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琦终于弄懂了自己衣服上那三句话是什么——
[小露是露露]
[露建造了怪谈, 他很不安]
[离开的方法是死亡]
这也是纸上的前三句话。
和篇幅有限的衣服不同,除了这三句话外,纸上还有些其他内容, 包括卢琦目前搜集到的十二条规则, 还有进入怪谈以来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离开的具体过程。
记忆没有恢复,但看了这些内容, 卢琦已全盘接受。
上面写的东西荒诞离奇,她却没有多少排斥, 想来这的确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在纸张的最后一行,从前的她重复累赘似地又写了一遍:
[小露是露露]
卢琦摩挲着这一行字, 笔锋力透纸背,她轻易读懂了自己落笔时的情愫——
她在担心, 失去记忆的她回来后会伤害露露。
她于是提醒她:那是露露,是她发誓会好好养大的小狗。
卢琦将纸连着自封袋冲进下水道, 那颗鹅卵石则放入口袋。
从最后一行字里,她读出了溺爱。
露露失而复得, 想来她当时喜极而泣、激动万分,也因此过分宽容,纵容了露露一些坏习惯。
这应该就是露露变得自视甚高的原因。
现在的卢琦同样震撼,可她接触以来露露表现太差, 令她感到不适——“不适”已经溺爱后的形容。
如果他不是露露,卢琦会立刻分手, 必要时采用极端反击。
但他是露露……
即便她没有失忆前和露露的共同经历,即便她再是不悦、再是生气,她也不可能与他断绝关系。
镜子照出了卢琦脖子上的一抹乌青。
这是睡觉时被狗链压出来的。
自己的小狗创造出了害人的怪谈,想来失忆前的她是崩溃的, 而她又明白他创造怪谈是为了她。
自责和愧怍催生出了溺爱,而溺爱一条聪明的大型犬绝不是件好事。
如果不是那条金属项圈太过刺眼,警醒了卢琦,她可能还是会像之前那样半推半就地为露露心软。
他是条聪明的狗,逐步试探她的底线,然后一步步逼近,夺取更高的权力。
绝对不能再放纵下去,一旦露露完全适应了领导者的地位,就会理所当然地支配她,要求她服从他,在她表现出反抗时,他会教育她。
狗的教育通常是三种方式:叼咬、压制和驱逐。
露露不至于驱逐她,所以,他会选择叼咬和压制。
用人类的说法:他会用暴力来教训她。
卢琦拧眉,抚摸耳朵上紫红色的牙印。他已经开始教训她了。
这三天里,他不再听她的话,捏碎了纸条,限制她见田妙莹,拒绝去餐厅带饭,要求她和自己一起外出。
在她提出了他满意的方案后,他又揉她的头、叫她的名字,以示嘉奖。
露露不仅在夺取更高的地位,也在模仿她对他的一些做法。
意识到这点,卢琦有点动摇。
她自认为是爱露露的,她真心把它当做家人,可原来她的言行举止是这样高高在上,反过来作用于她时,她根本接受不了。
厕所门被轻轻叩响,露露站在外面问:“卢琦,你在做什么?”
卢琦关掉了水龙头。
在里面的时间太长,既没有开淋浴,也没有散发出排泄物的气味,露露不免起疑。
他问话的口吻和从前她看不见露露时询问它的语气一模一样。
每每她问话后,如果露露没有及时出现或回应她——
门被打开,青年蹙眉,“在做什么宝贝?”
她就会走过去,看看它。
“没什么,发了会儿呆。”卢琦搭着门把手,“我还没有洗,你先出去。”
露露向前一步,抵住了门,“我来帮你。”
“那你能帮我拿点吃的么。”卢琦站在门前,握着把手没有退让,“我想洗完澡就能吃到东西。”
露露居高临下地审视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不能离开你,”他评估出答案,又上前了两步,“我很担心你,卢琦。”
他在打量她、判断她,用的却是眼睛,没有翕动鼻子。
当一只狗依赖视觉和听觉进行判断,而非鼻子时,代表它陷入了不理智的危险状态。
他完全挡住了门,肌肉微微紧绷,表现出强势。
卢琦忽而抬手,举到露露面前。
露露偏头,不理解她的意思。
“闻闻,”卢琦说,“闻闻看,是什么味道?”
