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搜寻着怪谈里的人类, 帮助他们尽快离开。
强制脱离怪谈会伤及人类敏感纤细的神经,把他们冲成白痴。
因此维系怪谈的领主不能死。
从内打破的孵化过程才合乎自然规律。
如果领主不能被怪谈内的人杀死、如果怪谈里的人本身没有打破怪谈的力量,那她也不能直接杀死领主, 必须等到所有人类都离开, 才能祓除怪谈。
为了不打草惊蛇,拾趴在结界上,用小刀磨了很久。
她磨开一点缝隙, 就用自己的能量填充进去,把缺口糊住。
[世界的爪牙]和怪谈领主的能量几乎相同, 她的填补天衣无缝,领主无法察觉。
这是个很需要耐心的活儿, 缺口稍大一些就会引起领主注意。
拾原本预计需要一天半,中途发生了意外, 有个女人离开了怪谈。
她身上沾满了领主的气息,拾还以为是领主出来了。
这很奇怪, 她从没见过离开怪谈的领主,于是跟过去看了看。
不是领主, 但有很浓的领主气息,她绝不会认错那股强烈的苦味。
拾好奇地想要询问,但她太过羞涩,不敢和人类搭话, 纠结之际女人已经走掉了。
她没有追上去的勇气,选择回去继续磨“门”。
就是这一会儿的工夫, 怪谈的能量变得极其脆弱。
要么是领主受到重创,要么是领主压根就不在怪谈里,不管是哪一种,拾抓住机会, 赶紧划开了一大块口子。
不等她下第二刀,怪谈倏地又坚实起来。
“门”还不够大,不足以让人类通过,但已经够她穿梭。
拾进入怪谈打探情况,看看人类是否危急,不想竟又遇见了那个已经出去了的女人。
至于领主,他既没有重创,也没有离开,好端端地盘踞在女人的房间里。
女人从有着领主的房间探出头来看她,她住得很高。
拾想起了姐姐们讲的故事,《莴苣与野兽》。
一个叫作莴苣的美丽女孩被野兽关在高塔里。终日只能看见野兽的莴苣爱上了它,后来路过一个王子,被莴苣吸引,抓着她的头发爬上了塔……嗯?好像有点不对。
故事不重要,拾路过了那个女人的住处。
高楼上的莴苣看见了她,飞了一张纸给她。
纸上写满了关心她的话,还被折成特别的形状。
这是拾第八次得到人类的好意,她害羞极了,却隐约记得莴苣最后选择和野兽在一起,王子的出现仅仅只是为了帮助他们确定彼此的心意。
确定怪谈里的人类都过得还不错,拾又出了怪谈,继续磨门。
她终于成功了,比起姐姐们直接进入怪谈、引领人类离开的方法慢很多,但拾已经习惯了用小刀开门的方式。
她只会这一种。
拾无论如何都不敢和人类接触。
譬如此时,她吃掉了一只巨犬,两个人类瘫坐在地,瑟瑟发抖地盯着她。
她伸手,指了指红线处,人类抖得更厉害了。
拾张口欲言,对上女人们惊恐的视线,她下一子慌张起来,背过身,把卫衣的兜帽往下扯了扯。
她还是没办法和人类直接交流。
九个姐姐都聪明伶俐,只有她连和人类说话都做不到。
少女背过身,身上冒出袅袅黑烟,烟在半空中组成一组字符:
出口
→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个女人惨白着脸跑了。
拾知道出口有领主幻化出来的大狗守着,那没什么要紧,被大狗杀死也是离开的一种方式。
她只管前进,去找那些藏着不动的漏网之人。
在自身不伤害[世界]的生命的前提下祓除怪谈。
这就是[世界爪牙]的工作。
并不是所有姐姐都会带着人类战胜领主,大部分姐姐会选择利用规则杀死人类,让他们尽快解脱。
后者比前者容易很多。
两个女人从少女身后逃走,跌跌撞撞地跑向红线。
还未靠近,远远的,她们就看见了数头巨大的黑狗。
刚从狗爪下死里逃生的女人们登时僵住,然而很快,她们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巨犬没有动。
它们列在红线两侧,耳朵忽而向前,忽而背后,即便是不了解狗的人也能看出,它们在纠结踌躇。
红线中央,站在一名华发女士,她双手拄着登山杖,定在线前,身边还站着个年轻的小姑娘,脖子上连着一只萨摩耶。
这场景奇妙震撼,任何一只狗的体积都远超那名年长的女性。
它们徘徊两侧,像是一对黑色的山崖,个子不高的女教授屹立中央。
两侧巨犬蠢蠢欲动,哪一侧出现了大的动作,年长的女人便立刻斜眼瞟过去,间或发出威严的鼻音,或是抬起登山杖指向狗。
要不是见过她好几次,两个女人差点以为孟非芩就是这些怪物的领袖。
“不要对视!”远远看见了有人过来,孟非芩扬声喝道,“慢慢走过来,看着我,不要看狗!”
