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
卢琦反复想着纸飞机上的那句话——
“你房间里有领主。我来救你和这里的人类, 7天后门会打开,你可以从出口出去。”
卢琦在笔记本上写了个“门”。
她应该不是人类,即便不看她的用词, 光是纸飞机飞上26层击碎台灯这件事, 就不是人类能干出的。
卢琦的接受力已十分良好,代入超自然的思维,按照阴阳平衡的理念, 有怪谈领主这样的邪恶势力,当然也该有祓除邪恶势力的正义伙伴。
如果少女说的是真的, 真的会在七天后打开一道门,放所有人出去, 那自然是件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可这样一来……
卢琦不安地望向露露。
露露在开放式厨房里做早餐。
他打算接管她的饮食,像她从前亲手为他做熟自制。
卢琦朝他走去。
露露耳尖动了一下, 他正在煎蛋皮,往松软金黄的蛋皮里卷一些草莓丁。
因为肠胃差, 总是吃什么吐什么,露露对食物没有那么强的欲望, 这餐饭在制作过程中得以完整地保存下来,一口都没有被露露偷吃。
“露露。”卢琦走到他身后,他从平底锅前扭头,专注看向她。
卢琦措了下辞, “我看了笔记里的记录,上面写, 你以前和我说过,刚死的灵魂会在世上徘徊一小段时间,然后前往别处。那个‘别处’是什么?阴曹地府么,还是天堂?”
露露摇头, “我不知道卢琦,我也没有去看过。”
“嗯,我在想一个问题。”卢琦倚靠着流理台,“地府、阴界、幽都……不管那个‘别处’叫什么,它聚集了大量生灵,势必需要秩序和规则。”
“既有规则,除了被执行者,就一定还会有执行者和管理者。”
她忧心忡忡,“露露,你没有去该去的地方,滞留在活物的世界,还影响了现世,这显然是违规的。我担心会有什么东西寻过来,对你不利。”
露露目光微闪,“不会的卢琦。”
他的表情明显就是撒谎。狗擅长做假动作,却很不擅长撒谎。
卢琦心沉了两分。
“真的吗?”她追问,“没有阎王这样的鬼神限制违反规则的亡灵,那会不会有修士一类的能人异士察觉到这里?”
露露沉默,转身关掉了火。
“卢琦,你希望有人来救你么。”他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露露的天敌。
“那你在想什么?”
“我…”她倏地止声,被青年抱入怀里。
他从侧后方紧锁住卢琦,躬身低头,鼻梁抵在她脑后。
微重的呼吸洒在卢琦耳垂上,她被强有力的双臂完全禁锢,不能移动半步。
“卢琦,我了解了很多人类的思想,但我并不完全认同。”嘴唇贴着她细腻的脖颈,露露舔了舔犬牙,牙根发痒。
“我真舍不得你受伤,卢琦。”他呢喃,“可疼痛能够刺激大脑,让你清醒。”
卢琦屏气。
“你要咬我?”她问。
“我只是不希望你再胡思乱想。”
耳垂触上硬物,卢琦感受到了露露的牙齿。
他衔着她的耳垂,上下牙轻碰了碰,没有死口咬下去。
没有流血,可露露已然兴奋。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叼着她的耳垂笑:“卢琦,你看,你现在变乖了。”
卢琦心头一震。决不能让露露习惯暴力的沟通方式。
她猛地挣扎起来,可挣扎的活物更让猎犬亢奋。
他刚刚松开的牙齿当即合上,在卢琦耳垂上留下两道牙印。
卢琦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疼痛的确一定程度上刺激了大脑,她冷静下来,更换方式。
“放开我。”她冷声道。
尝到甜头的露露并不马上执行,他的怀抱、他的气息都变得趋于强势,充满了支配欲。
卢琦思维飞转,她现在该怎么做?要亲亲他、安抚他,说点好话吗?
不,他得到了甜头好处,以后就会变本加厉地控制她;
要无视他,等他自觉没趣,把她放开吗?
那会让他误认为她服从了;
要骂他、说她讨厌他吗?
