她说。
卢琦突然明白了自己进入这诡异世界的原因——原来这就是她生命的意义。
她根本不需要恐惧,唯有这个地方,她的存在才有些许价值。
这是上天给她赎罪的机会,她该心怀感激。
“不、不!”露露焦急,“不要难过,他们没有死。”
“对,别做傻事!”吕施安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站起来,“之前的赵飞鹏,还有那个狗头男,他们和他们的…‘主人’不还活着么,也许妙莹和振毅也都没事。”
卢琦笑容淡下:“那算是活着么。”
吕施安突然震惊地瞪着她身后。
她身后,传来夹杂喘息的怯怯声:“……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但目前好像还能对话。”
卢琦猛然回头。
酒店门口站着田妙莹,以及顶着萨摩耶脑袋的黄振毅。
他们脖子上连接着血管般的红绳,田妙莹踟蹰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还能不能进来。
“妙莹……”卢琦愣怔。
田妙莹挽起个窘迫的笑,“小卢姐,我没事,就是黄振毅他…”
卢琦松了刀,将她拉入怀里。
她紧紧拥住田妙莹,久久伫立。
“没事的姐,”田妙莹吸了吸鼻子,拍拍她,“就冲你让男朋友来抱我这句话,死了也不冤。再说也没死呢。”
卢琦没有动。
田妙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了。耳边细微的抽泣声,令她也撑持不住笑意。
她松了闸口,埋在卢琦的肩膀上痛声大哭:“怎么办啊小卢姐……我害怕,我的颈动脉被扯出来了啊……它在外面一跳一跳的好可怕……我变成怪物了,我爸妈还在等我回家啊……”
对着抱头痛哭的两个女孩,吕施安心情沉重。
他仔细观察着田妙莹和黄振毅的脖子,拨开黄振毅丰厚的白毛,研究血管走向。
那根一指粗的血管在平稳地搏动,吕施安数了一分钟频率,沉吟道,“可以试着切开看下。”
“啊!”田妙莹尖叫,喷出个鼻涕泡。
卢琦以为她是被吕施安的想法给吓到了,却见田妙莹叫完,捂着耳朵喊,“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同意的,你别那么大声,我耳朵都聋了!”
两人惊诧地望着她,吕施安错愕道,“妙莹,你在和谁说话?”
田妙莹可怜巴巴地瞅向两人:“黄振毅。”
“什么?”卢琦和吕施安齐齐看向张嘴吐舌的萨摩耶。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田妙莹痛苦抱头,“大脑里偶尔会传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很清楚,一共说了五句,全都连不上。”
“他说了些什么!”卢琦急切询问。
田妙莹的表情十分复杂,有伤感,有惊疑,还有两分羞耻。
“第一句是‘我没死?’。”
“然后是:‘我不是炮灰,我成药老了’、‘我们融合!’、‘你好’、 ‘你也是药老?’……乱七八糟的。”
“而且除了他,我脑子里好像还有另外一个女声……”田妙莹又抽了抽鼻子,“女鬼一样,一直在哭。”
她扭头看向萨摩耶,“我怀疑,是变成萨摩耶的房客。”
黄振毅脖子上的白色狗狗脑袋歪了歪。哪怕是狗,看着都很眉清目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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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田妙莹,沪籍独女,萨摩耶真身,一体三魂,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