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 子时过半,真的该歇息了。”
宫白蝶撑着屏幕,怊怅忧忡。
女孩没有理他。
她伏在数位板前, 戴着日益厚重的眼镜忙着画稿。
“妻主……”
宫白蝶抚过那层透明的结界, 并不因她的无视而伤怀。
相反,他很高兴,纵使温葶再忙, 也会打开程序让他陪着她。
忙碌的间隙里,她偶尔抬头, 摸摸他的脸,和他对话几句, 足以慰藉宫白蝶的心绪。
只可惜,他能给予的回应十分有限。
他的身体、他的言语全是温葶一手创造, 他怎么行走、怎么坐立,呼吸眨眼都由妻主掌控, 连他所有衣饰她都未曾假于人手。
世界之大,少有角色和创作者的关系这般紧密。
宫白蝶伏在屏幕上, 想要离温葶更近些,看清她笔下画的是谁。
他无时不刻地害怕,害怕熬更守夜的妻主累倒,也怕这么好的她会被别的角色抢走。
……
当她确认选择覃穆的那一刻, 尘埃落定,再无顾虑。
他彻底的放心:“我给过你机会了, 温葶。”
这又是什么意思?温葶咯噔了一下,难道选择简单的覃穆、选择黑白版画被他看出了自己在投机取巧?
“抱歉,总监。”她低头,“实在是时间紧张, 您能再给我点时间吗,周一早上我交一副新的给您。”
他不再看她,目光回到平板上,似乎在挑选什么,“你走吧。”
“真的非常抱歉。”温葶暗叹,周末补个高完成度的交给他吧。
总监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温葶迟疑地朝门挪去,“那我今天先走了。要不要我叫行政过来看一下办公室的灯?”
虽然也不知道这个点了行政还在不在。
青年兀自坐在沙发上,垂眸看着腿上的平板。
温葶试着按下把手,此前锁着的门忽然打开。
她纳闷,刚才是卡住了?
顾不上门的事,温葶被门外的情形吓了一跳。
整个13层漆黑一片,走廊成了深渊甬道,没有一点光亮,唯有尽头的安全通道标识亮着微弱的绿光。
“外面也停电了。”她转告他,“这个点维修师傅也下班了,一时半会儿不一定来电,总监,您要不也先回家吧。”
回家……
宫白蝶咀嚼着这个词。
曾经的家里,一个椅子怎么摆,她要对比许久;就连他桌上的一张废纸,她都细心考究,琢磨纸上该咏梅还是悲秋。
她是那样用心。
在她熬夜布置他们的家时,他劝她休息,恨自己不能为她打理庶务。
可笑。
真是可笑,她花费那么大的心力打扮房子、打扮他,竟只换了区区三万块。
和万罗签署合约、彻底售卖他们时,她也不觉亏得慌。
得知温葶离开的那天,宫白蝶从梦中惊醒,他匆匆从榻上起身,想要追上她,却触到了什么,被撞回榻上。
仰头,他看见自己素雅洁净的家里出现了一颗广告。
金光闪闪的按键嵌在墙上,醒目的播放按钮后是几个大字,“点击+好感度”
这样的按钮一个接一个填满了他的世界,将他朝她伸出的手、探出的头挡在后面。
再之后,世界归于死寂,一切都覆灭在无光无声的黑暗里。
“回家……”他淡淡勾唇,“我不喜欢回家,想起来就心生厌烦。”
温葶:……厌烦什么?厌烦每天要从八百平的床爬下来吗?
真是八百平的话,倒也确实挺厌烦的。
得亏他长了张这样的脸,否则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下班后宁肯坐在车库里,也不愿意回家见老婆和嗷嗷叫的孩子的已婚中年男。
他不走就算了,温葶尽到了该有的礼貌,抬脚准备走。
“死人了!!!”
一声凄厉的尖啸,让温葶大脑一懵。
这次没有门的阻挡,她清楚地听见了楼下的声音。
死人了。
死人了?
眼前是幽暗无声的走廊,如同某种怪物的食管,等待吞没进入的生物。13层静得可怕,这种静被楼下的混乱衬托得愈发诡异。
“总监!”温葶头皮发麻,朝活人靠近,“您听见了吗?”
