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琦是被痛醒的。
腹部隐隐作痛,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露露跟着起身,“怎么了宝宝?”
“没事。”卢琦去卫生间贴了卫生巾, 回来又躺下。
露露听见了她撕卫生巾的声音, 搂住她的腰,贴在她颈侧嗅闻了一会儿。
“来了吗?”他的声音有些疑惑。
“没有,应该快了。”卢琦翻了个身, 窝在露露怀里闭眼睡去。
露露抱着她,舔了舔她的脸颊。
他没有嗅到血腥气, 根据以往的经验,距离卢琦正式发.情应该还有一周。
成为了卢琦的同类后, 她的身体、她的气味对他更具吸引力。
以往露露只觉得卢琦发.情期的味道有点特殊,而今却有些莫名的躁动。
卢琦躺了一会儿, 腹部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只是比以往的痛经要强烈,一阵阵的, 痛得卢琦难以入睡。
露露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很难受吗?”
“嗯,”卢琦撑着坐了起来,“想喝水。”
露露打开床头灯, 去了厨房,带回杯温水。
卢琦接过, “谢谢。”
他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包裹住卢琦,“我去买布洛芬。”
卢琦顿了下。
不怪她总是忘记露露是狗。
露露某些时候表现得太过自然,一点儿没有非人类的生硬感, 比男人更像人。
卢琦本想说算了,大晚上的不必这么兴师动众。
“等一下,”她骤然看向露露,“你怎么去?”规则可不允许晚上出门。
“酒店内问题不大,动静小一点就不会引起野狗的注意。”
“万一发现了呢?”卢琦拉住他,“你说过,在这里你也受规则的限制。”
“那就杀了它们,”她苍白的脸色让露露担忧不已,“反正只是无主的野狗而已,不涉及财产纠纷。”
卢琦微愕。
他的语气风轻云淡,似乎根本没把那些可怖的巨狗放在眼里,对它们的态度也轻慢倨傲,仿佛它们是什么下等生物一般,根本不认可它们是他的同类。
更令卢琦难过的是,他轻而易举地说出了“财产纠纷”四个字。
他视同类的生命为财产纠纷……像是警察、律师和法院都将他的死亡判定为财产损失。
露露俯身,贴了贴卢琦的额角,“别担心卢琦,我会把药带回来,你马上就会变好。”
“我和你一起去。”卢琦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露露按住。
“不可以,夜晚很危险。”他语气严肃,“你必须待在房间,绝对不能出去。”
“我会待在你身边的,不乱走。”卢琦保证。
露露沉默片刻,还是摇头,“不行。”
那对浅金色的眼睫下垂着,遮住了眼睛。从露露的神情中,卢琦窥见了那天晚上发生的惨剧。
即使她贴身跟着他,也一样会在夜晚遭遇不幸。
卢琦在床上膝行两步,他现在没有尾巴了,她就托起了他的下巴。
露露茫然地看着她。
她是想说点什么的,对着小狗,卢琦早已开始甜言蜜语,可对着这张男人的脸,有些话变得难以启齿。
不必她说,下巴被抬起来一会儿后,露露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弯眸,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我很快回来。”他的语调恢复了游刃有余,充满自信,“我爱你,卢琦。”
卢琦笑了下,“我也爱你。”
露露离开后,腹部的疼痛又窜了起来。
卢琦待了一会儿,拿手机刷备忘录,不经意间瞥过时间。
00:50
卢琦陡然睁眸。
她反应过来,这不是痛经,而是细小病毒!