这也许会刺激到露露。
卢琦头痛地想,矫正狗狗不需要暴力,可需要体力。
与狗沟通确实需要一点力量,这时候正确的做法是把这条挑战主人权威的狗翻过来,侧压在地上,让他知道谁是老大。
但她没有撂倒露露的力气。
卢琦扫向流理台,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选择了她不太愿意的一种方法。
至少那能够让露露知道,如果他试图支配她,就会发生坏事情。
露露很满意卢琦的安静。
她乖乖地待在他的怀里,不再绞尽脑汁想着逃离,这很好,她乖巧得像个娃娃,他能轻易把她带着。
露露欣慰高兴着,看见卢琦费力地抬起小臂,一把抓住了流理台上的白醋。
也幸好卢琦从来舍不得用这个方法,否则一旦有过经历,露露就会第一时间制止她,而不是歪着头,好奇观察卢琦要拿白醋做什么。
卢琦打开瓶盖,掌心盖着瓶口,把瓶子一倒。
冰凉刺激的醋布满了她掌心。
她反手将沾了白醋的手掌捂在露露鼻子上。
露露漆黑的眼眶里出现了一条眼白。
下一秒,他唔地叫了出来,捂住鼻子几乎跳起来。
卢琦得以脱身。
她抓住白醋,看露露佝着身子,不停用手去撮鼻子、用舌头去舔鼻子。
他困兽般摇头甩脑,痛得双眼湿红,挣扎了几下,连人形都难以维持,直接变成了金毛猎犬,皱眉挤眼,又是甩头又是用爪子扒拉自己的鼻头。
白醋太狠,通常情况下是用柠檬汁,但卢琦手边没有。
刺激极强的酸彻底击碎了露露的支配欲,看它痛苦的样子,卢琦到底于心不忍。
她担心真的灼烧了露露的鼻子,连忙打湿抹布,蹲去露露身前,掰过它的脑袋。
“好了好了,别动,我给你擦一下。”
露露的眼睛全红了,被醋刺得泪雾蒙蒙。
它强忍着,坐定让卢琦用湿抹布擦鼻子,等那阵火辣辣的酸痛感消退一些,它埋在卢琦胸口,呜呜呜地委屈哽咽,难受得发抖,整条狗都自闭了。
卢琦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圈着它,轻拍它的后背,“难受是不是?难受的话以后就不要压我、咬我,我们要做礼貌的小狗呀,怎么能这么粗鲁呢。”
露露:“呜呜嘤嘤嘤呜——”
“喔喔,你是在担心我呀?”卢琦赶紧又拍了拍,“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露露在担心我呢,想要保护我,对不对?你现在是大狗狗了,是会说话的狗狗了,有什么想法和我说就行,不要动手动脚的,你看,现在遭罪了吧?”
金毛尖锐地哭了起来,又急又气,前爪在地上来回跺脚。
“哎呦哎呦,宝宝可怜了,我心疼了。”卢琦安慰着,没忍住,笑了出声。
露露嘤呜嘤呜地控诉。
“好好好,不笑,没有人笑话你。”卢琦努力克制让自己别笑,她蹲在厨房地上,不太真诚地哄了它半天。
最后她把露露做的草莓蛋卷拿了过来。
她蹲累了,坐在地板上,喂给露露吃。
蛋卷完全冷了,金毛一边伤心抽噎一边咕叽咕叽地吃,吃了半个,又抬爪按住卢琦的手,让她也吃。
露露真的很伤心,上一次卢琦咬他脖子,只在表达愤怒,可这一次,她是纯粹为了伤害它。
如果她撕下它一块肉,或是打断它几根骨头,露露会按住她、叼咬她,让她认清他们之间的力量差距,但用酸抹鼻子实在太过恶毒。
眼前一片昏黑,天灵盖酸得发麻,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强酸灼烧。
有一瞬间,露露真的以为卢琦讨厌它,否则不会用这么阴毒的手段。
它因而哭了很久,想多听听卢琦哄它,确认她的爱意。
卢琦喂它吃完了早餐,在露露的抽泣里威胁它,“咬人是好狗狗绝对不能出现的行为。再有下一次,我会每天用白醋洗澡。”
露露瞪大眼睛,被她的威胁吓到了。
卢琦拍拍它的后背,“我要去找妙莹了,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待在家里。”
露露站起来,冲她摇摇尾巴。
