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之内白雾缭绕。
温葶记得, 她是在员工休息室里睡着了。
环顾四周雾霭,她迷惘地发呆:这是做梦?
往前走出一段,云烟依旧, 温葶挥手, 试图拨开阻碍视线的迷雾。
冰凉的雾气从她指尖分开,场景豁然开朗,一座宏大威武的官邸出现在眼前。
这是座大户人家, 温葶站在门外,镶铜钉的朱门缓缓打开。
她踟蹰着左右窥望, 门内门外不见人影,温葶迟疑了一下, 还是跨过高门,往府里走去。
“有人吗?”她过了二进门, 听见凛凛破空锵响。
温葶眼前一晃,被雪亮的剑光刺了眼。
她抬手抵挡, 眼睛适应之后,见内院种着两棵红枫。
枫叶红黄, 十一二岁的少年挽剑自舞,剑风所过,满地落枫飘飘起伏。
他回身平抹,猝不及防和垂花门下的温葶相视。
长剑僵在半空, 一片红叶翩翩坠下,被剑尖拂过, 偏斜了方向。
少年受惊,拖着剑转身往后院跑,步态仓惶。
“欸。”温葶试图喊他,跟着往前跑。
穿过庭院、跨过三门, 景色陡然一变。
屋顶瓦片积着雪,皑皑白雪在上,其下院墙内熛火冲天。
横梁断砸,火舌噼啪,间杂着数百哭嚎。
温葶怔在原地,视野之间净是烈火。
倏地,她望见后罩房的铆钉大箱开了一条缝,缝隙间睁着一双惊惧稚嫩的凤眸。
他躲在箱子里,瑟然看着整个府邸被付之一炬。
温葶一骇,朝后罩房跑去,想把箱子里的人放出来。
跨过四门,场景再度剧变。
嬉笑怒骂声涌入温葶耳中,廊上张灯结彩,细微的酒气和甜腻的脂粉香涌入鼻间。
她看见对面的纸窗上投出斜长的人影,三高一低,最矮的那一抹被压弯了脊梁。
“烙上这个,对外只说天生胎记。”一抹高影说,“往后你便改名,白蝶。”
“放开!放开我!”少年嗓音凄厉嘶哑,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
那一记耳光直透透地穿进了温葶心脏,她心跳如鼓,朝着纸窗后的屋子奔去。
推开门,她迈过五门。
五门后的场景和四门似乎不同,又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嬉笑怒骂的嘈杂,也依旧是酒气脂粉做伴。
温葶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建筑的材质变了,用了更好的砖木,抄手游廊上添了浮雕,就连窗纸都更厚更白,镌着祥云暗纹。
细微之处的改变,令此间多了暗弱的贵气。
透着暗纹的窗纸上仅剩一抹风姿绰约的侧影。
“主人,近日徘徊楼下的女人,身份已经查清,是今年的探花。”
“探花。”那侧影浮动了一下,清润的嗓音里含着轻慢,“探花也看得上这里。”
“她说,她来寻亲。”
“嗯?”
“那位小姐说,她家十年前与旧日的宫家订过亲。”
温葶不自觉地往前走,不知觉间跨过了六门。
残月苍凉,没有烛火,这一次她连影子都没能看见。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听有人说话。
“处理干净了?”
“是,主人,见过您做校书公子时的人,不论男女,已全部肃清。”
“……”
“……主、主人!属下…忠心耿耿,绝不会……泄密。”
“嘘——我知道你的忠心,不杀你,只取你的眼睛和舌头而已。”
噗通——
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黏腻的血肉声。
“这便好了。”清润的声音里满载欣喜,“风鹰,我要嫁人了,我要做探花夫君、我要嫁给她了。风鹰,我从小就是要嫁给她的。”
不…不对,怎么会这样?
温葶倚着门柱,震惊地望着黑暗的前方。
这不是她做的人设!
她做的宫白蝶人设不是这样的!
