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 所有人的心情都比昨晚更加沉重。
进入怪谈仅过去一夜一天,就让人无比疲惫。
应接不暇的事件耗费了太多心力体力,卢琦倚着窗帘坐着, 和昨晚同一个位置, 方便透过落地窗观察底下的情况。
十点半,诡异的门禁警报准时响起。
宛如心跳监护仪报警声在寂静的酒店里回响。
万籁俱寂,这声音混合着寒冷的浓夜, 形成一股灭顶的寂寥,令卢琦被沉闷低落以及窒息般的孤独吞没。
希望今晚不会有巨犬出现, 不会有人丧命。
她手里拿着笔记本,潦草地画了几个格子, 每格顶部写着不同的标签:“power”“wit”“coward”……不同的标签格子里填写了些零散的人名。
露露端了杯温水给她,坐去卢琦身后, 一手试探着圈上她的腰,一手拿过她手里的本子。
他看了几遍, 最后一行停留在“张舒…”上,“是张舒乐?”
“你记住了?”卢琦微讶地看向他。
74个人, 只短短见了两个小时,大家不曾自我介绍,卢琦对照着名字表,也只模糊地对上了十几个人名。
“一半吧。”露露说。
他喜欢人类, 对自己领地里的人类更是上心。
“记性真好。”卢琦感叹,末了有些奇怪, “为什么我在K大从没有见过你的名字?”
她看不见露露的人,是因为她疏于社交;可她也不曾在奖学金和学术竞赛的获奖名单上看见露露。
尽管卢琦也不常看榜,但露露的名字这么特别,只要上榜, 她应该会注意到。
露露顿了下,忽而笑道,“我小你四届。你研一的时候,我刚入学,校区不同了。”
卢琦霍然扭头:“四届?你怎么就研究生毕业了?”
“学校里没有你,我不想待着,就提前毕业了。”露露说。
卢琦错愕不已,一时不知道该震惊露露是什么天才,能在K大跳掉三年;还是该震惊他那么早就爱上了自己;又或者是该震惊自己居然和年龄这么小的男生谈上了。
她一直以为露露只比自己小一两岁,最多三岁——四岁,太小了……
露露的存在,和这个怪谈一样,缥缈虚幻、不切实际。
在两人没有交集的情况下,一个温柔帅气的学弟痴恋着自己,为她跳级三年;
她不想要孩子,他正好是个医学疯子,切除了睾.丸……这一连串听起来,比规则怪谈更加离奇。
露露提起笔记本,不着痕迹地将话题移开,“怎么不写完?”
“脑子有点乱。”卢琦向后倚进露露怀里,疲倦叹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说着,抬眸看向身后的露露:“小露,你当时在前面,贵宾和赵飞鹏真的咬人了吗?”
露露敛眸,继而摇头,“我没有看清。但它们的确扑向了人群。”
“我和孟教授在地上发现了一颗球。”卢琦猜测,“它们是不是只是在追球?”
露露没有回答,卢琦蹙眉,“为什么会有一颗球呢?还是那么亮的明黄色。”
“应该是哪个小朋友带来的玩具。”露露说。
卢琦点头,复又迟疑道,“也有点像是狗玩具。”
今天来的没有学龄前儿童,四五岁以上的小朋友,现在很少会随身携带这么朴实简陋的玩具了。
“明天得问问大家,看看到底是谁带来的,”她说,“得让家长注意了。”
露露微微眯眸,“如果一颗普通的球就会引发出这样的骚乱,那其他的东西也会。问题的关键不是玩具。”
“我明白……”
卢琦看向水杯中自己的倒影,“赵飞鹏和贵宾死了。它们死后,它们的主人也死了……加上餐厅里被咬死的男人,已经是五条人命了。”
她语气低落,露露问:“你是在为田妙莹担忧吗?”
“当然也为她和振毅着急,但看见其他人、即便是赵飞鹏死了,也很不好受。”
“为什么?”露露偏头,“他欺负了你,而且他已经是个怪物,不是人了。”
他教训了伤害她的人,她该开心才对。
“可能是因为狗的外形……”卢琦抱住自己的膝盖,半晌的沉默后,轻声开口,“我养的狗,就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她的情绪彻底消沉,露露慌张起来,“它们不是你的狗!”