宫白蝶视线下垂,看向女人挨向自己的脚。
她穿着单鞋,可以看见脚背上青色的经络和突出的踝骨。
这双脚和宫白蝶仅隔两寸,两寸之外,是他穿着皮鞋的双足。
鞋口和裤腿间的一指空隙被黑色袜子填满,严严实实,不露分毫。
宫白蝶脚腕微动,浓重的破坏欲滋生而出,令他想要踩碎这双白生生的纤足,踩得血肉模糊、骨头粉碎,每走一步都拖出姹紫殷红。
那景色一定美不胜收。
左眼下的白蝶隐隐散发出红意,宫白蝶挪动足尖,呼吸沉滞。
“总监……”倏忽之间,一点微弱的力附着在了他的袖口。
他猛地抬眸,见温葶用指尖轻轻捻住了他的西装袖。
她的脸色比脚更白,透出点受惊的青。
“我们一起下去看看吧?”感受到了恐惧,她出口的声音像是风里的蒲公英。
宫白蝶眯眸。
她又在同他卖乖,又想用三言两语引诱他。
五年来,每一次每一次他忍不住想撕碎她时,她就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向他哭诉撒娇;
而他也每一次都不长记性,自甘下贱地怜爱她。
啊、啊…她真是无辜极了,我见犹怜,叫他恨不得将她剖心胣肠,从里到外吞食入腹。
温葶真的有点怕了。
仔细想想,互联网大厂怎么可能轻易停电,就算停电,也该有应急照明。
结合刚才听见的骚乱,该不会是对家找了kb分子来干掉绿森?
这想法太离谱,可她真的听见“死人了”三个字。
温葶央求:“一起下去看看吗?”
宫白蝶胸口深深起伏了两下,半晌,他半垂眼睑,搁下平板,虚虚搂住了她。
“别怕。”他轻声安抚。
还不到时候,她还得好好活着,享受他为她创造的噩梦。
雪兰的冷香圈住了温葶。
戴着手套的手虚扶在她腰侧,隔着三五公分。
尽管如此,和陌生异性这样近,她本该感到不适,可温葶不仅没有不适应,她甚至没有体会到一点“实感”。
这样颀长俊美的男人,却丝毫没有活物存在感,如同一片雪、一张纸挨着她一样,唯有那点雪兰的香气证明他的存在。
本能没有生出抗拒,她被宫白蝶虚揽着腰走出办公室。
13层静得可怕,温葶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
黑暗吞噬了向来不眠的大厦。
灯没了,好在电梯还能使用。
宫白蝶抬手,黑色的手套按下电梯键。
怀里传来轻声的提醒:“坐电梯,是不是不太好。还是走楼梯吧。”
真有暴徒,他们岂不是直接送人脸上。
宫白蝶扫了她一眼,颔首。
他干脆地放弃已经快到的电梯,朝楼梯走去。
温葶惊讶他的从善如流。
跟了两步,她忽然听新总监温声建议:“温葶,好好说话,不要总是撒娇。”
温葶:?
是她语气太矫揉造作了?
“好。”她以后注意,对着总监说话时再利落点。
见宫白蝶推开了楼梯间的门,温葶自觉拿出手机照亮。
宫白蝶回眸,睨了她一眼,温葶茫然,随即反应过来,加快脚步,离他更近了些,方便他看路。
宫白蝶瞬时收回目光,掩下嘲弄。
她总是如此,无微不至、无孔不入,给人以深情温柔的错觉。
温葶全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眼神不太行,快瞎的时候做了手术,没两年又糟蹋出了度数,打着手电筒都得仔细盯着台阶。
下到人设组所在的12层,温葶正要上前两步给领导开门,宫白蝶却已先她一步将门推开,站在内侧撑着把手等她出去。
“谢谢。”温葶颇为意外。
开会时他还要人给他拉椅子,私下里倒还挺礼貌体贴。
宫白蝶弯眸:“不用谢。”
他是贱惯了的。
楼梯间出来,第一间就是人设一组的办公室。
前三组是成立最早的老牌大组,人数众多,卷得也厉害。今天OA发了紧急任务,才刚过12点,一组肯定还有人在。
温葶抬起手电,往玻璃墙里面照了下,果然看见有人坐在位子上。
“您好。”她推门进去,认出了座位上的人,“George哥?”
