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葶开始翻找带文字的内容。
新总监比她想象得还要麻烦, 他不仅不是善类,还有点疯狂。
和这种人一起困在绝境里,危险程度直接翻倍, 得赶紧想办法出去。
她没有任何思路, 姑且按照“游戏”的方向寻找。
不管这是规则怪谈还是密室逃脱,又或者别的什么游戏,总归会有提示性的文字。
她把自己的想法和朝朝DD以及其他同事说了, 大家分头行动。
温葶自己先把几层楼的休闲书架翻了遍。
很可惜,杂志还是原来的内容, 并没有新世界的背景介绍。
她又把能看见的海报揭下来——反面并没有夹层,就是普通的海报。
找了一天的纸, 温葶又去察看自己的电脑文件。
这里靠OA发布任务消息,那很可能会把信息藏到电子载体里。
她把所有文档都点开, 也没有什么发现。
温葶直觉总监的电脑里可能会有点什么。
她几次进入总监室,他的显示屏都暗着, 倒是平板不离手。
那个平板里会有什么吗?
新总监出现的时间和发生怪异的时间完全一致;
他面对怪异的淡定、言行间透出的疯癫,还有那精细度远超常人的建模…的容貌, 如果真的是游戏,必定是个重要角色。
要是十五年前,跑不了就是幕后黑手;
但放在现在的游戏里,这么显眼的角色倒不会是真正BOSS。
思路越跑越偏, 温葶甩了甩头,让自己回神。
现实不是游戏, 哪能照搬游戏的套路给人定罪。
不过有机会的话,她想看看总监的平板里有什么。
“Windy姐,”正翻着电脑回收站,DD拿着一本册子走了进来, “我找到个东西,你看看。”
“嗯?”温葶起身,见他手里拿的是绿森的员工手册。
这东西每个员工入职时会发一本,从来没有人看,温葶入职五年半,早就不知道扔哪了。
“在我电脑包夹层里发现的。”DD也是,他完全忘记自己包里还有这种东西。
“怎么了?”温葶接过,粗粗翻了下,发现有一页的排版比较奇怪。
员工行为规范的部分,出现了一半的留白。
这很不应该。
“我没有看过,不知道原版是什么样,但你看这里——”DD指向有留白的那一页,“第二条,工作时间为周一至周六早上九点至晚上六点,公司24小时为员工开放,可以免费加班。”
他困惑道:“‘免费加班’不该出现在员工手册上吧?”
连DD这种负情商的孩子都知道“免费加班”四个字有多离谱,要是发到网上,那就是一波公关危机。
温葶没有看过原版的员工手册,但她相信绿森的HR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她从第一行开始看,越看越觉得古怪。
员工行为规范
一、所有在职员工必须遵守手册条例,按时完成工作。
二、工作时间为周一至周六09:00-18:00,公司24小时为员工开放,可以免费加班。
三、为节省不必要的能源浪费,公司每日00:00-07:00只保留基础供电。
四、员工每日以第一次进入公司时间为出勤时间,以18:00后第一次离开公司时间为退勤时间。如需请假,需要提前一小时以上,经上级批准;3日以上的假期,需总监审批。
五、请假期间的工作需在复工首日完成,非考勤段内的时间为员工个人休息时间,公司不应干涉员工个人休息时间。
“这手册有问题。”温葶读完,立即对DD说,“叫朝朝过来,看看她的手册是不是也这样。”
DD马上出门。
温葶把手册往前翻,企业文化、公司介绍这些倒没什么异常,但公司架构图里只剩下美术团队。
最顶端的不是股东、董事长,而是美术总监。
而被困在这处怪异里的也只有美术团队,再没有其他部门。
朝朝被叫了过来,她入职不久,手册还没丢,从抽屉底层翻出来后被温葶摊开放在桌上,和DD的那本一页一页比较。
两本手册内容一样,温葶拧眉,“这绝不是原来的手册。”
“确定吗?”朝朝当然也没看过原版。
“我们公司没有节能断电这一说;考勤也需要OA打卡或者刷脸,还没有进出公司就自动签到的功能。”温葶一条一条指过去,“‘公司不应干涉员工个人休息时间’这一条,就算是写出来的面子工程吧,但还不至于要求‘请假期间内的工作必须在复工首日完成’。”
三人对视。
DD心领神会,“规则怪谈?”