“嗯,我知道…我知道的。只是它们毕竟是人,不管是坏人好人,总是物伤其类的。”卢琦回眸,冲他苍白地笑了下,“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嗯。”露露蹙眉,低声附和。
他静静陪着她,像是从前陪着衣柜里的她,等待她的情绪慢慢回升。
吕施安把人聚在一起,让他一个晚上收集了大量负面情绪。
体内的黑雾已经能严严实实地封死一扇窗户了,等明天天亮,人们看见一楼的情形,一定会再提供不少能量。
不管那[世界的爪牙]是什么来头,露露都誓死守护他的领地。
这是他和卢琦的家,他能在这里保护好卢琦,让她平安健康地生活下去。
至于她现在的不安——
露露低头,鼻梁在卢琦发间磨蹭。
“别害怕宝贝。”他一遍遍地缓声安抚,“房间里很安全,这里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有灯可以照明,还有空调和床被。”
他理解她的不安,所有动物到了新的环境都会有一段适应期,相较于雄性,母兽的警惕性更高、对环境的变换更加敏感。
这是暂时的,短则一周,长则一年,她最终会放松下来,安心快乐地在这里生活。
听了他的安慰,卢琦苦中作乐道,“是啊,好歹不是在荒山墓穴里。被困在物资齐全的地方,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对了,”她想了起来,扭头看向露露,“你下午在餐厅和我说,回来要告诉我件事情?”
露露停顿了一下,微笑道,“不,没事了。”
“嗯?”卢琦疑惑,“什么?”
“真的没事了。”
他已经知道,卢琦打算和其他人一样,通过击杀领主离开这里。
人类果然智慧,仅仅一天就推测出了离开的方法。
他们的思路没有错,杀死他,这个怪谈就会崩溃。
“真的没事了?”卢琦迟疑,他当时的表情非常郑重,可不像是随口一提的普通小事。
露露吻上她的脸颊,“真的没事。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爱你、永远爱你。”
“你的心态真好。”卢琦无奈地笑了,刚刚死了四个人,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想这些。
转念一想,这大抵是露露在安抚她的不安,转移她的注意力。
卢琦回吻他的唇角,感谢他的体贴:“谢谢你小露,谢谢你陪在我身边,我也…很喜欢你。”
露露弯眸,绽开甜蜜的笑意。
……
赵飞鹏从医院醒来,医生告诉他,他倒在路边,被人发现送来急救。
身体没什么大碍,可精神疲惫得很。
他仿佛做了场漫长的噩梦,梦里的具体内容一概不知,只记得撕裂头颅般的剧痛。
他浑浑噩噩回到家里,一开门,看见笼子里的几只查理王犬。
圆润的狗头、湿润的黑眸以及狗特有的气味出现在赵飞鹏眼前,他霍然惨叫出声:“啊!”
无端的恐惧令身体颤栗,他一屁股坐倒在地,瞪着眼悚怛看着笼子里狗,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喉咙如有自我意识般发出呻吟。
痛、痛痛痛痛痛痛!好痛!
“啊、啊啊啊啊!走开!走开!好痛!”臃肿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一周,他连滚带爬逃进房间,将门紧紧反锁。
良久,大脑里的痛感缓缓削弱,赵飞鹏喘着粗气,捂着心脏。
他这是怎么了……
大过年的,他怎么会倒在路边?
发生了什么?他的头刚刚怎么会那么痛……
“汪!汪汪!”
门外传来狗吠,见到主人回家的查理王犬们激动地叫了起来。
声音穿过门板,钢针般插.进赵飞鹏的耳蜗,才消失的剧痛顿时巨浪般反扑脑内。
赵飞鹏哀嚎着,抱头蹲下,圆球似的脑袋涨成红紫色,他哆嗦着嘶吼:“别叫了、别叫了!闭嘴!死畜生闭嘴啊!”
制止毫无用处,最角落的老年查理王犬突然发出短促的惨叫。
赵飞鹏很熟悉这种叫声,那条狗老了,品相不好,又经常犯病,每天躺在笼子里时不时蹬自己的脑袋。
这狗脱不了手,配种都困难,赵飞鹏只能把它当做血狗使,偶尔去医院给人家的狗献血,赚个小几百,拿个献血英雄奖章,也算是废物利用。
可现在,狗的惨叫萦绕赵飞鹏耳畔,线一般缠在他大脑上,随着狗叫的频率阵阵收紧。
柔软的大脑像是被线切割的奶酪,痛得赵飞鹏死去活来。
痛、痛!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痛苦,就连呼吸都是痛不欲生的罪孽。
恍惚之间,他喉咙里发出和狗一样的叫声:短促、凄厉。
人声和狗叫混合一起,渐渐无法区分。
“啊、啊、啊——!”赵飞鹏抱着耳朵,猛地冲出门外,见了鬼似地逃离自己的房子。
甫一跑出住宅,脑内的剧痛骤然消失。
他愣了下,停在马路上,被往来的行人投以另类的目光。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他的头不痛了,是因为狗…
“额啊——”赵飞鹏猝然蹲下,仅仅只是想到家里的那些狗,他的头又开始犯痛。
医生、他得去医院,他得看医生!
赵飞鹏回到了医院,可无论医生如何检查,都查不出问题。
“是压力太大了么?”他被介绍去神经科,“和我说说看,最近发生了什么?”
