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琦请注意, 卢琦请注意。”
突然响起的广播声让卢琦一振,她仰头聆听,卧在门口的露露也抬起了耳朵。
“孟非芩正在一楼餐厅找你。”
卢琦立刻动身, 被门口的金毛挡住。
它用头把她顶了回去。
“你真的要关着我?”卢琦凝望腹前毛茸茸的狗头, “露露,长时间不能出门的狗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金色的脑袋一滞。
露露抬头看她。
卢琦身上病气未去, 双眼又生出血丝。她的气场能量支离破碎,岌岌可危。
露露烦闷地在门口徘徊走动。
它想要保护卢琦, 可卢琦的状态却越来越差。
卢琦涩然叹息。
她蹲下来,将手腕放到露露面前, 另只手轻轻揉着它的侧颊,“露露, 闻闻我,闻闻我。”
湿润的黑色鼻子贴着卢琦的腕部, 它舔舔她的手心,仿徨又焦躁。
“你不放心的话, 我们一起去。”卢琦抽了抽鼻子,哭过后的眼睛还是红,“露露……我要出去。”
她想说,她很难受, 再待在房间里她会喘不过气;她想抱着强壮又毛茸茸的金色狗狗,埋在它背上, 从蓬松的毛毛里呼吸温暖的空气。
话到了嘴边,又被卢琦咽下。
她不能再展现脆弱的一面,也不能再增加他的担忧和焦虑了。
“我要出去。”卢琦站起来,尽可能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该尊重我。”
那双垂耳后撇了些许,露露盯着她,打量她的神色,判断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卢琦静默地同他对视,脆弱而尖锐。
她没有她想象得镇定,强装出来的坚强很脆,玻璃一般易折。
露露看出了她的外强中干,如果他不同意,卢琦并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她只能服从。
她要他尊重她,可在他脆弱的时候,卢琦并没有尊重过他。
不论他如何哀求,她都一次次将他锁在医院的笼子里,不肯带他走。
后来他知道了她是为他好,她是想救他——
就像现在,他把她锁在房间里,也是为了救她,他想要她健康。她早晚会明白他的用意。
她会明白,他是为了她好。
她的状态紊乱纷杂,这一状态下她根本做不出正确的决定,理当由强大的领袖支配她、引领她。
他才是正确,她该服从他。
半晌,金色的犬首垂下。
“好。”青年开口,嗓音喑哑,“我带你去。”
可他爱卢琦,他爱她。
他声音中那一抹沙哑令卢琦眼热鼻酸,她埋进露露怀中,抵着他的脖子。
“乖狗狗,”她想要生动积极地夸奖他,出口的声音却酸涩拖沓。
“你是最好的狗狗。”她说。
露露回头舔她的脸颊,漆黑的瞳仁照出卢琦的身影。
她又小又瘦,比玻璃更加脆弱。
餐厅里没有大张旗鼓的场面,只来了三个人——田妙莹、黄振毅和孟非芩。
“小卢姐!”田妙莹一看见卢琦就站了起来,目光触及到她身边的露露后,蒙上恐惧和点点怒意。
“妙莹!”卢琦快走两步,田妙莹一把抓住她,拉到身边,惊怒交加地瞪着露露,黄振毅不用她下令就对着露露吠吼起来。
露露皱了皱眉,动手之前,孟非芩先一步拉住黄振毅的绳子,对他短促的“嘘”了一声,勒令他安静。
萨摩耶的眼睛瞄了眼孟非芩,不叫了,可还戒备着露露,随时准备大叫。
孟非芩挑眉,以班主任看待刺头的目光压着它,不过十几秒,黄振毅便低头溜回田妙莹身后。
“你想干什么!”黄振毅不叫了,田妙莹冲着露露喊,“小卢姐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忘恩负义地报复她、报复我们!别的狗,主人死了还知道守墓,你也太没有良心了!”
“妙莹!”卢琦脸色一白,“不是这样,你误会了。”
田妙莹懵憕回头,“不是这样吗?”
露露喉结滚动了下,他倒没有在意田妙莹的话,只是卢琦离他有点远,让他感到焦虑。
“卢琦、卢琦。”他刻意温柔地轻唤她,“过来宝宝。”
卢琦踌躇片刻,还是决定先去露露身边安抚他,别让他陷在不安的情绪里。
她抬起脚,被孟非芩拦下。
“小子,过来。”她对露露招手,“来这里坐下。”
她要他坐去她面前。
卢琦按照孟教授的示意在她对面落座。
她们都坐在卡座上,露露顿了顿,也还是走了过去。
各人就位,谈话得以开始。
“你回来了。”孟非芩温和地看着卢琦道,“有什么信息要带给我们?”