这声音充满了长者的质感,镇静果断,令人信服。
两个女人愣了愣,见她能在那么多只巨犬中间巍峨不动,油然而生出信赖。
她们硬着头皮,自狗群间穿过。
狗的气味、狗的吐息近在咫尺,她们木着脸,僵硬地盯着中间的孟非芩,近乎同手同脚。
“放松,孩子。”孟非芩扫见末端有巨犬探头。
它们发现了她们的虚弱。
她需要引导她们放下恐惧,放松身体,“红衣服的女孩,你叫什么?”
“啊?”女生茫然,不明白这时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住了一个月,她们早就互通过姓名了。
“我、我叫钱雯。”
“你是大学生?”
“不,我…”女生吞咽了口唾沫,看见右侧坐着的巨犬突然站了起来,她瞬间僵滞,手指都不敢动。
“嘿!”孟非芩立刻抬起登山杖指向起身的狗,口中发出低喝。
刚刚起身的巨犬不确定地盯着孟非芩,与她僵持。
“过来!过来呀!”田妙莹压低了声音对她们喊,“别害怕!在怪谈里死没事的,就当做了场噩梦!”
“不行,我害怕。”钱雯快要哭了,“我从小就怕狗。”
“噢?”孟非芩盯着不服从的那只巨犬,一边问,“你很怕狗?”
钱雯泪汪汪地点头,膝盖颤抖。
“有多怕?”
“我、我想到狗就怕……”
“什么狗都怕?”
“怕。”
“后犬式怕不怕?”
“怕…啊?”
钱雯愣了,她旁边的女生也愣了,不敢相信自己从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口中听见了什么。
“哦抱歉,”那只巨犬终究还是屈服了,犹疑地坐了下去,孟非芩笑道,“我想说下犬式的,口误。”
她对两个女孩抬了抬下巴,“过来啊姑娘,这路平得很,好走。”
两个年轻的女孩还没从后犬式里回神,红着脸开始迈步。
时代发展再快、平常口嗨再厉害,被一个陌生的长辈问这个,一般女学生还是遭不住。
她们软着腿走完这一段,来到孟非芩面前,想要道谢,孟非芩微微摇头,“快走。”
红线就在脚前,两个女孩忐忑不安地迈了出去。
田妙莹小声说,“太好了,又送走一波,不剩多少人了。”
孟非芩没有搭腔,她的眼底有些凝重。
随着怪谈里人数减少,出口处的狗数量则在增多。
失去了目标,无所事事的狗朝出口聚来。
狗群为会狗带来勇气和自信,再多两只,她也要控制不住了。
“还有几个?”孟非芩低声问。
田妙莹马上回答:“算上小卢姐,女人还有两个,男人的数量不确定,应该是三到五个。”
孟非芩颔首,“知道了。”
天台之上,卢琦焦灼地关注着下方的情形。她看见了狗群在壮大,也看见了孟非芩的岌岌可危。
“把狗收回去!”她扭头对露露低吼,露露充耳不闻,沉默到底。
卢琦一拍围栏,转身往楼下跑。
“卢琦!”露露这才有所动作,跟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他拉住卢琦,卢琦回身之际,骤然从衣服内袋抽出一支护肤品小喷瓶。
她对着露露按下喷雾,倏然之间,刺鼻白醋飞进露露眼鼻。
他眼前顿时一白,除了剧烈的酸,再感知不到其他。
卢琦跑下楼,将天台门反锁,冲进电梯,不停按着“1”。
她已经看见了剩下的人在哪里。
快、得赶快!