睡了一觉,净想着离开怪谈的方法,倒把细小的实验忽视了。
是了,她昨天特地一天没有吃东西,就是为了验证怪谈里的细小是否可治愈、是否会造成传染。
这个实验卢琦当仁不让,她是最合适的实验者,同居的露露已经患过细小,很难再被传染,因此她得病也不会造成额外损伤。
阴雨绵绵的隐痛间,倏地窜起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在钻咬肠道。
卢琦面色微白,捂着小腹,熬过这一阵后,痛级降低,又变成了尚可忍受的程度。
原来这就是细小早期的感觉……
至于如何治愈,卢琦已有了几个想法,先试了最有把握的一种。
露露曾多次强调进食的重要性。
细小痊愈——大部分动物疾病痊愈的显著特征就是出现食欲。
当时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宠物医生在向她解释细小病毒时,用了最通俗易懂的话语;包括现在卢琦向客人解释细小时,也都会这么说——
“只要吃东西了,就是好了。”
因此,卢琦尝试的第一种方法就是进食。
她翻开露露带回来的食物,随便拿了个面包出来。
撕开袋子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
她捂着嘴奔去厕所。
一天没有吃东西,吐不出什么,只吐了一堆带着细小白泡的胃液。
看着残留在洗手盆里的呕吐物,卢琦登时回到了十二年前。
她至今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发生所有的细节,她记得露露呕吐的声音、呕吐的姿态,和它吐出来的东西。
过去了那么久,有关露露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
探查到细小的规则时,卢琦第一反应是,露露在报复。
它要把自己经历过的痛苦还给人类。
可对露露来说,细小应该是最模糊的记忆,瘫痪和脊髓空洞症伴随他的时间更长更久,如果有人触发了细小,那早该有人触发了瘫痪和脊髓空洞症的规则。
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卢琦吐得头晕眼花,嗓子灼痛。
恍惚之间,她想起梅香徐徐的下午。
他坐在长椅上,对她说,「我很担心你卢琦,我离开后你不再进食,住进了医院。」
「我一直求你快点吃东西,可你听不见我的声音。」
哗——
水龙头冲走了秽物,卢琦洗了把脸,捂着腹部走出卫生间。
她拿起面包,放进口中。
这样简单的动作,每一步都伴随着强烈的抗拒。
她仿佛患上了厌食症,对食物无比厌恶,咀嚼吞咽都令她恶心。
幸运的是,她是人,不是被本能支配的狗,她能强迫自己吃下去。
那一口面包下肚,三五分钟后,腹部的疼痛渐渐和缓。
卢琦跌坐在沙发上,面无血色。
是因为她……
整个怪谈、这里的每一条规则,全都是因为她。
沉痛的病色涂满露露的生命,但他的领地里不会再有瘫痪和脊髓空洞症的规则,因为卢琦没有瘫痪,因为卢琦没有过脊髓空洞。
他对自身的苦难不以为意,他只记得卢琦难以进食的场景。
露露无法体会她的感受,便从自己仅限的共同经历里,挖掘出了细小作为代替。
卢琦打开入住手册,上面果然有了关于细小的规则更新。
她将手册藏进了衣柜,暂时不能让露露看见。
细小实验结果明朗,下一步,该轮到离开怪谈的研究实验了。
“卢琦!”门被打开,露露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盒布洛芬。
他大步走向卢琦,把药递给她,嗅闻她的脸颊,“你怎么样?还好吗?”
卢琦抿了抿唇。
她握住了那盒药,同时抱住了露露。
被胃液腐蚀的嗓子有些沙哑,她揉着露露柔软的金发,在他颈窝里说:“我没事,你回来的真快……你真是最快的小猎犬,没有狗狗比你更厉害。”
露露偏头。
比起卢琦说了什么,他更关注卢琦的语气。
这不太像是夸赞的语气,更接近哭泣。
“你在难过吗,卢琦?”他蹙眉,愈发担忧。
卢琦在他肩上摇头,“不,我是感动。”
即便他是造成这场噩梦的凶手,卢琦也没有办法恨他。
哪怕有了人类的外表,他也依旧只是天真懵懂的小狗。
狗惹出的麻烦,理当是主人善后。
这个责任,从她决定养它的那一刻起就该承担;如果没有这个觉悟,她就不该不由分说地将它带回家里。
“感动?”露露不明所以。
卢琦从他怀里抬头。
她的眼睛蒙上了水光,变得晶亮,眼尾又微微泛红,“我们露露长大了,是会买药的小狗了,太了不起了。”
露露勾唇,“卢琦更了不起。”
“我哪里了不起?”