阴毒的卢琦,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就算她用白醋洗澡,他也还是爱她,想要和她待在一起。
“好,那一起吧。”卢琦打开门,回望一眼厨房里的白醋。
如果醋对露露都有这么大的杀伤力,那对这里的其他狗,应该也能起作用。
怪谈里危险不少,或许该准备一点白醋带在身上。
走的时候,她看见放在玄关上的狗绳。
卢琦牵住往外跑的露露,把狗绳挂去他脖子上,往身侧一扯。
“不。”她盯着它,站在门后没有动。
今天厨房里的事再度警醒了卢琦。
她的身体力量不足以控制露露,就必须加强心理上的力量。
随行训练是极其必要的,如果她早一点做好随行训练,露露也就不会不受她控制地扑向那两个男人。
它的死亡,完全是她的无知和怠于训练的缘故。
现在开始,她不能再纵容它。
露露站在门外,它意识到卢琦想要做什么。
它不是很想做这么基础的练习。
这种奶狗崽子的训练,让它觉得有点丢脸。
可卢琦站着不动,它用力前冲,她就直接松开狗绳,任它离开,自己还待在门里。
她不出去,那外出就没有意义,露露只能折回门里。
卢琦希望为自己树立起一点权威。
门为界限,她同意,露露才能出去;她不同意,门打开了,他也应该待在房间里。
这一道门花了半个多小时才迈了过去。
拥有人类思维的露露比一般狗更加顽固,不是很配合。
鼻腔里还残留着酸味,每一次呼吸,露露都能感受到轻微的痛。
它当然明白她的指令,如何迈过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本该配合卢琦,心里却说不出的别扭。
公狗的本能警告它,如果在这里顺从了她,那么其他事情上,它也会逐步丧失主动权。
但卢琦非要它服从不可。
露露先出门,她就待在门里不动;
露露不肯出门,她就直接走掉,不看它一眼。
卢琦一犟起来脸色就不太好看,阴沉沉,带着股闷劲儿,看得露露心慌。
它怕了卢琦这个表情,总觉得她一声不吭的下一刻就会作出什么大事。
它烦闷地扫了扫尾巴,勉强配合着走了两次。
只一次,它跟着她同进同出,卢琦阴沉的脸霎时明朗起来。
她蹲在门口,笑着揉露露的脑袋,在它脸上亲了好几口,“乖狗狗、聪明狗狗!露露是最聪明的小狗!”
露露愣了下。
它第二次配合她,卢琦更加高兴,她抱住它,声音糖水一样醇和甜蜜,“天呐天呐你已经学会了吗?怎么这么聪明!哎呀对了,我们露露十岁就研究生毕业了,当然很聪明了对不对?”
“汪唔!”
她这样开心,露露无法不回应她。
它仰着头,跟着卢琦一起笑,她出门它就出门,她不出去它就挨着她坐下。
卢琦越来越高兴,露露快乐极了。
它找到了取悦她的方法。当卢琦放下狗绳,自己出门,还没有转身指着露露,露露便已经在门内端正地坐好,挺胸等待她的表扬。
卢琦失笑。
她揉揉露露的耳朵,捡起地上的绳子,“好,走吧。”
狗就是狗,动物活在当下。
它只是只小狗,几声夸奖就能忘记刚刚的矛盾争执,欢喜雀跃地摇尾巴。
尽管卢琦一开始只是为了鼓励露露装出的开心:她作出开心的声音、开心的表情、开心的笑容。作的时间久了,她不知不觉真的平和了心情。
像是被抬起下巴和尾巴的狗,从姿态间获取了自信。
回到怪谈以来,卢琦和露露之间其实有过几次不愉快,至今横亘着巨大矛盾。
可这个时候,它走在她身侧,竖起摇晃的尾巴金光熠熠,全然忘记了那些不高兴。
它只在意当下发生的事、在意卢琦的高兴,专注于他们一起出门的既定事实。
卢琦抿唇。
她既佩服露露的心态,又有些惭愧。
惨死的是露露,它尚能专注于眼下,她或许也该结束对过去的沉湎、对未来的悲观。
到了和田妙莹约好的时间。
对于她们的劝说行为,露露表现得不以为意。
他看过田妙莹和孟非芩失败的经历,并不觉得卢琦可以成功,因而放任她行动。
卢琦按了2603的门铃,田妙莹很快给她开门。
她在门后注意到卢琦有一段时间了,因为看不懂她拉着露露进进出出地在干嘛,没有冒然出来。
“孟教授起了吗?”