办公室黑灯瞎火,只有显示器亮着。
男人低头,趴在双显示屏前的数位板上,像是累得睡了过去。
“George哥?”温葶朝他走去,抬手想要推一推他,指尖刚要落到男人肩膀,被宫白蝶抢先。
他从后上来,挤进温葶和George中间,在她之前伸手拉开了George的肩膀。
男人毫无阻力地向后倒去椅背,发出笨重声响。
显示屏的微光照亮了他的上半身,温葶瞳孔骤缩,捂着嘴退了半步。
下一刻,她瘫坐在地上。
电子冷光下是一副骨架。
上半身只剩纵截剖面,骨头嵌在风干的暗红血肉里,头部相对完好,左眼挖空,右眼眼球突出,周围皮肤组织呈现出被烧伤的红痕,下部隐约透出一条颧骨框面。
显示屏PS里是一副未完成的画稿。
正太少年坐在木椅上,四肢健全,上身被剖开,两眼一只被挖,一只眼球突出。
正是George的模样!
正太的心脏处有修改的痕迹,看起来George还没有想好到底是拿掉还是留下。
极度的惊惧后,温葶撑着地爬了起来,意识到不对劲。
地上没有血,自己也没有闻到异味。
这个尸体太过悚然,也太过艺术,更像是个模型。
宫白蝶敛眸,见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还想要去触碰死掉的男人。
他攥住她的手指,触手一片冰凉。
隔着手套,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冰凉。
“他死了。” 他轻声陈述。
温葶错愕,“怎么会……”怎么会死成这副模样。
“他死了。”宫白蝶强调,“他已经死了。”
温葶刚撑起来的腿又是一软。
这一次她的手被宫白蝶拉着,没有摔在地上。
温葶借他的胳膊扶了一下,西装布料下的肌肉骤然绷紧。
宫白蝶打量着搭在自己臂弯的手指。
五指纤长白皙,指甲不是很粉——他知道她贫血,但上了层透明的护甲液,一点微光就晶莹剔透。
也不知道撕开这些指甲,她惨白的手指能不能添点血色。
温葶靠着宫白蝶,顾不上什么上下级礼仪,一个死人就在这里,四周皆是黑暗,凶手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她紧紧抓着宫白蝶的袖子,一边掏手机给一组组长打电话。
电话没有接通。
温葶愣了下,望着只剩忙音的手机,心底的不安愈发扩大。
她往对面探头张望,一组的对面是二组,隔着两道玻璃墙,尚未看清里面有没有人,就听见了沉重的脚步。
有人!
温葶吓得头皮发麻,往桌子下躲藏。
她手上用力,拽着宫白蝶一起蹲在桌子下。
宫白蝶蹙眉,地板瓷砖上有两根不知道是谁的头发。
他嫌恶地避开,余光就见温葶竟直接四肢跪地,那只才搭过他的手整个儿压在地板上。
抬眸,他对上温葶的腰肢臀腿。
她趴在地上,后腰下塌,两条腿都对着他。
这是难得的画面。
他们虽有七年的夫妻之名,却未有夫妻之实,从来都是温葶肆意抚弄他的身体,他不能僭越分毫。
也是稀奇,比之她如今创造的角色,他的身体粗糙简陋,她玩了七年竟也不腻,大庭广众的会议上,还要见缝插针地把玩。
是喜欢欣赏他的丑态么……
温葶躲在办公桌后往外瞧,两次呼吸后,看见了一抹黑影。
走廊上晃晃悠悠走着个人。
人影经过一组办公室,到了走廊尽头,啪的一下撞在墙上。
人不动了,额头抵着墙壁呆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身,又晃悠悠地往回走,梦游一般。
那人转过身时,温葶认出了对方——
“Mela!”她爬起来叫她。
听见声音,女人停下脚步,呆呆地定了一会儿,转向温葶。
温葶左右窥了眼,没有看见危险,赶紧拉开门朝她招手。
Mela慢吞吞地走过来,近了之后,温葶觉出不对了。
对方看着她,瞳孔却没怎么聚焦,整个人神情恍惚,歪头盯着温葶看。
看了一会儿,女人忽然扬起笑:“绿茶婊!”
温葶:?
Mela伸出手指着她,咯咯咯地笑,“绿茶婊绿茶婊!”