“全部。”露露贴近了她。
她愿意爱一只所有人都不要的病狗,她一定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露露没有在卢琦身上闻到疼痛了,她确实好了,他放心下来。
睡觉的时候,露露抱着她,还在心疼,“你该早点去做绝育手术的,卢琦,这样就不会每个月都痛了。”
卢琦失笑,“是啊,现在来不及了。”
她闭着眼,埋在露露胸里,“明天好想吃鱼啊。”
“餐厅中午会有。”露露说。
“嗯。”卢琦从鼻腔里发出回应。
她睡了过去,待天色转白,她提出要叫上田妙莹吕施安他们一起下楼吃早饭。
露露忍耐着没有反对。
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卢琦,但他一直认为卢琦需要社交,社交才能让她保持健康。
倒是吕施安拒绝了。
死里逃生一回,那么多人变成了尸体,他暂时没了出门的念头。
露露乐见其成。
他不能杀死吕施安。
和杀柴犬那种无主的流浪狗不同,杀人会惊动[保安],除非必要,露露不想打破自己立下的规则,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不能杀,那吕施安最好永远不要离开那扇门,永远别在出现在卢琦面前。
吕施安不想出门,田妙莹则跃跃欲试。
“下楼吗?”被邀请的时候,田妙莹还没有反应过来,“外面人多吗?我可以出去了?”
她被迫待在房间,哪里也不能去,都不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快要憋疯了。
“啊,是哦。”卢琦反应过来似的,遗憾道,“那就只能我们和孟教授一起了,你还是留在房间吧。”
田妙莹愁眉苦脸,“好吧,我想也是。”
“别急,”卢琦拉起她的手,紧紧握住,“不会一直这样的,一定可以解决的。”
孟教授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个女孩交握的双手,又看向了露露。
这个英俊高冷的男孩子正嫌恶地睨着黄振毅,用目光警告它别靠近卢琦。
他的视线几次落在黄振毅的耳朵上,每一次看见它的立耳,都要厌恶地皱一下眉。
孟教授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黄振毅的耳朵。
白色的小耳朵,硬挺地立在蓬松的白毛里。
和会议室里惨死的柴犬一样,萨摩耶也是天生立耳。
孟非芩眯眸,收回视线,正对上了卢琦。
卢琦对她笑道,“走吧孟教授。”
“好啊。”她道。
经过田妙莹的时候,孟教授嘱咐了她两句,看见田妙莹一只手紧握着,似乎抓着什么。
刚和她说完话的卢琦已然转身,抱着露露的胳膊,带他走出了门,遮挡住了田妙莹。
“要有礼貌露露。”她说,“不要总是瞪着振毅,他没有惹你。”
露露不置可否地轻哼。
孟非芩跟着两人离开,关门后,田妙莹缓缓松开拳头。
一个小小的纸团在她掌心里。
她打开一看,上面用小字写着:“新规则[食物是生命能量的来源,人和狗每日都需要进食,如果您超过一天没有吃东西,身体感到了不适,请立刻进食,即便没有食欲,也请立刻进食。]”
“销毁字条,晚点找机会把情报分发出去。”
这便是凌晨出现在卢琦手册上的规则十二。
捏着纸条,田妙莹隐约察觉了什么。
卢琦昨晚和孟教授递了纸条就跑回了房间。
她动作匆促,如果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追赶她,她一定会告知她们,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要求她保密她过来的事情。
保密,是为了隐瞒谁?
出于担心,田妙莹当时在门口守了一阵。
卢琦离开后没有多久,有人打开了2602的门。
回来的是露露。
那时田妙莹还只是疑惑。
今天只有他们四个人在场,卢琦却依旧用纸条的方式,偷偷摸摸地给她递消息。
她用笔谈的方式,是为了怕被某个存在监听。
什么人可以随时随地监听酒店?