《桌面恋人》是由多个独立故事组成的游戏,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故事。
宫白蝶的故事发生在女尊社会。
他是宫家的小少爷,宫家兵权在握,被女皇忌惮。
皇帝将宫家扣上谋反的罪名,至此,全族女子斩首,男子为奴。
宫白蝶被父亲藏在箱子里,逃过了官兵的搜捕,却在逃命途中被抓去妓院。
他能识文断字,又学过六艺,妓院老板不舍得他做娼,只做了校书,陪女客弹琴作诗、吟唱词曲。
他因诗词双绝,又有寻常男子所没有的眼界,得到府尹小姐青眼,将他认作义弟。
宫白蝶出淤泥而不染,看了妓院里其他男子的遭遇,心生不忍,联合义姐赶走老鸨,自己掌管了妓院。
玩家作为女主,考中探花后四处寻找幼时定亲的宫白蝶。
宫白蝶感念女主的信义,隐瞒自己的校书经历,以府尹义子的身份和她相认。
两人婚后,女主还是发现了宫白蝶这些年的遭遇,不仅没有嫌弃他当过妓,还暗地里帮他一起安置妓院里的男人。
宫白蝶故事的大结局,女皇去世,新任女皇是女主的挚友姐妹,两人一起给宫家平了反,恢复了宫白蝶宫家后人的身份。
就是这样一个很老套,也很正常的故事。
作为主角,宫白蝶坚韧不拔,再多的苦难也没有摧毁他的意志——
听着黑暗中男人痴痴的低笑,温葶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故事。
也不对,过审要求所有主角必须是正面形象,她进哪个故事,主角都不能是坏人。
那笑声渐渐停息,院子里空空荡荡,除了黑暗,就只残留了一点风声。
这个门后已经没有内容了,温葶抱着疑惑,去了下一个门。
第七道门。
她还等着看这次又会发生什么,陡然间,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往前拉去。
天旋地转之后,温葶眼前一片火红。
喜联喜烛喜布,铺天盖地的红色将房中油亮的拔步床都照出了红光。
精雕细琢的垂花围栏间,坐着一身喜服的宫白蝶。
绣衣灿灿,和这房间里的红色照相呼应,红得温葶头晕。
霎时间,她脑中回闪过那张红光刺眼的电子横屏。
失神的片刻里,手已自发挑起了喜冠下的珠帘。
烟视媚行的绝色出现在她面前。
那双凤眸内钩外翘,水雾澹澹,满心满眼都是温葶的身影。
温葶心跳一滞。
很美,但因为是自己的OC,所以惊艳之后她立刻觉出了异常。
七年前,她还只是个大四的实习生,绝对画不出这个精细度。
她是跑到了哪张同人图里吗?
不,这个场景很熟悉,拔步床围栏上的木雕、绣衣上的金凤、头冠上的簪花,她都有印象。
这些是她画过的。
她画过的、她画给谁的?
记忆蒙了层灰,温葶有些想不起来。
这些年她画了太多东西,公司的、外包的、私人稿件、蹭热度的同人作……各种各样的人物和素材挤进脑中,她已然记不得这床、这喜服、这头冠是哪一副作品里的了。
她只能确定,这不是画给宫白蝶的。
宫白蝶时期,她的画技粗糙简陋,他没用过这么好的素材。
入目的装潢、器具无一不精,可它们不是同一副画里的东西。
各种不同时期的素材拼凑在一起,整体画面并不十分协调,连接处的细节很不自然,像是副AI碎尸图,整体色调红得过分,饱和度高得窒息压抑。
“妻主……”珠帘下的美男子别过眼去,睫羽羞怯地颤动。
温葶无暇欣赏美色,这强行拼凑出来的碎尸世界令她悚怛不安。
放下撩帘的金秤,她步步后退,试图离开这里。
脚下绊到了什么,她跌倒下去,分明是在后退远离,面前的喜床却出现在了身后。
后背陷入了柔软的被衾之中。
衬衫的扣子不知何时被解开了一半,眼前是凌乱不堪的喜服。
珠帘摇晃,环佩琤瑽。
“妻主…哈妻主……”
绣衣上的鸾凤折出刺眼的金光,温葶头晕目眩,身上的男人抛却矜持,艳鬼般纵情扭动。
涔涔的汗珠从他精致的锁骨淌至胸腹,在肌肉的沟壑里聚成一线晶莹。