“晨跑去了。”田妙莹看了眼时间,“两小时了,快回来了吧。咱们先走吧。”
卢琦点点头,两人各带一条狗往前走,挨家挨户劝说大家离开这里。
怕房客害怕,卢琦让露露维持了犬型。
露露温顺地走在她身侧,倒让她感到意外:“你同意让大家出去了?”
露露耳朵摆了摆,没有说话,田妙莹没好气地替他回答,“他哪是同意啊,完全就是有恃无恐。”
“什么意思?”
“他见过我们的惨状。我们去劝人家离开,结果被人提刀追杀。”田妙莹扁嘴,“你都不知道,我拉着椰椰狂跑,他站在走廊上歪着头看热闹。前面是怪…是他,后面是提刀的壮汉,我绝望得想自己死了算了。”
卢琦立即问,“然后呢,你怎么逃出来的?”
田妙莹不说话了,觑了眼露露,露露微笑着仰头注视卢琦。
卢琦明白了。
他出手帮田妙莹“劝”人离开了。
劝人自杀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不管多难,事总是得做。
卢琦一边做着心理建树,一边敲响了隔壁2601的房门。
她忐忑地打腹稿,想着要怎么开口。
然而几分钟过去,门后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不会开的。”田妙莹早有预料,“小露住在咱们这一层,这一层人人自危,哪里敢出门。”
卢琦抿唇,这比劝说不成、被人提刀追杀还要心塞。
“走吧,去楼下试试?”田妙莹提议。
卢琦摇头。
她蹲下来,拿出笔记本写了几行字,撕下来塞进门里。
“好了,走吧。”给其他两户都塞了通知纸条,卢琦牵着露露往下走。
将所有幸存者在的房门都敲了一遍,只有不到一半的人愿意沟通,其中大部分还是隔着门对话。
情况和田妙莹说得差不多。
卢琦有了心里准备,可连吕施安住的0218都没有回应时,她还是感到了挫败。
不仅是因为劝说失败,也是因为她真的不希望让露露觉得,它是条被所有人讨厌的狗。
“你别误会小卢姐,”田妙莹急忙解释,“除了门禁时间,吕哥和其他男人都不会待在房间里。”
“那他们在哪?”
“不知道。”田妙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露露,“他们藏起来的。”
卢琦敛眸,没说什么,照旧撕了纸条推进0218里。
露露皱眉,在纸条被推进去之前,一口叼住,含在嘴里。
“露露!”卢琦惊呼,“别乱吃东西!”
露露咬着纸无辜眨眼,假装听不懂她说什么。
“松口,松口。”卢琦蹲下来,从他嘴里拉那张纸,“露露吐,吐!”
露露不轻不重地咬着,不让她拿走。
沾着卢琦香气的东西,不该流入吕施安的房间。
它不仅不吐,还准备吃下去,卢琦站起来,迅速一拉绳子,“走!”
她带着露露小跑起来,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
“小卢姐你去哪里?”田妙莹茫然跟上。
卢琦没有去哪里,两人两狗就在开了暖空调的走廊上反反复复往返跑。
椰椰很快热得不行,吐出舌头排汗。
三个来回结束,露露也忍不住张嘴。
它一张嘴,卢琦顺势弯腰从它嘴里抽出纸来。
露露愣了下,反应过来自己又中计了。
田妙莹叹为观止,“这招真好用!”