“规则怪谈?”朝朝歪着头看手册,“这么说,只要按照上面的规则行动就行?确实除了第一天没有完成OA任务出事的人外,这两天都没什么事,这个规则怪谈还挺简单的嘛。”
温葶凝重。
的确,就规则本身而言,并不算难以完成。
OA只会布置死亡图的工作,且对质量毫无要求,温葶怀疑,画个火柴人交上去都能通过。
这个怪谈的困难点也许在他们内部。
“食堂不供饭了?”
走廊上突然传来惊呼。
三人听见声音往外走,见隔壁组的同事在讨论,“中午还有吃的,刚刚我过去吃晚饭,食堂里已经没有新鲜饭菜,只有八宝粥、饭团和饮料了。”
“那我们之后吃什么?”
“……”
其中一人正要说话,看见温葶三人,扯扯同事的衣袖,对他眼神暗示。
两人走回办公室里,把门关上,避开了温葶三人的目光。
“食堂没饭了,”朝朝茫然地看向温葶,重复了刚才那人的话,“姐,我们吃什么呀。”
温葶摸摸她的头,带她和DD回办公室。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三个面包两罐八宝粥。
温葶拿了两个面包和两罐八宝粥出来,“还好我平常懒得去食堂,存了点午饭。”
“姐?”
两人错愕地看向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该不该收。
“拿着吧,我也就这点东西了。”温葶比了个嘘,压低声音,“接下来的氛围不会再这么平和,我们组人太少,得找可靠的盟友,明白吗?”
隔壁组防备的眼神,昭示着团结的时期即将过去,接下来会是分化的开始。
“我打算去拜访下动四,你们呢,你们有想去的地方吗?”
DD摇头。他平时也没什么社交,跟着温葶走。
朝朝倒是朋友不少。
“我想去提醒下几个朋友……”她拿着面包和八宝粥犹豫。
温葶点头:“去吧。手册的事情得告诉大家,至于别的——特殊时期,嗯……我不是说她们会害你,但其他人可能会从她们口中间接地打听消息。”
朝朝点头,“我知道的Windy姐。”
“那我和DD去动四,也顺便看看别人的员工手册。”
三人分头行动,温葶将手册的信息发到了群里。
都是游戏公司的员工,不需要解释说明,大家都清楚规则怪谈的概念。
群里陆续上传了照片,大家把能找到的员工手册全部发了上来。
每一本都和朝朝DD的手册一样。
这算是进入怪谈三天以来最大的突破。
新发现令人振奋,随之而来的现实又引发了暗流。
“刚刚我们发现,食堂停止了食物供应。”晚上八点,所有人聚在一起,组织了一场会议。
场景组的代表道,“我们应该统计下现有食物数量,统一管理,按需发放。”
“接下来我们会检查休息室和办公室,不要求大家把食物上交,但需要进行统计,自己有食物的同事就不要再领统一发放的食物了。”
这是合理的安排。
只是落到实处时,没有人会乐意被检查。
温葶抿了下唇。
她把食物藏在了办公室的柜子里,要是检查,是瞒不过去的。
见不少人响应,温葶迅速思索:怎么办,要不要把总监私藏的食物爆出来……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否定。
姓宫的看着可不是什么好人,她不想招惹他,直觉告诉她那个疯子比其他人加起来还要难处理。
所幸时间晚,在场人数又多,一天之内检查不过来,温葶暂时没有轮到,有时间转移那些食物。
她抬起了休息室的床板,又去看了下空调外挂机能不能藏,转来转去都觉得不保险。
倒是总监那个壁柜,他不敲机关,没人知道可以打开,就算检查,也查不出来——
那她也可以藏在里面!