就这一次了,如果这次失败,露露会更严防死守,行为也会更加偏激。
这一次,她决不能慌乱怯弱。
天台上,卢琦将大半园区都收入眼底。
她看见了一个女人开游艇出海,近海处有一灯塔,女人停在灯塔前,随后走出了四名男性。
吕施安就在其中。
自卢琦死后,男人成了露露的猎物,幸存下来的四个男人每日躲在海上,借助海水隔绝气味,快到门禁才回去。
卢琦看见他们已经乘着游艇上岸,从海岸到出口有三四公里。
这个路程太长,白醋拖不了露露多久;这一路巨犬也不少,他们是最后的人类,怪谈一定会百般阻挠他们离开,偏偏少女又进了酒店搜寻,没有发现海上的五个人。
卢琦冲下楼,在心里一遍遍规划可以绕开巨犬的路线,无论她怎么盘算,都找不到完美的安全路径。
电梯打开,她直奔大厅消防窗,掰下消防锤。
接待跑过来,“怎么了女士?发生了什么?”
“没有,谢谢。”卢琦拿着锤子往外跑,这一路来回好几公里,她不能徒手和巨犬搏斗,得找一点防身武器。
跑过酒店大门的露天停车场,卢琦倏地驻足。
她身侧停着的一辆车,透过车窗,可见驾驶座上放着车钥匙。
如果是失忆前的卢琦就能认出,这是怪谈首日变成狗头人的贵宾狗头男士的车子。
那位西装男进了车,发现后座有狗,又下车打开后门驱赶。
当时的钥匙留在了车内。
过去这么长时间,未关的车门被酒店保安贴心地关了起来。
卢琦立刻去拉车门。
没成功。
这不应该。
她很熟悉这种车型,曾列入过她高中的购车候选名单中。
这种一键启动型的车,有感应钥匙在,不可能打不开车门。
卢琦马上意识到,大概率是钥匙没电了。
扬起消防锤,她对着侧窗边缘四个角重重砸下。
一锤、两锤、第三锤,侧窗右上角被她砸出裂纹,卢琦立刻换另一个角敲击。
好不容易砸出了道道裂纹,她屈起肘后退两步。
砰的一声,她肘击在遍布裂纹的玻璃中央,整面侧窗破碎,她弯腰从窗子爬进去,手掌擦到落在驾驶座上的玻璃碴子,冒出鲜血。
这时候的疼痛已不值得注意。
[保安]闻声走了出来,卢琦一脚踩住刹车,将没电的钥匙插进应急感应区,按下启动键,开车冲了出去。
确认有人偷车,两名[保安]化作黑背,追着车跑。
它们速度极快,反光镜里的距离越来越短,卢琦前所未有的沉静,她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掏出喷雾,放慢了车速。
车顶发出重响,整个车身往下沉了沉。
一条黑背跃上车顶,另一条自卢琦一侧扑来,张嘴伸进破碎的窗里。
卢琦抓住机会,对着湿漉漉的狗鼻子猛按喷雾。
“嗷!”巨大的黑背霎时发出尖叫,被白醋刺得侧滚倒地。
它一退,车顶的狗又俯身探进头来,卢琦如法炮制。
两条黑背在地上打滚,吐舌甩头,前爪疯狂搓揉鼻子。
卢琦心中暗道一声抱歉,重踩油门,朝海边驰去。
吕施安远远看见一辆车子朝他们撞过来,大吃一惊。
四男一女立刻戒备起来,随后就见破碎的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对他们挥了挥。
车子靠近,卢琦一个急刹,车轮在沙滩上扬起一片尘雾。
“卢琦?”吕施安震惊。
“上车!”卢琦疾声,“我送你们出去!”