“是啊,”卢琦冲她笑笑,也热得扯领口,“露露得过细小,免疫力不好,容易拉稀呕吐,又总是喜欢捡地上的东西,咬住了就不松口。吐训练没做好之前,我就会这样拉着它小跑一段。”
露露不高兴地跺脚,那对金色的爪子来回磨蹭,表达自己的不满。
卢琦无法,只好放弃亲自写通知给吕施安,改让田妙莹代写了塞进去。
它这才开心了,亲昵地蹭卢琦的腿。
耗时半天的扫楼没有多少收获,两人回房,商接下来的计划。
回到2603的时候,孟非芩已经回来了。
她一见她们,便笑道,“怎么样?顺利吗?”
田妙莹累倒在沙发上,“和之前一样。”
椰椰倒是活力四射地去和孟非芩打招呼,伸出舌头舔孟非芩的下巴。
露露不屑于它谄媚的模样,变回了人形。
“你不必为她们操心,”他抱着卢琦,睨视椰椰,吻了吻她的鬓角,“这里的女性都生活得很好。”
他跟那头地位低下的白狗不同,他甚至可以亲吻卢琦高贵的额头。
卢琦揉了揉太阳穴,不想再和露露理论人类对生活好坏的定义。
“我今天碰到个特别的姑娘。”孟非芩撸着椰椰毛茸茸的脑袋,“之前好像没有见过她。”
“还有没见过的人?什么样的?”
“白白净净,穿着灰色的卫衣,个子不高。”
是那个少女!
卢琦立刻去看露露的反应,却没从他脸上看见什么异样。
他似乎并不知道那个少女,但早上卢琦问他有没有天敌时,他的反应可不像没有。
难道露露知道自己有敌人,只是不知道敌人具体长什么样?
“在哪里遇见的?”卢琦不动声色地问。
“出口那里。”
“您去了出口?”卢琦和田妙莹同时惊呼。
孟非芩哎呦了一声,“这么大声音,吓我一跳。”
“您才是吓死我了!”田妙莹瞪眼,“那里那么多变异狗,它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像你这样养一只不好吗,我也很好奇和狗融为一体的感受。”孟非芩笑着,抓了抓萨摩耶的耳朵,又从衣领里挑出一根项链。
细细的绳子上穿着一颗狼牙。
“再说,我戴着‘项圈’呢,它们压根就不理我。”
“那也不行,”田妙莹坚持,“太危险了。”
卢琦的关注点在少女身上,“她在那里做什么?”
露露嗅到了异样的情绪气味,他有所察觉,“卢琦,你认识她?”
卢琦意识到不妙,引开话题,“远远见过一次。我担心她被变异狗攻击。”
“那倒没有,”孟非芩说,“她应该也戴了项链,那些狗无视了她。但我看她好像打算直接迈过红线,就劝了下她。那孩子也奇怪,我话还没说呢,就跑走了。”
“是这样……”卢琦感受到了露露探究的目光。
果然,自己的反应让他起疑了。
按捺下复杂的心绪,卢琦回想着纸飞机上的话。
口头劝说到底缺乏力度,效果不容乐观;
可她自己也无力杀死二十几个人,更不能让露露攻击人类,助长他的嗜血性。
如果那个少女没有骗她、如果真的六天后会打开一扇门,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真的会这么顺利么。
卢琦抿唇,就算真的有门,露露会允许人从门离开么?
六天、六天……
假设少女说的是真话,那她必须尽快准备起来,在门开的那一刻控制住露露。
卢琦扭头回望盯着她的青年。
不管少女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没有“门”,驯服露露也在计划上。
她得抓紧——不,立刻、现在!
卢琦解开露露脖子上的狗绳,“我和妙莹说一会儿话,你回房间待一会儿好吗?”
露露蹙眉,“我很乖,不会吵的。还是你要说一些我不能听的话?”