温葶:……
她回头看向宫白蝶,宫白蝶早已从地上起身,皱着眉,拿了张叠好的帕子擦衣服上的灰,对Mela诡异的形状熟视无睹。
“你怎么了Mela?”温葶抚上她的胳膊,“发生什么了?刚才下面出什么事了?”
Mela毫无反应,咯咯咯地怪笑,笑得渗人。
“疯子。”
微冷的声音插入了温葶单方面的问话,她回头看向宫白蝶,他耐心地重复:“她变成疯子了。”
这幅模样,说是疯子确实不为过。
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这样?
温葶想不通前因后果。事情已经超出了她个人解决能力,她选择直接报警。
电话拨出,没有回应。
温葶发怔,不可置信又拨了一遍,得到的依旧只有无尽的忙音。
她又试了急救、火警、交警,连114都打过去,无一例外地全都拨不通。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抱着手机,掌心滑腻湿冷。
女人还在笑,那笑声令温葶略感急躁。
她看向宫白蝶,求助现场唯一能够沟通的人:“总监……”
宫白蝶冷眼看着她惊惧无措的脸。
“看来是被困住了。”他欣赏着她的表情,“大概,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温葶呆滞:“……嗯?”
就算今晚发生的事情确实诡异,这话也未免太跳跃了。
她欲言又止,怀疑过于年轻的总监中二病发作,却瞥见他眼角的一抹畅意。
血淋淋的,含着笑,大仇得报般畅快。
“该走了。”宫白蝶慢条斯理地整理袖扣,“这里不是尸体就是疯子。”
“绿茶婊绿茶婊,咯咯咯。”
Mela应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无光的大厦里久久回荡。
头皮发麻,温葶没有跟上宫白蝶,本能迫使她后退两步。
宫白蝶也没有等她,兀自离开,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内。
留下的温葶和Mela以及椅子上的尸体同处一室,宫白蝶说的不错,这里不是尸体就是疯子。
当非工作时间段的公司停电时,该做什么——
离开公司。
当公司出现尸体时,该做什么——
离开公司。
当同事因未知原因变成疯子时,该做什么——
离开公司。
温葶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离开公司。
她当机立断,放弃失常的Mela,先保全自己。
还是从楼梯间下去,走了两层楼,温葶万分后悔自己那一瞬的犹豫。
她该跟着总监的,他再怎么奇怪,好歹也是个活人,现在只剩下她自己。
抓着楼梯扶手,温葶脑子里全是George的尸体和女人的诡笑,越走腿越软。
楼道太黑,以防自己走去地下,温葶每下一层都用手机灯光照一下楼层标牌。
三楼、二楼、一楼——
她小心翼翼从安全门里出去,一楼大厅里昏暗无灯,唯有终年不熄的电子横屏还在播放。
玻璃大门近在眼前,温葶疾走两步,踏出大门之前,猝然在玻璃上瞥见了极为眼熟的倒影!
她猛地扭头,身后的电子横屏上播放着熟悉的角色:云鹤唳。
一张全新的插图出现在屏幕里。
无月无星的庭院里,纵横交错的无数红线占满了屏幕,红线之央,吊着闭眼垂首的云鹤唳。
清冷的谪仙如悬丝傀儡,死在了密密麻麻的红线间。
温葶瞳孔骤缩。
一个小时前,她才刚刚将这幅死亡图提交至OA。
万籁俱寂,她只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
没有人在的公司大楼里,是谁更换了电子荧屏。
不该继续想下去,温葶急促回身,冲过公司大门。
天亮之后一切疑惑都会有解释,眼下她要先离开这里。
迈出大门的刹那,些许眩晕感浮现上涌。
温葶睁眸,一盏床头小灯在她眼前亮着,散发出温馨稳定的睡眠光。
她跨出了公司大门,却来到了员工休息室。
温葶甚至记得自己是左脚迈出的大楼,可等那只脚落地,身边不是彻夜不眠的二环马路,而是昨天晚上睡过的员工休息室!
睡了五年的小房间此刻无比陌生,令她汗毛耸立。
抱着一份“也许刚刚看错了”的侥幸,温葶推开休息室的门,再次往一楼跑去。
她从楼梯间下去,确认一楼、迈出玻璃门。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迈出大门之前,她看见了玻璃上的横屏倒影。
此刻横屏里显示的不再是她画的那张云鹤唳,而是其他角色的死亡图像。
黑黑红红的色块将洁净透明的玻璃染花。
仓促一瞥,还没来得及看清图里的是哪个角色,待温葶回神,又回到休息室里!