最有可能的,是创造这个怪谈的幕后凶手。
但相较于昨天直接把纸条给她,今天卢琦传递纸条的方式非常隐蔽。
昨天和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汪汪!”黄振毅沮丧地叫了起来,它刚刚被莫名其妙地瞪了好几眼。
田妙莹揉揉它,“好了好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被小露讨厌了,别说你现在是个狗头人,就是你当人的时候,他也不待见你啊,你该习惯啦。”
“呜……”黄振毅抵在她的脖子上,嘤嘤抱怨,寻求安慰。
田妙莹却是一惊。
小露,露露——
昨天和今天,卢琦递纸条的方式不同;
昨天和今天,最大的变量是多了一个人在场。
答案呼之欲出。
“不是吧……”田妙莹喃喃。
“汪?”黄振毅感知到她的情绪波动,困惑地抬头看她。
她吸了口凉气,看向毛茸茸的白色狗头。
脑袋里,椰椰还在时隐时现的啜泣。
椰椰……露露、椰椰、露露……要命,他们太迟钝了!正常人家谁会给儿子取这么个名字,这一听就是宠物的名字啊!
“小卢姐那天还和我说呢,小露和她狗一个名字!”田妙莹拍向自己的额头,“我居然和一条狗当了一个月同事!”
“汪汪汪!”黄振毅疑惑地叫了起来。
“嘘,安静啦!”田妙莹拍他的头,“你看看你,狗做的缝合线都比你漂亮!你这个毛茸茸废物!”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至少我没有给猫剃毛的时候,剃伤人家奶.头。]
脑袋里突然响起了黄振毅的声音。
田妙莹吓了一跳,“你又活了?”
[我就没死好吧……]他颇为无语道,[你看下字条反面,反面好像也写了什么。]
田妙莹翻过来,“……待在房间等我。”
黄振毅也看见了,在田妙莹脑袋里说:[我有种不妙的预感,小卢姐好像在酝酿什么大事。你最好小心点。]
“小卢姐不像是要害我的样子。”田妙莹把纸条扔进马桶,“管它呢,她来了就知道了。”
……
餐厅没有人。
隔着落地窗,卢琦倒是看见外面有人经过。
“原本还能聚一起商量商量,昨天关于细小猜测的广播一出,怕被传染,大家都不敢碰面了。”坐在对面的孟非芩道,“看样子,大家伙是打算自找出路。”
卢琦勉强笑了下,“是的。”
孟非芩打量着她的神色,“关于死者,你是怎么想的?”
她们昨天晚上用字条交换了一次情报,谈及了会议室里死掉的那只柴犬。
卢琦猜测,孟教授察觉了某些异常。
她不确定孟教授了解了多少,沉默片刻后,隐晦道,“我有一些想法,但还不确定。”
“那让我先说说我的想法。”孟非芩搅拌着碗里的粥,“我认为,杀死它的,也是狗。”
卢琦看了她一眼,孟非芩笑道,“看来我猜对了?”