在她开口前,露露已本能地嗅闻鼻子前的手。
他眯起眼,鼻尖贴上了卢琦的手掌,温凉的吐息喷洒在卢琦掌内,微微发痒。
“很香。”那张俊美的脸上流露迷醉和渴望,“我闻到了最美妙的味道。”
“这只呢?”卢琦抬起另一只手,“有区别么?”
露露翕动着鼻子,认真分析,“一点点。闻起来像是月光和星光的区别。”
“嗯?”这回答出乎意料,卢琦好奇,“月光和星光是什么味道?”
露露弯眸:“是你回家、和我待在一起的味道。”
卢琦一愣。
她称他为小太阳,可原来他并不那么喜欢太阳。
高中上学早,太阳升起的时候,卢琦总是要离开他。
卢琦当即明白了,失忆前的她为什么会一次次纵容露露的僭越。
听他这么说,她几乎是立刻想要抱抱他。
不可以。她在心里默念,不可以。
不只是现在,高中的她就没有做好露露的训练。
正因在露露眼中,她权能低下、脆弱无助,没有任何威信,所以它才会不受她的管控,轻易冲向那两个男人。
露露的死,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是她没有教好他。
七八十斤的金毛,她已然控制不住;现在这个露露再暴躁起来,她更没有一点阻拦的办法。
不能心软、不可以再拖拉了,她要纠正之前的错误。
“月光、星光……你喜欢月亮和星星么。”卢琦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露露点头,鼻梁磨蹭过她的手心,被幸福的香气包裹。
他肉眼可见放松许多,开始利用嗅觉,而非视觉,恢复了狗的理智。
卢琦将手放在他鼻子前,保持嗅闻,另只手慢慢抚摸他的脑袋。
“月亮、星星么。”她带着怀念,“我的宝贝,你才是我的星星和小月亮。”
露露喉结愉悦地滚动,他喜欢她充满爱意的嗓音。
“还记得么,一开始你只有星星那么小,要挨着我的脸睡;后来变成了一弯又大又温暖的金色月亮。”
卢琦用另只手梳理着露露的头发,“窗外一点点光照进来,你浑身的毛毛都在发光……温柔地闪闪发亮。”
“我为什么总是梦见月亮呢,”卢琦轻声细语着喟叹,“原来最美的月亮在我的床上。”
露露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舒服声。
他回想起了每天晚上窝着卢琦睡觉的时光,那个房子狭小、潮湿,可却是露露最温馨的记忆。
“闻闻、再仔细闻闻。”卢琦翻手,让他嗅闻自己的手背。
“我在闻,卢琦。”露露享受得眯起眼,“这是我闻过最好的味道。”
“你也是我闻过最好闻的小狗。”卢琦轻声道。
露露彻底放松下来。
攻击人类源于恐惧。
正如纸条所写,露露创造这个怪谈、把她拘在里面,是因为他很焦虑,他在不安、在害怕。
卢琦用自己的手做了一次气味连接。
气味连接,是一种有效安抚焦躁犬的治疗方法,通过让闲适安宁状态下的狗反复嗅闻某种气味,从而将这种气味和“放松”这一状态联系起来,当狗感到不安时,再让它嗅闻这种气味,它的身体就会回归放松状态。
传统的气味连接通常采用薰衣草等安神静气的精油,但厕所里没有放,卢琦也不能保证自己随时随地携带精油在身上。
最理想的情况下,是只要露露闻到她的味道就主动放松,因此,她让他嗅闻了自己的双手,并努力安抚他。
效果很好。
露露闭上了眼,忘我地伸出舌尖舔舐卢琦的手心、指缝。
柔软如弦乐的天籁在他周身回响,“我的宝贝、乖狗狗,我甜蜜的金色蜂蜜罐,美丽的小王子……谁是我的小星星呢?”
