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异常冷寂。
照面的第一分钟, 美术团队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新总监不好相处。
主美独自在台上汇报新年首周战果,下面大大小小目不转睛地看PPT,在新总监面前拿出了最兢兢业业的态度。
“春节期间几款主推游戏的流水都还不错, ”主美到底是主美, 临危不乱地推进会议,“最突出的是云鹤唳的池子。”
有视线落到了温葶身上,她眼观鼻鼻观心, 拿出一贯的低调姿态。
“去年一年加上春节期间,我们自己加上外包的96期卡池、391张卡牌……这是每个组的排名统计。”
“各部门的前三组是一贯的老牌支柱, 可圈可点。”
“新成立的几个小组,也值得嘉奖。”
主美瞥了眼会议稿, “场景七和人设九,这两个成立不到两年的小组表现得非常亮眼。”
“作为美术, 我们能做到的转化率有限,但也有能做到的转化率。接下来请两位组长分享一下你们的心得体会。”
场七回头看了眼温葶, 温葶抬手示意她先请。
等她结束了,温葶稍措了下词, 往台上走去。
在内部发表的感言不需要多长,感谢领导、感谢同事,再将那套陈词滥调搬出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一昧追求技术和设计上的突破, 忽视了角色本身。
“给我一个苹果的题材,我脑子里只有‘怎么突破常规’‘怎么做厉害的光影’‘怎么才能让它跳出苹果的范畴’, 全然忘记了去诠释苹果本来的样子。”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在技术、创新之前,首先要做的是了解角色、尊重角色、还原角色的本色。”
胡扯两分钟,说了些自己都不知所以然的东西,温葶鞠躬, 结束发言。
主美正要鼓掌,位子上的新总监忽然抬手,“把她人气最高的几个角色调出来,我看一下。”
会议室的掌声断在响起之前。
从开会到现在始终没有说过话的新总监这时候开口,这是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人设一组的首席眯了眯眼。
场上目光晦涩,Cathy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急得咬牙切齿。
喜欢温葶的徐总监刚调去海外,新来的总监居然又将她入了青眼。
温葶,她就那么厉害?
主美没有准备,“Windy,你带…”
温葶颔首,“我手机里有图。”
她拿着手机去连投屏,路过新总监身边,嗅到了一股淡香。
温葶俯身连数据线,正对着新总监的头发。
很顺的发质,乌黑温柔,伴随着那股浅淡的香气,她联想起昨天宫白蝶的对话:
「我在原来的发□□□了凌苕和妻主喜欢的雪□□□主可还闻得惯□」
这句文本还是温葶当年编写的。
凌苕,也就是凌霄花,有助于黑发;
后面一个是玩家自己选择的花。
雪□……
雪莲?雪松?
她当初选了什么来着。
将数据线插上,那股淡香愈发近了,能让她很清晰地闻到——
是雪兰的香。
温葶弯腰操作笔记本,一侧的头发松松披在肩上。
打着卷儿的头发不是很黑,泽光温婉。
这样柔的发,香气却纷繁复杂,留香太浊,不够清雅。
一缕柔软的发从肩上滑落,晃到了脸侧。
宫白蝶半瞌眼睑,无声地笑了下。
下一刻,女人操作好了电脑,顺手将那缕卷发挽至耳后。
她对着他笑,“总监,这是我入职绿森以来的几个主要人设。”
他盯着她:“看你的表情,你对他们很满意。”
这语气微凉,温葶品出了点不好的预感。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新总监该不会是拿她血祭立威?
然而下一刻,他又对她展眉:“讲讲吧。我真是,好奇啊。”
这笑容令会议室静了一下。
难以想象,一个男人会有这样昳丽的容貌。
温葶莫名有些心慌。
她摆出谦和的低姿态,谨慎地汇报:“这张是《异恋》的,这几张是《世界之影》,这个是……”
从乙游到解谜,再到绿森主推的动作游戏,作为组长,绿森现营的几款游戏里多少都有温葶的身影。
她挑了十张商业价值较高的角色,盘算着一会儿新总监要是说她画得全是狗屎垃圾,她一定要控制住表情,表现得虚心。
过后再找个恰当的时机偶遇,用少女祈祷的姿势崇拜地说‘您那天讲得太好了,如拨云见日,令我茅塞顿开,我还有机会得到您的指点吗’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不求他对她有什么好感,但他一个大男…小男生,指定不会再为难她了。
温葶介绍完了十个角色,带着微笑,等待聆听新总监的真知灼见:“这就是我个人还算满意的几个角色。”
何止是还算满意,这十个角色,每一个都为温葶带来了六位数的提成,是她最爱的宝贝金疙瘩。
座位上的年轻男人没有说话,抬眸静静望着屏幕上的花花公子。
类唐风的牡丹花团锦袍敞开着,半露出健硕的胸腹肌肉,一对桃花醉眼,潋滟风流。
良久,他开口,“嗯,不错。”
准备好被当众献祭的温葶愣了:不错?