对着医生平和的目光,赵飞鹏张了张嘴。
强烈的倾诉欲望顶在喉咙里,然而一张嘴,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最近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看见了一个什么狗的学术培训,还没决定要不要去,一眨眼自己就从医院里醒来了。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他惶恐地嗫嚅,“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里有很多可怕的狗……”
“您是从事宠物行业的?”医生看了他的履历,“可能是工作压力过大,我给你开点药,建议你尽量远离压力源。”
“那怎么行!”赵飞鹏不假思索地反驳,“我是靠狗吃饭的,离了它们,我…”
他话未说完,只是脑子里闪过了查理王犬们的模样,大脑便又是一阵剧痛。
“啊!”他痛呼出声,医生连忙起身扶他,“没事吧?”
“没、没事!”赵飞鹏甩开他的手,喘着气,“给我、给我开药!”
他不能没有那些狗,等吃了药,他就会好!
摇摇晃晃地走出医院,阳光强盛得睁不开眼,他不留神撞上了什么东西。
赵飞鹏低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小孩从自己身边走过。
对方个子不高,将将一米五,卫衣的兜帽遮住了头。
“喂!”他正因着古怪的头痛恼火着,有倒霉蛋送上门来,当即不客气地骂道,“不长眼呢你!”
小孩停下,回身看了他一眼。
兜帽下,是张白皙的娃娃脸。
赵飞鹏这才意识到,对方不是小孩,是个少女。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过来,被她盯着,赵飞鹏忽然起了鸡皮疙瘩。
这眼神邪门的很,他恶声恶气地骂了句:“晦气。”提着药匆匆离开。
少女转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一缕浅淡的黑雾从她身上飘去赵飞鹏体内。
这是她刚刚从赵飞鹏身上撞出来的东西。
他不需要她的帮助,那她就还给他。
少女小巧的鼻尖耸了耸,记住了赵飞鹏和这缕黑雾的味道,顺着气味,往城市的郊区走去。
城市的更新换代太快,洒水车、清洁工遍地,这里有太多人、太多车子,她花了点时间才追踪到了海边。
少女仰头,看着面前被黑雾笼罩的酒店园区。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尖贴在黑雾的外围。
[是谁!]
粗粝的鸟叫自天空响起,少女抬头,看见一只黑背白腹的巨燕从黑雾中浮现。
它扇动的翅膀,目光不善地盯着她,张嘴怪叫:
[你是什么东西!]
少女盯着它,燕子被看得浑身不适:[说你呢!你干什么的…呱!]
话音未落,一柄宽背短柄砍刀兀地射来,燕子疾转翻身,左翼还是被削掉了三寸羽。
刀风刚劲,它吓出呱叫,不等稳住身形,地上的少女骤趵空中,和燕子平视。
左手提拳,她径直对燕子面门砸去。
燕子出生以来就没见过这么狠辣的生物,它慌了下,化作雾气散开,少□□下徒留一根断尾保命的黑羽。
这一拳没有打中燕子,拳风落至空中,半息之后,拳下二十米开外的黑雾霍然震荡,宛如湖中投入巨石,颤出层层涟漪。
逃到少女后方的燕子傻了眼。
这是什么生物?隔空一拳差点把结界震碎!
[你……]它惊魂不定地望着少女,[你是…[世界的爪牙]!]
飞出去的宽背砍刀回到了少女手中。
她个子堪称娇小,短柄的砍刀快有她半身长。
少女回眸,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燕子,言简意赅:“开门。”
[我不!]燕子怒吼,[有本事你暴力破解啊!砸了结界,强行中止怪谈,里面的人全都得变白痴!]
少女没有废话,提刀朝燕子冲去。
她直勾勾锁定了燕子,那双眼睛比她身后的砍刀还要凶猛。
主人妈呀!燕子扑腾着翅膀,拼了命往外飞。
它打不过!
它的第一个怪谈,才死了五个人就被[世界的爪牙]找过来了!
可恨的[世界]!这帮该死的爪牙和蝗虫有什么区别!
它逃得飞快,少女追了一会儿,驻足放弃。
回到地面,她望着面前黑雾缭绕的园区,蹙眉散发出忧虑。
来晚了。
[世界]通知她时,她还在上一个任务里。
如果是姐姐们在这儿,就能立刻进入怪谈,把里面的人救出来。
她不行。
她不聪明,她分不出哪些是[世界的善意],哪些是怪谈领主伪造的[规则]。
而且,她也不擅长和人类打交道。
人类总是把她当成怪谈的领主,群起攻之。
已经开启的[怪谈]不能暴力破坏,强行中断,会冲击精神,让陷入其中的人变成傻子。
姐姐们都在别的怪谈里,这里只有她。
少女为难地望了一会儿黑雾,最终认命地收起砍刀,从口袋摸出一把折叠水果刀来。
她趴在园区外面,用小刀一点点摩擦结界,尽可能不伤害到里面的人类,不被领主察觉。
从天亮磨到天黑,少女扒在雾外,拿着小刀一丝不苟、小心翼翼地研磨缝隙。
这活儿耗时颇多,好在她很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