卢琦愣了下,眼神有些慌乱,没料到自己只是看了下孟非芩,就让她洞察了想法。
“不妨让我再猜一猜,”孟非芩看向远处为卢琦挑选早餐的露露,“你的男朋友占有欲很强,他渴望支配,你很爱他,但你已经无法控制他。”
“我…”卢琦实在没想到孟非芩如此敏锐,她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信任她,就被她发现了一切。
“别紧张小姑娘,”孟非芩平和道,“他毕竟不是狗。这种超自然的情况不是人类可以控制的,或许从前你有过机会,但时机已经错过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你无关,你不必为此内疚。”
她沉声,“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我会尽力帮助你。”
“教授……”
“谢谢您。”摆满食物的托盘落在桌上,露露拉开椅子,在卢琦身边坐下。
他截断了卢琦和孟非芩的对话,朝孟非芩颔首致意,“卢琦很尊敬您,我也是。”
“谢谢您对卢琦的关心,我知道您非常优秀,多次在野兽群里化险为夷,不过这次和以往不同。”
那双漆黑的眼眸盯视着孟非芩,青年下颚微收,嗓音沉凉,“这里没有野兽,这里充满了规则和秩序,在这里,卢琦只需要我的帮助。”
“露露!”卢琦低斥。
“哦没关系,”孟非芩笑了起来,笑意不达眼底,“小子,你非常强势,我猜你有你的理由,但大部分女孩还是更喜欢温柔的绅士。”
“当然,”露露直视她,“我对卢琦非常温柔、非常绅士。”
他们的目光有了触碰,卢琦暗惊,在她准备插手打断之前,孟非芩已然移开了视线。
“吃得差不多了,”她起身离席,“我去看看我们的同事和学生,你们慢用。”
她走了,露露很快将注意力放在卢琦身上。
他讨好地把菜品端给她,锐利的眼眸顷刻间变得雀跃清澈,“卢琦,我把鱼都挑过来了,你尝尝。”
卢琦皱眉,“露露,你对教授太不尊重了。”
露露无辜眨眼,舔了舔嘴角,“我很尊重她,给她安排了最好的房间。”
“你的语气也该尊重点。”卢琦尝了两口鱼,不高兴地放下筷子,“一点儿都不新鲜,我不吃了,回房。”
“卢琦?”露露不安地追了上去,“你生气了吗?”
“是。”卢琦朝前走着。
“那你要摸摸我么?”露露扯下衣领,挺起胸肌,“摸我会让你开心。”
卢琦目不斜视,看也不看一眼,“你不乖,我不想摸你,我只摸礼貌的小狗。”
“我很礼貌。”露露几步超过她,侧身走着,亦步亦趋观察她的脸色,“求你了卢琦,摸摸我吧,叫我的名字,好么?”
卢琦有点心软。
她不免动摇。
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
这样的做法……是否对露露太过残忍了。
她决定再尝试一次交涉:“露露,你要是真的礼貌,就把大家都放了。好不好?”
露露沉默。
半晌,他道,“不行。”
卢琦心下冰凉。
没有余地,无法沟通。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她越过他,进了电梯。
“卢琦!”露露惊慌地去拉她的手,被她快速避开。
她盯着他,他慢慢移开视线,妥协地和她保持了距离,只用余光忐忑地打量她的表情,惴惴不安地舔嘴巴。
卢琦半垂眼睑。
这是她要的效果。
露露很敏锐,也很聪明,她要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不能让他闲下心思去琢磨孟教授的话。
露露的确没空去想别的事了,整个上午都小心翼翼地观察卢琦。
到了中午,他主动去餐厅带饭。
他记着卢琦早上的话,把所有鱼相关的菜品都端了上来,满满登登摆了一桌。
卢琦尝了一口,放下筷子叹息。
露露的心提了起来,“怎么了卢琦?”
卢琦转头,望向他:“我真的一辈子都要在这里生活了么?”
露露一怔,“……这里不好吗?”
和外面相比,这里充满了规则和秩序,这里明明是最好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连野生鱼都吃不到的地方,”卢琦恹恹地用筷子拨弄鱼肉,“要么是冻的死鱼,要么就是游都不会游的养殖鱼。我这辈子都吃不到野生鱼了吗,露露?”
“我去抓。”露露立刻起身,“你等我一会儿。”
“你去哪里?”卢琦惊讶地拉住他,“你不会要去海里抓鱼吧?”
她触碰他了,露露眼睛亮了起来,愈加卖力,“嗯,我会让你吃到好鱼的,卢琦。”
“冬天近海处哪有鱼?还得开船去海上钓。”卢琦叹息,“太麻烦了露露,算了,我忍忍吧。”
“没关系的卢琦,”露露坚持,“你可以在周围散散步,晒晒太阳,我会尽快回来。”
“嗯……”卢琦为难地松口,“那你得答应我,到四点钟,不管有没有钓到,都必须回来。”
“嗯。”露露点头,愉悦弯眸。
她关心他,她真好。
“如果我带鱼回来,你可以摸摸我吗?”他问。
“……当然了。”卢琦冲他微笑,“我爱你呀,露露。”
露露偏头,“你在难过吗,卢琦?”