她去看新总监的脸色,一垂眸,对上一双晦涩如渊的凤眸。
鸦睫浓密,遮掩着沉甸甸的阴翳。
温葶从那双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既模糊,又扭曲。
他笑着,给了她稀薄的赞赏,温葶却从他眼底品出古怪的情绪。
她看不懂这反应。
像是即将开始新游戏的兴奋,又像是浓烈的恨意。
……
复工第一周的周总结大会原本是用来激励员工的,却因更换总监的这一插曲变了味儿。
新总监的到来让这个轻松愉快的周五下午炸了锅。
“他也太不懂事了!”散会回家,朝朝跺了下脚,“新官上任,零食先行是规矩。我都没有看见蛋糕奶茶,他人就来了,长得好看就能不守规矩吗!”
DD不予置评,去售卖机里提了罐可乐回工位。
温葶抱着手机,顾不上想自己被总监点名的事,一遍遍打电话。
总监的态度暂存不论,自己那三个小祖宗是怎么回事,都这个点了还不回消息。
“你们能联系上他们吗?”温葶问另外两人,“让他们补个流程,就当请假了。”
“我联系一天了,都联系不上。”朝朝说。
DD也摇头。
温葶拧眉,“别出什么事了。你们知道他们住哪吗?”
两人齐齐摇头。
“我只知道他们住哪个小区,具体房号不清楚。”温葶为难,“算了,你们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吧,我找人事问一下。”
她说着就低头给HR发消息,说明自己这边的情况。
“今天好多人都没来诶。”朝朝疑惑,“Windy姐,他们怎么了。难道是——”
DD打开可乐罐,看她能说出些什么来。
“是商战吗?”朝朝激动不已,“他们都是徐总监的心腹,跟着总监跑去海外了?”
“比推翻荒坂靠谱点。” 温葶微笑,“但这是不可能的。”
她才是徐总监的心腹,她都没收到消息。
正说到总监,有人敲门,“温组长在吗?”
温葶起身,“我在。”
玻璃门外站着一身西转的男人,五官温和,戴着眼镜,让人觉得面善。
温葶又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了。
“您是?”
“我是宫总监的秘书。”对方朝她点了下头。
温葶一点儿不意外他是总监秘书——他充满了秘书的气质。假如现在需要一个秘书NPC,这人可以直接塞进去。
“总监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这就有点意外了,“关于什么事的,您知道吗?”
秘书用秘书的笑容回答,“我不清楚。”
温葶转而问:“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
“好。”温葶向朝朝和DD交代了一句,“你们到点就回去吧。”
她看了眼手机,发消息到现在,HR还没有回复。
也许在忙,等看见消息就会马上处理吧。
13楼是团队领导们的办公区,秘书将温葶带至总结办公室门口,示意她进去后,回了自己办公室。
对着门旁“美术总监”四字铭牌,温葶深吸一口气。
刚刚会上的气氛就有些微妙,才散会,他又叫自己过去,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么年轻的大厂美术总监闻所未闻,就算是玛丽苏小说里的总裁也得是27往上,从没见过25以下的设定。
由此可得,这人必是嫡系的皇亲国戚。
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温葶敲门,“总监,我是设九的温葶。”
短暂的沉默,门后传出清冷的男音:“请进。”
她推门进去,愣在原地。
大门后面,一间新中式风格的办公室出现在温葶眼前。
原本的巴黎风不见了,徐总监的痕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墙纸都换了一遍。
她一点儿没听见装修的动静,这是什么时候改的布局?
绕过玄关,温葶朝里走去,在厚重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看见了一整面黑金色的壁柜。
暗色的木门中间用金色勾勒出上下对称的花纹,像是古老艺术的蝴蝶纹,又好像是某种代表蝴蝶的象形文字。
蝶纹的中轴线前,坐着下午才开过会的新总监。
暗色的背景下,他愈显肤白年轻,也愈显那股养尊处优的矜贵雅气。
“宫总监。”温葶站到办公桌前,对他展露无害的善意。
男人坐在位子上,定定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以至于温葶有些不安,“听说您叫我?”