“好!”吕施安没有拖沓,立刻拉开后车门。
门一打开,五人僵住了。
一只白色的小比熊趴在后座座椅下方,戴着项圈,懵懂地看向开门的吕施安。
“狗!”有男人指着比熊惊恐地叫了起来,“有狗!这车子有狗!不能坐!”
“不能坐!我们会变成狗的!”
卢琦扭头,这才发现缩在座椅下的小比熊。
她正要安慰他们,只要不驱赶狗,就不会违法规则,忽又听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大喊:“那是什么!”
顺着他目光看去,卢琦脸色一变。
一团黑红色的不规则黏雾正在朝海边飘来。
与其说是飘,倒不如说过在空中滚动,它太粘稠了,没有飘飞的轻盈感。
“上车!快上车!”卢琦催促。
“可是狗…”
她扭腰,一把将后座的小比熊捞起,直接放自己腿上,“快上!”
几人还有些顾虑,吕施安拉开副驾驶,第一个坐了上去,“走啊,你们还想留在这里吗!”
剩下四人这才动了起来,挤去后排。
比熊睡到一半被占了车,茫然地从卢琦腿上爬开,往自己常待的后排爬去。
胆子最小的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打颤:“它过来了、它过来了!它在看我!”
“不要说话!不要驱赶它!”卢琦全神贯注地开车,勾住比熊的项圈,把它拉回来,夹在身体和车门的缝隙里。像是从前她带露露上车一样。
车子的动静惊动了园区所有巨犬。
它们追了过来,吕施安看着反光镜,脸色越来越差,“狗在追移动的物体。”
卢琦明白,可她没法停下。
她绕开黏雾所在的位置,油门踩到底,勉强比空中的露露快些,也只是一些。
卢琦瞥过反光镜,半空之中,那团黏雾不断逼近,只要她稍放缓速度,露露便会立刻追上。
眼前蓦地一黑,一条巨犬从绿化带后扑出,挡在路中。
卢琦下意识要踩油门,半途生生顿住,咬牙撞了过去。
对不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车子从侧边缝隙驶过,没有正面碰上,也依旧产生不小的撞击感。
全车一震,将人颠了起来。
比熊惊慌地吠叫,卢琦覆上它的脑袋仓促揉了揉,继续朝前驶去。
咚——
“什么东西撞上了!”后排的女人回头,看见两条巨犬在车后奔驰,快的那条试图扑上车尾,所幸车速够快,它前爪刚搭上后备箱盖就被甩了开去,只刮下一点车漆。
“开快点!开快点啊!”她老公急得扒上驾驶座,倾身凑到卢琦身边,“你踩油门啊!不行让我来!”
男人急促的呼吸洒在脖颈,后视镜照出他焦急涨红的脸,卢琦瞳孔微缩,砸玻璃时用力过度的手本就打颤,男人一拍驾驶座椅,她双手一抖,高速行驶下的方向盘一个晃悠,所有人都差点被甩出去。
“我草你妈!”后排挤成人饼,恐慌之下情绪放大,担惊受怕的矮个子男人当场骂了出来,“会不会开车啊!”
卢琦瞳孔微微涣散。
她吞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静。
平时就算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掉链子!
对付[保安]时她都没有手抖,只是些男人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没什么可怕的、没什么可怕的!
不算大的空间里,受惊的狗叫和男人的吼叫混乱交替,在这之间,突然插入尖锐的女声:“又来了!扑上来了!”
一对灰黑色的爪子扒住车后盖,流着涎水的巨大狗头贴在后挡风玻璃上,长型的嘴筒里布满利齿,隔着一层玻璃,吠吼重咬。
车外清脆的空咬声和车内尖利的狗叫里外呼应,男人指着卢琦脚边的比熊,惊恐大叫:“狗!是狗!车里的狗把它招来了!”
“快扔下去!它也要变异了!”
卢琦咬牙,出口已在眼前,已经能看见田妙莹和孟非芩的身影。
她强制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她们身上,忽略车里男人的抱怨和妄想。
这方法似乎有了些用,仅仅只是看着孟非芩的脸,卢琦便镇定了些许。
砰!