他注意到了温葶的视线,停下来,俯身在温葶唇上啃咬。
两侧的乌发垂落,帘子般拢住了温葶,予以她密密实实的雪兰花香。
“妻主,”男人在唇齿间低吟,“此后生生世世,白蝶并骨相随。”
满目皆红,连男人左眼下的白蝶都变成了绯红,红得温葶昏昏沉沉眼睛痛。
她放弃抵抗,随这片红浪沉浮,沉溺在艳鬼发间的雪兰香中。
不知过了多久,混乱的感官里涌入一股冰凉。
刺骨的寒意蓦地惊醒了温葶。
她睁眼,入目一片苍白。
窗纸雪白,窗下烛泪堆砌,桌椅残破,廊上结网。
她愕然坐在腐朽的床板上,看见床尾坐着一抹削瘦的清影。
有人一席白衣,披头散发地背对着她。
他膝上搁着一尾喜服,红衣上的金凤拖在积满尘埃的地上。
咔嚓——
清脆的剪子声响起。
他背对着她,哼唱着什么,不成曲调,匝匝绕绕,坐在那儿一寸寸地剪碎了绣衣。
苍白的斜阳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照得满屋皆是浮尘,照得他身上长衫白得虚幻。
咔嚓、咔嚓……
那曲子没哼出调,只泄出二三细碎的笑。
当那件喜服破烂成条后,男人歪头,挑起了自己的一缕乌发。
咔嚓。
咔嚓。
温葶愣怔怅惘地看着,她看着绣衣落地,看着满头青丝飘飘然然坠在地上。
她看了太久,支离破碎的哼唱一顿,那抹白影若有所觉地缓缓转头——
“啊!”
温葶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
员工休息室里的床头灯还亮着,温暖的灯光抚平了她的心慌。
这一觉睡得温葶腰酸背痛,她被脖颈酸醒。
自己似乎是做了梦,梦到了些什么。
她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梦里的世界比睡前的世界要合逻辑一些。
对了,睡前的世界——
意识回笼,温葶猛然清醒。
浅薄的曦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世界恢复了明亮。
想起睡前发生的那些怪事,温葶连忙带上手机出门,一开门,看见了人。
“Cathy?”
温葶斜对面的房门和她同时打开,门里探出一张惊恐的人脸。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下,旋即双向奔赴,紧紧贴在了一起。
“Windy!是Windy吗!”Cathy死死抓着温葶的手,生怕她跑了似地哭喊。
“是我、是我!”温葶第一次在白天见到Cathy素面朝天的模样,她连头发都没梳,乱蓬蓬地炸在两旁。
“呜呜太好了,我做了个噩梦。”Cathy抹了把眼泪,她舍不得松开温葶的手,直接低头把泪水抹在手腕上,“我梦见好多同事死了,大楼停了电,大家全都疯了!电话打不通,走也走不掉!怎么跑都跑不出大门,一出门就会回到休息室里!”
温葶一怔“你也梦到了?”
“什么意思,你也做了这样的梦?”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血色退尽。
不是梦。
“Mela……”温葶嘴唇颤动着,“你知道Mela怎么了吗。”
“Mela?Mela!”像是回想起某种可怕的回忆,Cathy掐着温葶的手低喊:“她疯了!她疯了!那个OA!”
美甲刺进温葶手里,她顾不得疼痛:“关OA什么事?”
“你不知道?”Cathy诧异,“对了,昨天晚上是没有看见你,你去哪了?”
“我……”温葶说,“我去楼上的厕所了。”
“楼上、楼上怎么样?”Cathy迫切地问。
“楼上除了停电,什么事都没有。”温葶把话题引回来,“你刚才说什么OA,还有Mela到底怎么了?”
Cathy咽了口唾沫,缓了缓,“昨天OA发的通知,你看见了吗?”
她说完马上自己回答:“你肯定看见了!”
“画人物死亡图?”