宫白蝶勾唇,眼尾上挑,“你好,温葶。”
简单的四个字,在他唇齿间绕了一圈,掺了蜜般的笑,说不出的多情。
温葶被那非人般的美貌惊艳了一瞬,也笑着回应:“您这么快就记住我的名字了。”
“我对你下午说的话很感兴趣。”宫白蝶抬手示意,“请坐。”
温葶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您是指?”
“你说你了解角色、尊重角色,”宫白蝶看向她,“你创造了那么多角色,我很好奇,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个角色?”
温葶豁然开朗。
原来是面试。
至于为什么选择了她——温葶猜测,也许这位宫总监真的是太年轻了,他只能从和他一样年轻的员工入手,慢慢渗透团队。
如果他真的存有招揽她的想法,那这个问题就要好好回答,给他留个不错的印象。
温葶思忖,“总监,在绿森五年半,我画了太多角色,呈现到大众眼前的就有几十个,被毙掉的更是成百上千。您问我哪一个印象最深,说实话,肯定是流水最高的印象最深。”
男人黑色薄手套下的指尖收紧又松开:“你很坦诚。”
温葶又道,“不过最近几年,我最喜欢的还是鹤唳。”
“他是最赚钱的?”他问。
“他是盈利的,但不是最盈利的。”温葶说,“重要的是,他是我从一个小员工成为组长后画的第一个人设。相比从前,我有了更高的话语权、更大的创作自由度,所以他是最能展现我想法的角色。”
她坦然表达自己对利益的喜爱,又透露出想要更进一步的升职欲,而这份晋升需求又只是为了更好的创造角色。
温葶觉得这个回答,无论如何挑不出错。
然而总监脸上并没有动容,他目光指向温葶手中的手机。
“把游戏打开。”他说,“我看看你的云鹤唳进度。”
“……”温葶大脑当场空白。
别说推进度了,她连云鹤唳的卡都没有抽。
男人看懂了她的表情,抬眉惊讶:“这就是你的喜欢?”
温葶后背直冒冷汗,还以为只是个靠血统空降的富二代,怎么能这么毒辣刁钻。
她疯狂转动脑筋,想要补救一下,眼前的男人倏地笑了。
他眉眼舒展,笑得甜蜜温婉,全然打破了在会议室里的冷淡傲慢。
温葶错觉自己从那双勾起的凤眸里看见了柔情蜜意。
他开口,声音也轻了几个度,飘飘忽忽仿若云端:“你不爱云鹤唳,你对他们是不得已,为糊口而已,对么。”
温葶:嗯?
俊美的男人朝她招手,示意她靠近。
温葶俯身向前,他从西装胸袋里抽出一支漆黑的触控笔,双手持着笔尖和笔尾,递到温葶面前。
这递笔的姿势十分怪异。
温葶迟疑着拿了起来。
“去画你真正想画的角色,”他说,“不需要曲意逢迎,违背自己的心意。今天之内,给我一副你最爱的角色图,不必局限于哪家公司,让我看看你的初心。”
温葶更加困惑。
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好的。”她请求领导明示:“您需要三视图,还是人物插画?尺寸和精细度有什么要求吗?”
“画你爱的角色就行。”
这个时间点布置这样的任务非常怪异。
温葶谨饬琢磨他的用意,明言恳求:“虽然不太理解您用意,但这是您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不想太仓促地去完成这件事,能不能多给一点时间呢?”
“我不在乎精细度。”宫白蝶抬手,掌心间摁开一支华美的铜怀表,“距离今天结束还有三…六个小时。”
他看向站着没动的温葶,施施然补充,“你也可以坐在这里画,我不介意。”
“……好的,那我先回去试着画一副,晚点发给您。”
宫白蝶收起怀表,“拿到办公室给我。”
“可能会比较晚。”
“我会等你。”男人脸上又挽起温柔的笑,“我永远都在等你。”
“……”这可是周五下班的时间,怎么会有人用乙游男主的语气布置这么狠毒的工作。
幸好是个人任务,不是团队作业,不然她组里小孩们会哇哇哇的哭起来。
温葶带着笔,满腹疑惑地走了。
回到楼下已过下班时间,所有组灯火通明,温葶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组的两个人也在。
“怎么了,”温葶推门进来,“你俩还没有走?”