心态稍稍平复,座背倏地被大力一拍,把卢琦震得差点扑上方向盘。
面色涨红的男人一拳砸在座背上,摇晃卢琦肩膀,“我说让你把狗扔掉!快啊!”
比熊慌张地在旁边尖叫,“汪嗷汪嗷!”
“它又叫了又叫了!肯定是它把那些狗招来的!”
“扔出去!快他妈扔出去!我草又有狗过来了,你他妈在干什么,踩油门啊!”“把狗扔了!先把狗扔掉!”
“闭嘴!”卢琦忍无可忍大吼,“谁再说一个字,我把狗扔他身上!”
车内立刻安静了。
没人再说话,只有比熊不安的呜咽吠叫。
它的声音比人可爱太多,卢琦顺手安抚了下它。
吕施安愣怔地半扭身子,正要劝告后面的四人不要激动,没有想到卢琦会吼这么一声。
他从没听过卢琦吼叫,特别是对男人吼叫。
没人再吵了,吕施安回身坐正,瞥了眼卢琦的侧脸。
她下颚紧绷,双眉紧皱,表情因事态紧急显得冷峻,全副注意都集中在开车上,没有余力去关注其他。
她前所未有的强势,吕施安几度张口,想要宽慰,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有种错觉,自己一开口,就会被她骂。
红线处,孟非芩和田妙莹看见了飞冲而来的汽车。
“是小卢姐!”田妙莹激动不已。
“走——”卢琦扯着嗓子对她们高喊,“快走!”
她的声音从破碎的车窗中传出,距离红线不到百米,近两百迈的车速几秒就能开过。
孟非芩当机立断,抓住田妙莹的胳膊,深深看了一眼卢琦。
“走!”
她们迈过了红线,孟非芩一离开,两侧草坪上的巨犬顿时躁动起来。
卢琦已有准备,这么点距离,就算它们扑上来,车子的惯性也能冲出去。
然而,事情并不像卢琦想的那样发展。
巨犬没有扑来,反朝着红线而去。
黑灰色的大狗一条接一条地跃上红线,硕大的犬身化作黑烟,消失在红线上。
车头冲过红线,四野之内满是红雾。
没有街道、没有行人,整个世界都化作虚无,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红雾。
不对劲。
卢琦一怔。
红线外有红雾——田妙莹告诉过她,这是椰椰迈过红线时看见的景色。
她在红雾中迷失,接着就变成了狗。
这还是怪谈!这不是出口!他们没有出去!
浓郁的红雾从车窗破口涌入,身处其中,分辨不清东南西北。陡然之间,前行的车子受到巨大的阻力。
一股恐怖的力量黏在车尾,将高速行驶的车子生生往后拖拽。
“我靠我靠!什么情况!”后排混乱起来。
“什么都看不见!”
“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拉我们!”
“走啊走啊!冲出去!”男人拍打着驾驶座靠背,疯狂催促卢琦。
卢琦没有动。
她全身血液发冷,僵得无法动作,脑子里只剩下“没有门、没有出去,她想错了,她害了那么多人!”
思维滞涩,她什么都来不及想,车子就被向后拉回红线。
红雾退去,四周又是熟悉的景色。
卢琦呆怔在驾驶座上。
车门倏地被扯开,哐当一声,整扇左前车门被猛地拽下。
一股大力将卢琦卷下车子。
她被包裹在黑红色的黏雾当中,黏物质激烈翻涌着,可它是冷的,再是如何翻涌,都冰冰凉凉。
被低温刺激,卢琦僵滞的思维慢慢转动起来。
透过黏雾,她看向只剩下三五头巨犬所在的草坪。
那里没有穿衣服的怪狗,规则没有生效,说明她们之前的那些人真的是离开了。
少女打开的“门”,大概是被那些扑向红线的巨犬填补上了,她们这六个人才没能出去。
反应过来其他人真的出去了,卢琦脱力跌坐在红雾内,大口大口喘气,吸进了几口黏雾后又被呛得咳嗽起来。
黏雾滚动着,扭曲成人形。
“卢琦!”化出人身的露露心急如焚地抱住她,“你受伤了!你流血了!”