卢琦哂笑,“不,我只是感动。”
“和昨晚一样?”
“嗯,想到我的露露都能抓鱼回来了,我就,非常感动……”她踮起脚,在露露唇畔落下吻,“我很期待,一定要抓到大鱼啊。”
露露微笑,“好的,卢琦。”
他往门外走去,腰上忽然一紧,被卢琦自后抱住。
“卢琦?”他疑惑地扭头,没能看见卢琦的表情,她埋在他的背上,纤细的双臂紧紧圈着他的腰。
“怎么了,卢琦?”
“没什么……”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后背,声音被衣服布料吸收走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有些沉闷。
“注意安全,露露。”她说,“刚才的话是骗你的,不管你抓不抓的到鱼,我都会抱抱你……我永远爱你。”
露露瞳孔微缩。
他豁然转身,用力抱住了卢琦。
“我会抓到鱼的,”心情澎湃得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激昂地向她保证,“卢琦,我一定会抓到的。”
“嗯,我等你抓到…啊。”
“我等你,露露。”
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露露走出酒店大门,去向海边。
她目送他离开。
在露露登上了一艘小型游艇后,卢琦立刻行动起来,处理好房间里的事情,马上握着手机冲向2603。
她刚一按门铃,田妙莹就开了门。
“小卢姐。”她等她很久了。
卢琦进屋,见孟非芩也坐在客厅里,显然也在等她。
“长话短说,”她对着两人道,“‘死亡’是离开这个怪谈的方式。”
“那只死掉的柴犬,我看见他从酒店外的监控下离开了。”
“什么!”田妙莹惊呼。
孟非芩拧眉,没有浪费时间惊叹,直掐要点,“监控未必是真实画面。”
“是的,我不确定。”卢琦说,“现在正准备尝试。”
“尝试?太冒险了!”田妙莹抓住她的手,“生命就只有一次,我们目前也没有紧急到这个份上!”
“不,在非现实的地方待久了,情况会越来越差。”卢琦反握住她,“把你手机借给我,我会把我死亡过程和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录下来。半小时后,你去中控室取手机,拿了就走,不要停留。”
“他们不会相信的!就算死亡真的是离开的方式,大家也不会轻易尝试的!”田妙莹劝她,“别这么做小卢姐,没有必要!”
“不,我并不是要让你把视频拿给别人看。毕竟监控未必是真实的,出去后也未必真的平安无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
“只是暂时留个证据……以后可能我会需要。”卢琦道,“如果我回来了,就证明实验成功。如果我一直没有回来,说明死亡不是答案,你们就不必再尝试这条路了。”
“你…”田妙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你真的把这当做游戏了吗?这么轻易地拿命去试一个答案!”