两人一看温葶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朝朝委屈趴在桌上,“姐,看OA。”
温葶拿出手机,点开OA后惊了一下。
最新的一则通知:
“2月7日:请于今日之内提交死亡为主题的人物图一份,禁止使用旧图,限定角色如下:……”
温葶不敢置信。
她不是没有在下班后接到过紧急工作,可那全都是出于客户需求,是上级领导推托不掉、无可奈何的结果。
眼下这条工作莫名其妙,看不出一点紧急性。
“人设组每个人都要画吗?”温葶问。
DD摇头。
温葶皱眉,难道是她们组被针对了……刚这么想,朝朝就补充:“全美术都要,连建模动作那边都要。”
温葶:嗯?
“是摸底考吗?”DD问温葶,“新总监想看看每个人的水平?”
朝朝第一个反驳:“场景组的水平为什么要用人物图来体现?”
温葶拧眉,穿过他们走去自己工位上。
18:21,距离今天结束还有五个半小时。
她有两张图。
OA发的任务不清楚用途,确实有可能像DD所说,是一场水平摸底。人设九个组,八个组都卷,作为组长她不能做得太差。
至于总监要的图,就算他说了没有要求,温葶也不敢轻视。
这么点时间无论如何不可能出两张不错的图。
她没有画过角色的死亡图,OA的任务必须现画,但总监给的任务多的是旧图可用。
分好轻重,抓住主次,温葶抽了根笔,将头发簪起。
开工。
十一点二十,结束渲染,导出图片,提交OA。
温葶扶着后颈,扭了扭脖子,从文件里翻找符合总监要求的图。
十一点四十,修完。
她看着翻新后的黑白稿。
总监也知道这么点时间不可能出两张高完成度的图,为此,温葶特地选择了简单的角色和省时的画法。
这是她两年前给《异恋》里的校草男主覃穆画的侧身图。
一身球衣的男生清爽阳光,眼朝正面瞥来,简单的勾画,一个眼神描绘出骤然看见女主的惊喜。
覃穆温葶所有角色里装扮最简单的一位。
她已经编好了自己选择画他的理由:覃穆是她在绿森通过的第一个主要角色,是她职业生涯的起点。
更关键的是,她《异恋》里覃穆的好感度已经推满了,经得起检验。
无懈可击。
把图打印出来,温葶起身,轻声问了下两个小孩的进度。
“怎么样了你们?”
两人都埋首狂画,发出濒死的呜咽:“感觉画了一坨。”
温葶去看了两眼,画都已经完成了,只是质量确实不算高,两个人都在修改。
“没事的,交吧。”她拍拍两人的椅背,“时间这么紧,领导也知道不可能出多么精细的图。”
“但感觉真的没法看啊……”
“可以啦。”温葶揉揉朝朝的小脑袋,“下班后的工作,能完成就很优秀了。看你困得都变成小鸡了。”
DD已经提交了,他比朝朝多一年的经验,也多一份无所谓的麻木。
“交吧。”他安慰道,“反正你再怎么改也不可能脱颖而出。”
“你可真会安慰人啊。”朝朝白了他一眼,手上也点了提交。
两人把图上传,需要直接上级温葶审批。
“咦?”
“怎么了姐?”
温葶困惑,“你们提交成功了么,我这里没看见新流程。”
两人检查了下:“提交成功了,欸?流程图里没有显示下一个审批节点是谁。”
温葶凑过去看了眼。
不仅是他们,她自己提交的图也没有显示流程,但确实是提交成功了的。
捣鼓了一会儿,温葶截图下来发给行政,让他们看看是不是OA出了bug。
这个点行政不可能回她消息,她收起手机随口问道:“你们今天还回去吗?”
DD点头,“明天周六。”
温葶挑眉,“我先和你们说哦,我有明天要开会的预感。”
“啊?!”朝朝蓦地回头,困意全被吓退了。
温葶比嘘,“我只是这么预感,你们想回去就回去吧,真要开会的话,我到时候给你们电话。”
“万一是早会怎么办?”