“只是女生间的一些话而已,你在这里,不太方便。”
只是女生?露露淡淡扫过黄振毅,“他也在这里。”
“露露……”卢琦沉下声来,“回去。”
露露喉结滚动,压住开始焦虑的情绪。
她越是不让他在场,他越是止不住的担心,担心卢琦又要逃走、担心那只粗野的萨摩耶碰到她,更担心卢琦不爱他。
“打断一下。”孟非芩旁观了全程,站起来,从卢琦手里拿过狗绳,“借用。”
她走去露露身前,将狗绳挂回choker,转身看向卢琦,“你想让他回去?”
卢琦愣怔着,点了下头。
“我告诉过你,不要把狗当做人。”孟非芩强调,“孩子,他是狗,就算他长着六块腹肌,身高一米八五,他也还是狗。让狗回家不是这样的。”
她抓住绳子,“我再给你演示下,正常人类是怎么让狗回家的。”
孟非芩打开门,牵着绳子往外走。
露露定在原地,直勾勾看着卢琦,没有离开的想法。
孟非芩回身,脚尖轻踢了下他的小腿。
露露当即扭头,冰冷地凝望她。
就算她是女性,也不能将他从卢琦身边带走。
他的怒目对上了孟非芩漠然的双眼。
露露微怔。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眼神了,变成人以来,所有人类都仰视或平视他,唯有孟非芩的目光淡淡的。她告诉他,她在看一条狗——一个人类在看一条狗,她是人类,她天然凌驾于他之上。
露露退了半步。
基因里对人类的怯弱冒了芽,他很清楚自己不需要害怕孟非芩,可他竟不能直视她。
“去!”孟非芩发出警告轻呵,又拉了下狗绳。
露露迟疑地随她迈步。
她的能量冷静而果断,理所当然地支配他。
主人与狗,这天经地义的从属关系动摇了露露,他下意识跟随她稳健的步伐。
“开门。”孟非芩甚至要求狗自己打开门。
房间解锁,她把露露拉了进去,松掉了狗绳。
作为链接的绳子一断,露露当即回神,想要出去。
孟非芩挡在他面前。
室内的灯光将露露的阴影打在她身上,他的影子全然覆盖她,可她面不改色地挡在他前面,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两步,勒令他坐下。
露露迟疑着没有轻举妄动。
他听说过孟非芩的能耐,不确定她还有什么手段。
见他安静下来,孟非芩转身离开,她一走,露露又蠢蠢欲动。
“嘁!”孟非芩当即转身,指着他、指着门,用眼神警告。
只要他试图出门,孟非芩就坚定逼退他。
她从头到脚镇静,连头发丝都不畏惧他。
同样的训练,孟非芩和卢琦风格截然不同。
卢琦的坚定,是在和露露较劲,她在犟,是“坚硬”而非“坚定”;
孟非芩的阅历、她的学识打磨了她的气场。
她将半个世纪以来,在七块大陆上所见所闻的各个犬群首领搬到露露面前,并融合人类的优越地位,向这只年仅十岁、没有离开过城市的小狗展示她深不可测的磅礴分量。
那双睿智冷静的女性眼眸后,是森冷的狼、是残忍的鬣狗、是凶恶的野犬、是狡猾的狐、是带领整个军犬团的军犬之首……无数经过厮杀浴血后淬炼出的犬科眼睛盯视着露露,盯着这只年轻的小家伙。
这些视线下,他根本没有动弹的胆量。
如此反复数次,约莫十几分钟,露露终于在门内定住。
老人身上的气场太强,以至于露露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真的错了?她才是对的?
孟非芩在卢琦和田妙莹惊叹中回到房间。
她甚至没有把2602的门关上,就那样敞开着,露露也只是站在门内,没有外出。
“真是聪明又固执的狗。”孟非芩笑道,“很少有狗能耗我这么久。”
“您是怎么做到的,”卢琦急切地求教,“我训练露露的时候没有那么顺利,总是会出现对抗,好不容易成功后又要表扬很久,不然下一次他就不肯做了。”
“每次都这样?”