卢琦惊讶于她的冷静。
和田妙莹激动的情绪相反,孟非芩看见露露后不仅谈不上愤怒,她甚至压根就不在乎他,只和卢琦对话。
“我失忆了。”卢琦摇头,“培训结束后的事情全都记不起来,刚回家就被露露带回来了。”
田妙莹急忙问,“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直不联系我们?”
“三天……快四天前,我回来后病了三天,浑浑噩噩的。”
孟非芩算了算,“这么说,你在外面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卢琦错愕,“不,我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走了一段路……总之不会超过半天。”
田妙莹震惊,“只有半天?小卢姐,从你‘死’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你都不知道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多少事!”她说着就又悻悻瞪向露露,愤懑中夹杂了本能的恐惧。
想起卢琦不在的时候露露的模样,即便知道死亡就能离开,她也还是免不了惧意。
“但对外的监控并没有时间差。”孟非芩沉吟,“小田的手机录下来你走出监控的样子。这不符合逻辑。”
“录像?”卢琦记得自己留下的纸条上确实提到了她会录像,“还在吗,能给我看看吗?”
“在这里。”田妙莹那给她,一边心有余悸道,“真是吓坏我了,小卢姐,你不知道你死的样子有多可怕,这段录像太吓人了。”
卢琦接过手机,立刻察觉露露高度紧绷。
他阴沉地盯着她手里的手机,恨不得马上把它丢出去。
但卢琦还是看完了。
她知道自己是通过“死亡”离开的,但如此诡异荒唐的事,她不可能仅凭只言片语就让其他人也去尝试“死亡”。
看完这份录像,她有了点实感,稍稍安心。
“画面里的时间,确实和对外的监控时间流速一致。”卢琦疑惑地将录像放大,“可我绝不可能在外面待了一个月。”
露露抽走她的手机,碰到脏东西一样扔回给田妙莹,冷脸开口,“从出入口的红线,到真正的外界,中间有段缓冲带,那里的时间和怪谈一致。”
原本再过不久,那段缓冲带就该开放了。
路过的人有一定概率会从那段缓冲带进入怪谈。
但因卢琦的死亡,露露毫无接纳新人的耐心,只急着把她找回来。
孟非芩也不纠结时间上的问题,她扫过露露收腹挺胸的姿态,又看向卢琦,“我没有想到你能这么快见到我,还以为你会花上几天工夫。”
卢琦抿唇。
“你的脸色很不好,”孟非芩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助你的么?”
卢琦目露挣扎。
露露紧挨着她,孟非芩看着两人坐在一起的姿态,心下有了一些猜测。
“你的情绪越是萎靡,你的狗就越是紧张。”孟非芩瞥向卢琦和她身边的青年,“我听小田说,你在医院很擅长对待凶猛的大型犬,就我接触以来,你也是个理性果决的先锋,其他人尚且畏缩时,你就已经对怪谈开始了大胆探索。现在这个状态,是发生了什么么?”