露露轻咬着卢琦的手指,含糊热切,“是我,卢琦,是我。”
卢琦笑了,“谁是我的小月亮呢?”
“是我、我。”
“哦?那谁是最乖的小狗宝宝?”
“是我!”露露睁开眼睛,黑眸湿漉漉地蒙上一层水雾,看着分外乖巧,他欢喜地舔舐卢琦的手,“我是你最乖的狗。”
卢琦挑眉,“哎呀,是露露吗?”
“是的,当然是的。”露露迫切道,尾椎左右摇晃。
“那最乖的露露宝贝,能不能乖乖去客厅等我一会儿呢。”
听见卢琦要让他离开,露露迷蒙的黑眸恢复了丝丝清明。
卢琦注意到他在纠结,她已经降低了难度,没有直接让露露去餐厅带饭,只是让他在客厅等着,没想到连这样的指令都有些勉强。
“这对你来说太难了,是吗宝宝?”
露露欲言又止,只是待在客厅,当然不难。
一方面,他不想让卢琦失望,可另一方面,他实在放心不下。
“没关系,我们换一个。” 她耐心地抚摸他,用眼神指向厕所门口,“你可以在那里等我吗?”
她殷切地望着他。露露已经拒绝过了两次,他不忍她再度失望。
只是这么点距离的话,也不是完全无法忍受。
他勉强点头,“好。”
卢琦笑了起来,亲吻露露的额头,“乖狗狗。”
她把露露送去门口,将门合上。
门一关,他看不见卢琦,顿时焦虑了起来。
露露拧眉,也许不该答应的。
他不安地喊了一声,“卢琦!”
门里很快传来回应,“怎么了露露?”
露露松了口气,紧接着不停喊她的名字:“卢琦!卢琦卢琦!”
卢琦不再回应。
只是半分钟的时间,露露的语气便焦虑起来,他用更大的声音喊她,“卢琦!”
通常情况下,卢琦不该回应他的呼唤,她的回应会助长他的吠叫。
但她也担心露露得不到回应会冲进来见她,那刚刚的一切就都前功尽弃。
卢琦沉吟片刻,门外的声音已急切烦躁,她扬声道,“露露,给我拿一双新拖鞋到门口。”
呼唤卢琦名字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好的卢琦。”露露去了卧室,很快折返,“我拿来了卢琦!”
卢琦脱好衣服,拉开淋浴房,“谢谢你宝宝。嗯……能帮我再找找可以换的衣服么?”
“……好的卢琦。”
卢琦尽可能快地洗了澡。
能用的借口不是很多,在露露拿了衣服过来后,她索性直接道,“露露,之前在医院,你的理论基础不错。你看过什么专业书吗?”
露露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站在门口、抱着衣服回答,“你考试的内容我都有印象。”
他的灵魂从不曾离开卢琦半步。
雨雪风霜、烈日曝晒,他在她头顶盘旋转圈,企图为她遮挡;
她在教室听课、在图书馆看书、在寝室学习,他就安静地趴在她的脚旁。
露露听过卢琦听的每一节课、看过她看的每一本书,他关注她所关注的一切,好奇她所好奇的内容,他一直在她身旁。
“是吗,那你记得《兽医基础》么。”
“嗯,大致上。”
“我不信,你只是一只小狗。”
她的声音从哗哗的水中里传出,带着面包般香甜的俏皮。
露露弯眸,“可我是你的狗,你是最聪明的女孩。”
卢琦拧毛巾的动作一顿,被热水蒸得有点脸红。
她只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再吠叫,猝不及防被这直白的话给夸得有点害羞。
定了定神,她说:“那你背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