“冷静点,”孟非芩开口,“如果你回不来,我们的处境也许会变得更糟。你的死亡,可能会刺激到他。”
卢琦敛眸,“是的,那是最坏的情况。”
“你觉得可能性不大?”孟非芩问。
“如果我不在了,他会第一时间想尽办法找到我,而不是留在这里拿无辜者发泄。他的注意力都会在我身上。”
“当然,我也不能完全否认您提出的那个可能。抱歉……”她低声道,“但我真的觉得,这是很值得的尝试。”
卢琦愿意相信露露。
听起来很荒谬,她居然愿意相信一个把他们囚禁于此的怪物说的话。
他说,他们没有害死人;
他说,他答应她放走柴犬。
露露是她主动选择的家人,也是她珍视的最后一位家人。
如果连这两句都是骗她、如果他真的因为她杀了那么多人,卢琦也找不到苟全性命的意义了。
她哪有脸活着。
“那就去试吧。”年迈而温和的声音传来。
“教授!”田妙莹不赞成地低呼。
“总要有人尝试。”孟教授道,“已经过去了几天,我们找不到任何离开的方法,人群已经开始分崩离析,拖下去对我们的确没有好处。既然你有希望,就该去试。我刚才说的话,是希望你能慎重,单方面的自我牺牲并不崇高。”
“可如果你判断情况只会越来越坏,而你又有六成以上的把握,那就去做。”
卢琦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年迈却清明的眼睛沉着平静,仅仅是看着,就能从中得到镇定的力量。
她俨然是一位阅历丰富的犬群领袖。
卢琦愈发坚定。
她转向田妙莹,“妙莹,我猜测我离开后,会失去关于这里的记忆。如果我回来了,你见机把这张纸和录像交给我。”
她折了张纸给田妙莹,“我也在我的衣服内侧写了一遍,万一衣服上的字留不下来,就要靠你了。”
最早死亡的几个人已经出去很久了,可监控并没有拍到警戒线,说明他们全都没有报警。
他们没有理由不去报警,除非是被威胁,或是失去了记忆。
在卢琦所接触的怪诞异闻里,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但监控显示的柴犬离开后,他的神情十分恍惚,没有丝毫脱离怪谈的兴奋激动。
卢琦由此倾向后者。
她判断,离开怪谈后,与这里相关的记忆极有可能被抹除。
虽然柴犬的衣服没有变,但写字在衣服上也不完全保险,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她得尽可能多做备份。
田妙莹拿着纸迟疑了一下。
“没关系,你和孟教授可以看。”卢琦苦笑,“反正,你们也基本猜到了。”
客厅内沉寂片刻。
半晌,孟教授开口:“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卢琦低语,“谢谢您,谢谢您的宽容。”
在猜出怪谈的幕后凶手后,孟教授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他们对话,甚至还能开解她、相信她,她的心胸令卢琦自愧弗如。
孟教授摇头,“一路顺风。”
卢琦对她点头,“您一定保重。”
“小卢姐,你真的非得这样做吗?”田妙莹哀求,“换个办法好不好?”
“这是唯一已知的突破口。”卢琦伸手,“把手机借给我吧,要是露露发现了,你就说我问你借了手机,让你半小时后去中控室拿,其他你什么也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露露对情绪非常敏锐,你可能瞒不过他。我原本纠结,是不是不告诉你效果更好,可你被我卷了进来,就有权利知道真相。”
“抱歉妙莹,”她歉疚地看着她,“你也可以拒绝我。”
田妙莹摇头,“你都拿命去试出口了,我还在乎这个吗?”
“谢谢。”卢琦躬身,“真的谢谢你们,还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田妙莹吸了吸鼻子,“小卢姐,要不再想想?我们一起劝劝小露,现在劝不动,说不定过个三五年他就松口了呢?”
卢琦苦笑,“进来才三五天就已经这样,我怎么有脸让那么多人陪我三五年啊。”
他们和她不一样,他们的亲人、家人、朋友都在焦心地等着他们回家。她不能这么自私。
“我走了。”她借走了田妙莹的手机,告诉了她中控室的密码,“半小时后记得来拿。”
田妙莹红着眼点头。
卢琦冲她笑笑。
在外人看来,卢琦的做法无疑是俄罗斯转盘,但卢琦并没有那么悲观。
相反,她还有些迫不及待。
冥冥之中,她相信自己的推测一定是正确的,她一定能成功,放这些无辜受害者离开。
死亡固然触手可得,卢琦可以选择从套房厨房里抽一把刀。但至今为止的死者或多或少都沾染了怪谈规则,人为的致死是否在“可以离开”的判定内?