温葶笑道:“那我就早上给你们打电话,给我设个强提醒。”
“……”
DD把背包摘下,拿上工牌,朝朝也垂头丧气地拿起工牌去员工休息室开房。
把人送走,温葶带着她没多少诚意的角色图上楼。
她不信姓宫的真的坐到凌晨等她,一边叩门,一边拿出手机,准备给他发消息问人在哪。
“请进。”
门里传出的声音让温葶讶然。
还真在啊。
开门进去,宫白蝶依旧坐在办公室后,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看见温葶的瞬间,他双眸微睁,唇畔噙笑,眼中有光,整个人好似被点亮。
温葶读出了一丝超乎寻常的期待。
她倍感压力,将纸递过去,玩笑着道歉,“时间比较紧张,偷懒没有上色了。”
“没关系。”宫白蝶倾身。
那张纸呈现在桌上,温葶忐忑地等着反馈。
新总监对着纸看了很久。
他微低着头,细密浓长的眼睫轻颤着。
良久,他对着画问:“这是你最爱的角色?”
果然要问这个问题,温葶一早有所准备。
她点头,扬起一点腼腆,“是的,这是我第一个主角设,算是我作为人设师的起点。”有云鹤唳的教训,她这回特地补充,“当时为了抽覃穆的卡,花了我不少工资呢。”
捏着纸张的指间用力,黑色的手套在纸上留下皱痕。
他扬着唇角,嗓音喑渺:“他是你第一个主角……”
“对的。”在那之前,温葶在绿森只能画点NPC。
迤逦的凤眸睇来,“你进入绿森之前,难道就没有过工作经历?”
之前的工作经历?
温葶不明白,有必要半夜凌晨考察她的忠诚度么。
“那只是家小作坊,”她揣摩着领导想要的回答,“各方各面都和绿森不是一个水平。当然我也要感谢前公司,以我的学历本来是进不了绿森的,是前公司的工作经历,让我有机会来到这里。”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末了微笑,“……是块垫脚石。”
温葶纠正:“一般是说‘敲门砖’。”
“我再问一遍,”他提起那张纸,将覃穆置于脸旁,“这就是你的答案?”
平铺直叙的白炽灯光下,他挨着乙游男主的脸,眉眼竟比画中人更加殊丽。
他再度展露出她进门时的期待,某种隐隐亢奋的期待,包藏着恶意。
温葶眼睑一跳,无端心悸。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硬着头皮坚定:“是,也许以现在的目光来看覃穆平平无奇,但确实是对我最珍爱的角色之一,比起商业价值,我更看重他对我的人生意义。”
“哈……呵呵呵。”宫白蝶撑着额角,转过纸,对纸上裸露胳膊的男人笑了起来。
人生意义?
她给出的答案比他预计的还要好。
上升到人生的高度,那可真是高不可攀,望尘莫及。
他低低地笑着,越看越觉得可笑;越看,越难压抑沸腾的恨意。
“啊——!”陡然之间,一声极恐的尖叫穿透了夜幕下的大厦。
温葶一惊,旋即听见门外传来的愈多惊呼喊叫。
“这是怎么了。”她惊疑转身,朝门口走去。
按下把手,她手腕一顿,惊愕地发现门被锁死。
“总监…”她扭头去找宫白蝶,却见办公桌后空无一人。
滋啦……
灯光闪烁了几下,骤然暗灭。
暗色调的办公室登时黪黩沉寂。
远处尖叫不止,温葶靠在门上,心跳微疾。恍然间,她听见混在尖叫里的模糊字句:“死……”“……头、碎了……”“都死了……”
什么死了?下面出什么事了?
“总、总监?”温葶呼吸不稳,眼睛还未适应黑暗,“您还在么,总监?”
没有回应。
温葶用力眨眼,发现了一片暗弱的光。
她终于看见了宫白蝶。
他端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持着一支平板。
冷色的电子光照亮了他的脸,光影将那张清俊无暇的五官勾染得立体。
他溺在黑暗里,身后冉起一线袅袅红烟。
“总监?”
年轻的男人侧身,从平板上抬眸望了过来,露出身后一支缠枝香炉,一线红烟正从鸟喙相对的炉口里升起。
纤细的香升至天花板,久凝不散。
沁心的冷香往温葶骨子里钻,她眼睑一跳,见逆光的男人冲她提唇。
大脑有些眩晕,错觉一般,温葶恍然在他左眼下看见了一只绯色的红蝶,吸饱血般妖冶。
再要细看,那张脸上又什么都没有,皮肤如石光洁。
他面朝她,半张脸匿在暗弱的红烟里。
“我给过你机会了,温葶。”
-----------------------
作者有话说:-已进入困难模式-
温葶:你会变红色?你是——龙葵?!(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