“对!Mela昨天下班和男朋友有约会,我提醒她OA有活儿,她不高兴做,呛了我两句,拿包走人了。”Cathy回忆着,还不忘吐槽,“自从绑上富二代后,她是越来越厉害了。”
温葶打断她的抱怨:“然后呢?”
“她就走了呗,我能有什么办法,和上面说了几次,他们又不肯把Mela开了。”Cathy忽然哆嗦了一下,“一直好好的,直到停电……乌漆嘛黑的,大家乱了一会儿,等我看见的时候……Gulanda死了!”
“他脖子里长出了花,开得脸上、身上都是!死得和他画的稿子一模一样!”
“什么稿子?”温葶忙问。
“就是OA那个死亡图!他一直说来不及完成了,我还帮他看过。结果画没提交,人倒死了!还死得和画稿一样!”
温葶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George。
绿森有人猝死不奇怪,可死成那副模样绝不正常。
“还有Mela……她下班那么久了,停电后又突然回来了!凭空出现的!站在工位上笑,像个疯子一样根本无法沟通!”
滋啦……
细微的电流声经过,下一刻,灯光大亮。
Cathy和温葶抬头,看见走廊恢复了供电。
又一扇门打开,朝朝睡眼惺忪地从门里出来:“咦?Windy姐?还有Cathy姐,早。今天要开会吗?”
两人错愕地看着满身松弛感的朝朝。
温葶几步走过去,“你知道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生什么?”朝朝揉了揉眼睛,“昨天加班了啊。”
“不可能啊,那么大的动静你都没听着?”Cathy不可置信,“你就一直在休息室睡觉?”
“对啊,”朝朝莫名其妙,“我进休息室都快十二点了,困死了,睡到现在。”
十二点……温葶记得,总监办公室停电时已经超过了十二点。朝朝是在那之前回到的休息室。
即便如此,那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听不到,她睡得也太死了。
“真牛,”Cathy面色复杂,“地震了都叫不醒你。”
“啊?昨晚地震了吗?”
温葶拉着朝朝,去一旁把事情和她说了。
朝朝懵了一会儿,天真茫然地看向温葶和Cathy:“这是什么沉浸式项目吗?我们要做恐怖游戏了?”
Cathy扶额。
温葶转而问:“DD呢?”
“也开房睡觉了。”朝朝说着就拿出手机,“我问问他在哪。”
她给DD发出消息,温葶和Cathy欲言又止,不过半分钟,朝朝便把手机转给她们看,“他在0917,说一会儿就去办公室。”
“什么?这怎么可能!”Cathy一把夺过手机,震惊地看着上面的聊天界面,“奇了怪了,我昨天谁的电话都打不通,连报警电话都没人接,怎么你这就能联系上了?”
温葶没有说话,她第一时间往电梯跑。
看见她动作,Cathy立刻跟上,朝朝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
三人进了电梯,温葶按下一楼,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8楼、6楼、2楼、1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Cathy比她先一步出去。
她已经意识到温葶想做什么。
如果电和通讯都恢复了,那么出口很有可能也恢复正常!
她们可以离开公司了!
温葶眼睁睁看着Cathy从她面前跑过,女人冲出了公司大门,下一刻,消失在门外。
玻璃大门外空空荡荡,没有人,也没有车。
“Cathy呢?”朝朝吃惊地向外看,“怎么不见了!”
温葶额上渗出冷汗,她抓住朝朝的手,不死心地往门外走。
迈过大门的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笼罩了温葶。
待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又一次回到了休息室。
又是单独回来的,连朝朝都不在身边。
温葶脱力地坐在床上,呆了一会儿后马上报警。
至少通讯恢复了……
忙音粉碎了最后的希望。
一样,和昨晚一样。
不,也许是她自己的手机有问题,朝朝的手机不是可以通讯么?对、朝朝、朝朝呢?
温葶有了力气,出门找人。
门一开,就和急着来找她的朝朝撞了头。
两人大眼瞪小眼,紧接着听见了几声崩溃的尖叫。是从其他房间传来的。
早上七点,第九层的休息室陆续有人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