看着熟悉的房间,温葶头发都炸了起来。
她破门而出,一刻都不敢在房间多待,改坐电梯下去。
一定是她下楼的方式不对,这次不走楼梯坐电梯一定就好了……
一楼、电子横屏、新的死亡图、玻璃门。
休息室。
又回来了。
温葶站在床前,懵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挨个给联系人打电话。
嘟嘟嘟、嘟嘟嘟——
无人回应。
床头灯恒定亮着,除此之外连风声都无,只有手机的忙音。
试到第四十七个号码,温葶再也坚持不住,疯了般朝楼上跑去,一路跑到13层,奔向美术总监的办公室。
“总监、总监!”她抬手拍门,声音颤抖不止,“总监,您还在吗!总监!”
她一开始不敢大声,怕引来什么。可迟迟得不到回应,仿佛整栋大楼只剩下她一个人,恐慌感逐渐压过了前者,就算是kb分子都好,温葶迫切想看见一个人、一个活人。
“总监!总监,您在吗!总监!”
砰砰砰的拍门声在夜里显得诡异悚然,温葶心脏狂跳,她仓促间回头,身后漆黑的走廊尽头亮着一点安全标识的绿光,那绿光似乎越来越远,连那点微弱的光亮都即将弃她而去。
门里没有回应。
恐怖几乎将她逼疯,一咬牙,她试着从13层坐电梯离开。
不是离开方式的问题,难道是离开的起点不对?既然总监已经走了,或许从13楼下去就能顺利离开!
电梯门合上,她按下了1层,却没下降。
梯厢停在这一层,13的数字亮着红灯,一动不动。
温葶又按了两下“1”和关门键,陡然间,头顶灯光闪烁,她抬头看向明明灭灭的灯,再低头时,猝然尖叫:“啊!”
光可鉴人的电梯门里照映出温葶,以及一具披头散发的尸体。
一袭白袍贴在温葶身后,墨色的长发直到脚踝,遮挡住脸,分不出男女,只露出没有血色的削瘦下巴。
随着温葶的那声尖叫,灯光又一次闪烁。
光明消失,短暂的黑暗后,灯光恢复了稳定。
那具尸体消失了,密闭的电梯里仅剩温葶一人。
她的呼吸在空气里颤响。
电梯显示面板上的时钟跳了一位数,从00:23变为00:24。
哐当。
整个梯厢一震,宛如上世纪的升降机般生涩下降。
它如温葶所愿,停在了一楼。
她僵硬地朝玻璃门走去。
路过电子横屏时,她被高饱和度的红光刺得眼睛酸涩。
温葶斜眸,一颗灿笑的人头躺在屏幕中央的血泊里。
他的脚在头上,手在屏幕底端,身子四分五裂地零散分布,猩红的血涂满了整个大屏幕。
那是温葶设计过的角色之一,是她今天在会议上展示的角色之一。
只是望了一眼那面屏幕,温葶便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球都被照得透红。
她僵硬地回正视线,将目光放在出口处。
玻璃门被屏幕照得血红,门缝恰对应那颗欢笑的头颅。
她往前一步,感应门自两边分开,将那颗头纵向劈开,一分为二。
前脚从笑着的人脸里穿过,才迈出后脚,又回到了休息室中。
噗通……
温葶跌坐在地上。
她抱着胳膊,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了?
她疯了吗?
她终于是画疯了?每天接触二次元的时间比接触现实世界要久,大脑感知错乱,忘记了现实世界是什么样?
对,有这种可能,也许是大脑太过疲倦了……这个行业得精神病再正常不过,不必大惊小怪。
温葶哆哆嗦嗦掀开被子,往床上一躺,蒙在被子里,逼自己睡觉。
休息下就好了,休息下,醒来就正常了。
等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请假去医院。
她保证以后一定每天十二点前睡觉,一天只工作学习十三小时。
命重要,她再也不贪了……
床被的气味包裹着她,公司的被子很少晒太阳,多是烘干机烘干,多年下来残留了一点异味。
随着这沉闷的味道,不知过了多久,温葶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乞盼一觉醒来能够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