卢琦不好意思地点头,“他力气大,又聪明,我很难驾驭他。”
“这不是根本原因。”孟非芩挑眉,“一提起训狗,你就告诉我训狗是‘不顺利’‘会出现对抗’‘不哄他他就不干了’。你不仅给自己预设了训练的结果,还为自己找了充分的理由去支撑——‘他力气大又聪明’‘我只是个女生,我驾驭不了他’。”
“这不对,小卢,”她摇头,“你还没有做,就觉得自己一定要失败了。”
“你嘴上说着‘坐下’,心里想的是‘他肯定不会坐下’。”
“动物听不懂话,它们靠感知,它感知到的不是你说的中文,而是你心里给出的指令。”
孟非芩指了指门后的露露,“那当然不会顺利了,他收到的指令是你心里想的‘不要坐下’。他很配合你,很乖很听话的照做了,你还不满意,那就是你无理取闹了。”
卢琦愕然。
这同样是她很早就学过的知识,可放在自己身上,总是很难控制情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露露刚抓到她的时候,非要给她拴铁链,后来为什么没有拴了?
她当时是做了什么?
她回忆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露露主动摘下了她脖子上的铁链,想来想去都没有记忆。
她只记得,自己生病卧床时,被铁链硌得难受,想要把它摘下。
她没有为露露下达指令,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一心想要把它摘下。
她绝不会容许自己戴着狗链生活,戴狗项圈这件事上,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露露于是明白了,她很坚定的不愿意,他听懂了。
拨云见雾,卢琦忽然清晰明确了什么。
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转身往2602走去。
“露露。”她站在门外喊他,露露亮着眼,立刻跑去了她身边。
卢琦摸了摸他的头,又指向门后,“回去,待着。”
露露可怜地蹙眉,“卢琦……”
“回去。”卢琦看着他,模仿孟非芩的神态表情,平和而坚定。
她又重复了一遍,确保心里和嘴上的说辞一致:“回去。”
露露顿了下。
他不甘心地站着,反复确认卢琦有没有改口的可能。
良久,他没有等到卢琦松口。
露露恹恹地点了下头,“好吧,我回去等你。”
他回到门后,卢琦则回到2603。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孟教授问她:“怎么样?”
“很难、很累。”只是这么简单的命令,她却感觉用尽了全副力气,“我很难不对他心软,感觉自己最后还是有点动摇。”
她的语气劫后余生一般,眼里却闪动着成功的喜悦振奋。
很难、很累,但她成功了!她做到了!
强烈的成就感蓬勃而出,她只是控制了自己的狗,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振奋。
她再没有想“她的力气不占优势”、“她没办法撂倒露露”、“她没办法马上变成一个充满领导力的人”。
她不再想着自己会失败、自己不能做到什么,仅仅只是确保内心和嘴上说出来的话语一致而已。
孟教授笑了两声,“这需要练习。你有很多机会。别忘了让他释放能量,他的能量越平静,你在控制他时需要付出的能量就越少。”
“我会的,”卢琦点头,“昨天散步了很久,今天下午准备带他去趟泳池。”
“不错,”孟非芩赞同,“游泳对大型犬的关节更友好。”
卢琦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她还是第一次带露露去公共场合游泳。
说是公共场合,现在也没有人用,只有他们有心情光顾。
没有客人,但酒店的室内泳池还是进行了日常维护,它被打理得很好,温度适宜,水质干净。
卢琦带了沙滩球和浮板过来。
失去记忆的卢琦忘记了骗露露去海上钓鱼这件事,在她现有的印象中,露露是第一次接触这么深的水域,足有两米。
在此之前,露露游过最深的水池是二十厘米。
卢琦把球和浮板送进泳池,自己也先滑进水中。
她转身对着岸上的露露举起双手,“下来吧宝贝,别怕,水里很舒服,我会拉着你。”
一抹阴影罩住了卢琦。
视线之内,一双肌理分明的长腿出现在她面前。
卢琦抬头,就见青年站在池沿,反手脱去上衣。
随着脱衣的动作,他胸腹收缩,手臂肌群浅浅隆起。
宛如雕像般完美健硕的身体展露在她面前,令那句“宝宝别害怕”卡在了卢琦喉咙里。
他对她扬唇微笑,“好的卢琦,请你拉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