卢琦难堪地看向田妙莹,旋即挫败地叹气。
她本意不想把其他人扯进来,这是她和露露的私事,是她该自己面对的课题。
但她也意识到,她已经把她们卷进来受罪了。
局面已经失控,她需要帮助。
“我很抱歉,”卢琦十指蜷起,羞愧满目,“我没能控制好露露,给大家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卢琦!”露露不赞同地蹙眉,“我并没有虐待她们,她们生活得很好。”
“这不是由你来判断的,你…”卢琦的声音戛然而止,愈发挫败。
被养的狗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可人们依旧认为它们生活得很好。
露露这么想没有错,因为她灌输给他的思想里,不愁吃穿的生活就是好的生活。
孟非芩静静观察着他们的互动。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卢琦半垂眼睑,“在我父母去世的周年、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捡到了露露。”
她娓娓道出了始末。
她毫无保留,从露露得病开始,将这漫长的十三年一一道出。
田妙莹从震惊到困惑,再到呆滞,最后不知该如何评价。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依旧是孟非芩徐徐开口,“金毛总是被称为天使,但我们都知道,品种并不是决定性因素,每只狗的性格都不一样,黄金猎犬里一样有凶残的恶犬,不过小露——”
她对卢琦说,“你的这只狗,被称作天使并不为过。”
卢琦震撼而诧异地看向她,不理解孟非芩为何如此大度。
作为亲手将露露养大的人,她当然永远会偏袒露露。
但孟非芩是实打实的受害者,事到如今,卢琦一点儿不奇怪别人会称露露为“魔鬼”“恶魔”“怪物”,而孟非芩却称他为“天使”。
就连露露都愣了下。
“他非常爱你,也非常温柔。”孟非芩眸色慈和,“我见过你不在时他疯狂的模样,一直担心你回来后会受到伤害。但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克制、这么绅士。尽管大多数黄金猎犬性情温和,但它们毕竟是动物,动物解决问题的方式只有两种:逃避和战斗。”
卢琦眼眶发烫,抿着唇重重点头。
她明白,正因为她明白,所以当压在她身上怒吼的露露选择退下、当焦虑的他选择打开门放她出去时,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是条,非常、非常好的狗。”她压抑着情绪,沙哑开腔,“他在努力和狗的本能抗争,我却没办法克服自己乱糟糟的情绪。”
他比她坚强太多。
“卢琦……”露露慌乱不安,他舔舐她眼角的湿意,将她搂入怀里,“你很好、你是最好的,你要为自己骄傲。”
他焦急地安慰她,却没有作用,反令卢琦强忍着的泪意落了下来。
她在他怀里摇头,对孟非芩和田妙莹开口,无地自容,“我知道我不该把坏情绪带给他,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田妙莹抽了张纸给她,也跟着难受,“别这么说小卢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你帮我们找到了离开的出路。”
“谢谢。”卢琦愧疚地接过。
“孩子,别急,慢慢来。”孟非芩轻叹,“‘宠物是主人情绪的放大’这没有错,但每个人都有低谷期,这很正常,你不用急着让自己假装积极乐观。”
“任何感情都是相互的,不能永远是你带给狗正面的情绪,偶尔,你的狗也该带给你积极的能量,这正是疗愈犬的作用。”
卢琦摇头,“可露露已经受到了我的坏影响。”
事实如此,露露放大了她的情绪,他焦虑烦躁,对外面的世界反感抵触,对男性过度警惕。
“那说明他自身的能量不够稳定,才会那么容易被你的负面情绪带着走。”孟非芩观察着露露的肌肉,忽然问,“他平时运动量怎么样?”
卢琦顿了下,扭头去看露露。
“以前我放学后会带他散步四十分钟,大概两三公里吧,那时候他身体也不好,不能走太久;变成人后就是来回两公里的通勤……”她顿住了,“进入怪谈,基本每天都待在酒店里。”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孟非芩摊手,“明白了?”
卢琦糟糕地闭了闭眼,她当然明白宠物90%的行为问题都源于运动量不足,但她已经将他视为人,根本没有想到运动量的事情。
“他变成人之后,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
“他是大型犬,而且是猎犬,没有足够的运动,他的能量就会堆积,日复一日地压抑,最后,嘣——”孟非芩做了个爆炸的手势,“他过剩的能量制造出了这么大的怪谈,把我们吞没。”
露露皱眉,不喜欢她把错误推到卢琦身上,“真是荒谬。如果一只狗缺乏运动就能创造出怪谈,那人类早该杀死所有的狗。”
“洗耳恭听,会说话的狗辩友,”孟非芩并不懊恼他的的语气,请教他,“从狗的视角出发,你创造怪谈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当然是因为爱。”露露也毫不在乎她的嘲讽,“因为我爱卢琦,因为外面的世界、人类男性缺乏规则限制,而卢琦很脆弱,她需要在有秩序的地方生活。”
“噢,”孟非芩抬眉,“这么说,你并不需要运动,一点儿都不期待和小卢在草地上玩球,不憧憬和她去海里游泳?”
露露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孟非芩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她笑声爽朗,没有丁点儿被关了一个月的阴霾。
她对卢琦道,“问题没有你想得那么沉重。孩子,他只是一条小狗,小狗又能多复杂呢。”
他埋藏最深的欲望,也不过是和主人在草地上玩球,去海里游泳。
卢琦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她问:“我知道90%的宠物,都能用运动解决攻击倾向,但露露毕竟不是普通的狗了,我担心……”
“不,狗就是狗。”孟非芩打断她,“用对人的方式对待狗,并不好。你可以送你的人类男朋友巧克力,但不能送给狗。”
露露立刻反驳,“她没有人类男朋友!”