无从得知。
保险起见,她最好尊重规则,通过触发规则而死。
露露对于缔造安全的世界执念颇深,看似凶险可怖的怪谈,实际上却没有几条致命的规则。
故意闹事不是个好选择,[保安]出动时会拉响警报,到时候先来的不一定是[保安],很可能是露露。
狗是爱好和平的动物,它们不会故意陷害族群里同伴致死,露露更是如此,这本规则字字句句都充斥着对和平、安稳的追求,唯有肇事——这个怪谈包容任何行为,即便细小这样恐怖的病毒都能立刻痊愈,唯有故意闹事,在这里罪不可赦。
除了故意闹事,翻遍整本手册也就剩下“食物”因素有机会致死。
但人体太大,要达到致死的剂量并不容易,正常情况下,哪怕卢琦疯狂摄入巧克力,也要五六个小时才能毙命。
所幸,这是“正常情况”。
从第一次爆发食物中毒的情况来看,中毒者还没有吃完早饭就出现了异状,证明触犯规则后的惩罚是即时的,会立刻生效。
卢琦去了点了三大杯加浓巧克力,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板巧克力砖。
她带着东西去了中控室,守门的[保安]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下没有阻拦。
卢琦了然保安放行原因,她摸向一侧口袋——
那里有一个纸包,里面是第一次去红线时,露露给她的“护身符”。
干巴巴黑黢黢、像干橄榄一样的护身符。
现在想来,那恐怕是露露的粪便,充满了他的味道。
领主的气味震慑了保安,也震慑了当初的柴犬。
它第一次对上卢琦时所产生的犹豫,大抵就是因为这枚护身符。
输入上次看见的密码,卢琦进入了监控室。
她竖着田妙莹的手机,找了好一会儿角度,确保自己和监控画面同屏出现,能同时录到她死亡和离开的画面。
她坐在监控墙前,大口大口地喝巧克力,三杯全部下肚,又开始啃巧克力砖。
没有啃完,才到一半,一股剧烈的疼痛从体内炸开。
她抓着扶手,本想坐在位置上,可身体的反应比卢琦预计的还要剧烈。
眼前一片昏黑,她整个儿摔下椅子,一头栽倒在地,控制不住地四肢抽搐,口鼻流出鲜血。
死亡的过程,比她想象得还要恐怖,还要痛苦。
流逝的血液带走了体温,她发着抖,变得轻飘飘,恍惚间有轻盈的雪花覆在了她身上,一片片地掩埋了她的身体,一如那个冬夜。
原来,这就是露露当初体会过的感受……
无法形容的剧痛之中,卢琦听见了广播声。
是妙莹……
她模糊地听见,自己给出的规则十二被播出了。
大股的热血糊住了呼吸道,血喷了出来,又倒流回去,鼻腔、口腔、乃至眼睛都仿佛被血填满。
她失去了时间的感知力,分不清这个过程是漫长还是短暂。
意识归于沉寂,在最后一刻,那条卢琦第一次看见的规则跃然于她脑海——
[人就是人,狗就是狗]
她惝恍地望着血色的天花板,终于理解了这条规则的含义。
人就是人,人不会变成长着狗头的怪物,人也不会变成穿着衣服的狗。
同样,人也不会因为摄入这点巧克力就中毒死亡。
露露……
她开始等他了,等他抓到…她啊。
哗——!
白色的浪花在游艇边破开。
露露叼着一尾海鱼,爬上游艇。
他将鱼吐进蓄了水的桶中,桶里已有两尾。
这是露露作为猎犬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为卢琦狩猎食物,他感到新奇满足。
甩去发上的海水,露露又跳回了海里。
下潜之前,他若有所觉地扭头,迷惘地回望了一眼远处的酒店。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看见卢琦,想回到她的身边。
卢琦、可爱的卢琦、伟大的卢琦……
才分开半个小时,他又开始深深思念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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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当年轻的新人进入职场
燕子:你去建一个规则怪谈,不要再是十年前那一套女鬼血字,通关的方式最好也做点创新,别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怎么逃出去。
露露:端上来一锅狗狗福瑞主题酒店;向死而生,通关方法是多吃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