他是气愤的,想要狠狠教训她一顿,可这暴怒的想法被她身上的血腥味压住,惊得露露六神无主。
流血……
卢琦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被玻璃划伤的手。
她一边咳嗽一边摇头,“放他们出去。”
露露面色阴沉,“他们都是男人!”
“男人又怎么样。”卢琦挣扎着站起来,鲜血淋漓的手指向破烂的车子,“是我带他们来的。我敢带着一车子男的飙车!我不怕他们!”
“你怕!”露露恼怒,“我看见了!他们凶你、拍你的时候,你都在害怕!卢琦,你没办法在外面生存!”
“我怕、我怕什么!”卢琦上步抓住露露的衣领,残余的肾上腺素帮她嘶吼出声,“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害怕的是什么!我怕的不是男人!不是!我怕的是失去你!你懂不懂!”
露露愣住。
那点肾上腺素在这通怒后消耗殆尽,深深的疲惫感随之涌上。
卢琦低头,她抓着他的衣领,抵在他的胸口,低声哽咽,“放他们出去……露露,我好不容易又遇见了你,我想爱你啊……可他们因为我担惊受怕,我没法心安理得地生活。”
“露露……放他们出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和你做啊……”
温凉的泪落在露露脚尖,拍打出轻响。
卢琦闭了闭眼,升起浓浓的无力。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不该用这样混乱的语气,她该像孟非芩那样,坚不可摧、果断镇静。
那才是令狗臣服的姿态,而非她这样哭哭啼啼。
可她控制不住。
短时间内情绪大起大伏耗尽卢琦所有力气,她抵在露露坚硬的胸前,心力交瘁,徒留喘息。
良久没有回应。
卢琦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没关系,她想,没关系,这里出不去,她还可以杀了车上的五个人,让他们通过死亡的方式离开。
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她还有几十年的工夫训练露露、训练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事情都能解决。
没关系……
她紧紧抿唇,明明一切都有解决的办法,眼鼻却愈发酸涩,止不住地流泪。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卢琦忽然万分委屈。
她知道露露只是狗,不该拿人类的标准去要求他。纵然孟非芩拿治疗犬举例,这世上也确实存在免疫人类负面情绪、单方面源源不断提供爱的狗,可那是百万、千万里才能诞生的奇迹,毫不夸张是神恩赐的珍奇。
她自己尚不是千万分之一的人类天才,如何能苛求她养的狗成为千万分之一。
他能懂什么呢,他只是条小狗而已。
“不要哭,卢琦。”肩膀被轻轻推开。
浅色的金发撞入卢琦眼帘。
青年弯腰,贴着她濡湿的脸,发出低哑的闷声,“别难过,卢琦,你要开心。”
卢琦无法回应,眼泪打湿了露露的脸颊。
他垂头,拥住她,“我放他们出去,求求你开心。求你开心,卢琦。”
卢琦愣怔,泪水无意识漫起又滑落。
她流泪得更加厉害,心却无比充盈。
她回抱住露露,流着泪,“谢谢,谢谢你。”
他违悖了狗的本能,一次次向混乱、焦虑、不安、脆弱的她妥协,放弃了基因里的支配欲。
卢琦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这是千万分之一的神迹。
露露……她最了不起的小狗,从出生至今都在创造坚强和温柔的奇迹。
砰——
寒光射来。
厚重的宽背砍刀再度砸开了红线上的结界,随之掠来的少女跃身踢在破烂的车尾。
装载了五人的汽车被一脚踹出红线,消失在怪谈外。
少女抬手,飞出的砍刀召回掌中。
她持刀指向露露,黑白分明的眼神冰冷凌厉。
[放开她。]她说。
卢琦第一次听见少女的声音,和她娇小白皙的外表一样,脆生生宛如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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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燕子每个副本只出现几回刷刷存在感,让大家还记得有它这么个东西;
拾的出场更少,基本就是来发结算奖励。
这俩一个可以算是是男主外挂,一个算是女主外挂,用来展现世界观,把他俩当系统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