孟非芩挑眉,“看,他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是人类。他就是狗。”
卢琦不悦地看向露露,示意他别对孟教授这么不礼貌。
露露委屈蹙眉。
她本来就没有人类男朋友。
“动物活在当下,除非人陷在了过去。”孟非芩道,“先不要想那么多,看看你,姑娘,又瘦又白,像根暗室里的豆芽,不提狗,单说你自己也该运动运动啊。”
动物活在当下,是人陷在过去。
这个道理写在很多动物行为矫正书上,卢琦很早就知道。可真的轮到了自己时却难以自拔。
“我明白了,我会尝试。”她向孟非芩道谢。
这个下午,她和孟非芩田妙莹聊了很多,彻底了解了自己失忆前的一切。
最后,她再次向两人道谢,“谢谢你们愿意在这里等我。剩下的我会处理,我会抓紧劝其他人离开,你们先走吧。”
田妙莹摇头,“不,要走一起走,反正外面的时间流速没那么快,再待会儿也没事,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她说着,觑了眼露露。
“我也不急,先送别人离开吧。”孟非芩拄着登山杖,“只怕没那么容易啊。”
“是啊小卢姐,其实见你之前,我们就先去见了孟教授的同事和学生,还有吕哥。”田妙莹沮丧道,“他们愿意相信我们说的,可心里还是打鼓。”
即便知道离开的方法,怎么把人送出去依旧是个难题。
求生是最原始的本能,她们到处宣扬死亡就能离开,十有八九会被别人认为是疯了。
可要真的杀人,在场三人都做不到,纵然克服道德束缚,也逃不过[保安]的追杀。
露露想通了这一点,所以没有禁止卢琦和田妙莹见面。
他不怕她们传播离开的方法,因为不会有人轻易尝试。
提到吕施安,卢琦局促地问,“吕医生……他还好吗?”
田妙莹睨着露露,“你离开后,小露到处虐杀男人,现在酒店就三四个男幸存者了,他们全都不敢出门。不然吕哥肯定会过来见你。”
“虐杀?”卢琦猛地回头,看向露露,“怎么回事露露?”
这个词让卢琦心惊,露露不是猫,他是追求一击毙命的狗,为什么会用到“虐杀”这个词。
“离开这里需要里要负面情绪作为力量,直接杀人收集不到多少。”露露不以为意,“别担心卢琦,他们不会记得自己怎么死的。”
“‘收集负面情绪’这个设定很童话,也很危险。”孟非芩探究地看向他,“小子,大量的坏情绪堆积在你体内,听起来,你像是一个容器。”
露露不在意,“那又如何。”
“既然是容器,就会有储存上限。如果有一天你装不下来了,泄露出来的负面情绪会涌向哪里?”
露露抬眸,锐利地盯向她。
孟非芩拧眉,“即便它没有泄露,你作为一个负面情绪的集体,一直围绕在小卢周围……”顿了顿,她了然地啊了一声,“怪不得比起刚开始,她的气色差了那么多,情绪也那么糟糕。”
“不会的!”露露一口否认,眼神却慌乱起来。
“怎么不可能,肯定就是这样!”田妙莹抓到了把柄,马上反击,“小卢姐一直很坚强、很理智,你看看她现在眼睛都肿了,声音也哑了!俗话说情绪传染比病毒传染还猛烈,肯定就是你影响了她!”
卢琦觉得这话有点过了。
固然露露进入怪谈后偏激了一些,但他的行为是有据可依的,完全符合狗的逻辑,不至于是精神错乱。
可她没有为他辩解,只沉默不语。
孟非芩问她,“你说你高中会抑郁症发作,那时候小露是什么反应?”
卢琦踌躇地看了露露一眼,“那时候他很平静,总是安安静静地等着我恢复。”
“连抑郁症都没有影响到他,现在你只是情绪低落,他就激动成这样——”孟非芩捻了捻指尖,意味深长地望向露露,“你自己没有感觉到什么吗?
“虽说品种并不代表一切,但它确实能够反映大多特性。疗愈犬中一多半都是金毛,你的同类可以帮助激动抑郁的人类平静下来。你现在的表现,实在是不像一只金毛犬。”
露露哑然。
他求助地去看卢琦,想让她为自己证明。
可卢琦担忧地搭上了他的手背,“露露,你以前从来不会咬我,更不会压制我,原来是被体内的负面情绪影响了么?你确定那真的是你的想法,而不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
露露委屈又郁闷,同时也不可否认地生出了担心。
燕子消失后,他也没找过它。
但它送进他体内的那根羽毛,原本是悬在卢琦窗外,准备伤害卢琦的。
那不是好东西。
露露知道自己被它利用了,可不能确认它到底利用他到了什么程度。
它会伤害卢琦吗?
它从一开始就对卢琦不怀好意。
注意到他变得踌躇犹豫,卢琦和孟非芩对视一眼,孟非芩意有所指道,“太阳还没下山,该是遛狗的时间了。”
卢琦起身,“谢谢您,那我们先走了。”
露露跟着她站起来,在他们离开前,孟非芩叫住卢琦,“等一下,孩子。”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狗绳,“你忘了这个。”
卢琦张了张嘴,看了眼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青年,又不确定地看向孟非芩。
“怎么了?”孟非芩眨眼,抬高狗绳,“这是礼貌,也是规定。”
同时也是地位和权力。
卢琦心领神会了她的意思。
她要她支配他,她要她向露露强调谁才是头领。
卢琦转向露露,内心还有些迟疑。露露毕竟不是狗了……刚冒出这一想法,她就又想起孟非芩的叮嘱——
狗就是狗,用对人的方式对待狗,并不好。
卢琦见过很多把狗当做人对待的反面案例,她知道那会导致行为问题,几乎99%讨人嫌的吉娃娃,都是因为它们的主人犯了这个问题,把好好的狗当做人类baby。
她必须承认孟教授是对的。
“露露……”纠结之下,她抬起狗绳,立刻被孟非芩打断。
“不,孩子,不是这样。”她指向她手里的狗绳,“你以为这是什么?囚犯的镣铐吗?这可是好东西,代表了外出游戏,你要拿出出门玩的态度,而不是满脸愧疚。”
纵然如此,要给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戴上狗绳,还要牵着他去外面散步,卢琦多少有些难为情。
看出了她的想法,孟非芩上前,“给我。你太久没有养狗,已经不记得怎么佩戴狗绳了,我来给你演示正常人是怎么带狗出门的。”
她站到露露面前,按下狗绳的锁扣,扯开露露的衣领,把锁扣挂到他的choker上。
动作一气呵成。
“这样,”孟非芩把狗绳摘下,又交到卢琦手里,“明白了吗?一共两步:打开、挂上去。不存在其他步骤,尤其不存在‘哦抱歉我可怜的小狗宝贝,我现在要给你挂狗绳了,真的非常对不起亲爱的,你能原谅我,同意让我给你挂绳吗’这种道歉环节。正常人遛狗是没有这种步骤的。”
田妙莹叹为观止,不愧是孟教授,面对杀了那么多人的超自然怪物,还能保持她一贯锐利的冷幽默。
卢琦被她阴阳怪气的表演闹得脸红,“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
“哎呀不不不不不不,”孟非芩摇头失笑,“小卢,这是你的狗,你没有理由向我道歉。他正在看着你,‘狗仗人势’,如果你不能一下子变得比他强势,至少要比我这个老太婆强势一点——让他知道,你能对付得了我,有你在身边他就有足够的依仗,不需要像现在这样瞪眼竖耳地警惕我这个老太婆。”
“抬头,挺胸。”她告诉她正确的做法,“跟我说,‘好的,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颇具力量,令卢琦不自觉扬唇、不自觉挺胸,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很多理论她都明白,她都学过,只是没有人带她实操,轮到自己时难免慌乱。
她照着孟非芩的做法,拉下露露的衣领,给他扣上了锁扣。
退开些许,卢琦握着狗绳,看见了露露的表情。
他的反应和她被戴上狗链时的反应完全不同。
露露脸上并非她想象中的诧异、反感、生气,他只是有些欲言又止,仿佛在问:确定吗?她确定要这样做吗?
卢琦摸了摸他的头,语气轻快道,“出去玩,露露!”
青年脸上的犹疑顿时消散,化作微笑,“好的卢琦!”
只要她不因那根狗绳而纠结痛苦,他自然也不会把一根绳子视作敌人,更不会因区区一根绳子而痛苦。
她不需要纠结他们之间的不公平、愧疚于自己对他不够尊重。
他不是人类,不需要人类那套规则。狗就是狗。
他从一开始就告诉卢琦:
「你把我当做宠物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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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训狗文学
一开始的名字是《恶犬酒店》,但最后还是觉得“恶”这个词用不到露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