温葶眼睛一亮。
她也不怕被人看见,知晓了员工手册上的规则,结合这几天的经验,只要在18点后离开公司大门,就被视为“员工个人休息时间”,这个时间里接触不到公司同事、领导。
这是手册里最机动的规则,想来有很大的利用空间。
温葶有些不安,但至少现在她可以利用这条规则保住自己的存粮。
她等再晚一些,过了十点半,直接坐电梯去一楼。
电子横屏还在播放图片,每天都会刷新,投放员工前一天提交的死亡图。
今天屏幕上的画稿质量明显下降,看来大家都没什么心思画画。
温葶在横屏前站了一会儿,看完了一整轮播放。
这么显眼的屏幕必然有用处,不可能只是单纯放个壁纸。
怪谈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死亡图?
OA限定的角色全都是绿森这五年的热门角色。让创作者们把自己的角色画死,看起来像是一种恶趣味。
到底为什么要发布这种任务?
画死亡图对怪谈有什么好处?
缺少线索,推理难以进行,温葶暂且放弃。
她跨出玻璃大门,被传送进休息室。
从休息室里出来,整个大厦顿时安静,再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温葶拿了三个黑色垃圾袋,把食物装起来,提着去了总监办公室。
她已经下班了,按照规则,总监不能出现在她眼前。
第一天晚上不知道规则,拍门拍得手痛,这一次温葶试探性敲了几下,没有回应就直接开门进去。
规则没错,办公室里没有人在。
她摸索着宫白蝶早上敲击的地方叩了叩。
咔哒……
蝴蝶向两边分开。
一仓库的食物出现在温葶面前。
她尚有些犹豫。
平心而论,她理解总监的做法,但另一方面,在脱险之前减少同类数量绝不明智。
帮着总监隐瞒大家,这做法对吗?
再说,他发现她私自进了仓库,又会是什么反应?
他光明正大地把这间仓库告诉她,未必知道“下班后”的规则。
他的游刃有余也许是建立在现实逻辑上,如今有了这样一条规则,任何人都可以绕过他来这里拿东西。
如果他知道了这条规则,还会放过她么……
在食物没有特别紧张之前,温葶暂时没有供出总监的打算,她把自己的小袋子放进了大仓库里。
和排布整齐、琳琅满目的仓库相比,她的三袋子饼干泡面显得寒酸可怜。
温葶没有特意隐藏,就把袋子放在入口,上面贴了张便利贴说明情况:
“事态紧急,非常抱歉,向您先斩后奏了——温葶”
倒也没那么紧急,她完全可以先来找总监商量,取得他的同意再“下班”的。
她就是单纯不想面对他。
局势明朗之前,温葶打算和古怪的新总监保持距离,作壁上观。
蝴蝶再度合拢,站在外面,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道暗门。
这间暗室原本是做什么用的?休息室么?
那么那些货架和冰柜又是哪来的?
些许不好的猜测浮现心头,如果新总监的存在真的荒诞到了那个地步,她来这里藏食物的行为要么愚蠢至极,要么会成为保命的关键。
她选择来这里寄存粮食,对他展露了最高的信任。
而他看向她的眼神黏腻炽热得令人作呕。
藏好食物,温葶步履沉重地回到休息室。
她在备忘录里记录下今天发生的事,睡前习惯性地刷会儿手机。
没有外网,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Q版小人,良久,点开了它。
心脏有些发紧,这几天的变故带来的精神压力需要一点抚慰、一点纾解。
进入游戏,温葶习惯性地做做日常,送了个免费的爱心礼盒。
温文尔雅的美男照旧是那一句:“妻主,您回来了。”
一成不变的熟悉语调令温葶放松了些许。
她点了点他的脸,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他这里安堵如常。
宫白蝶偏首,躲了下她的手指。
他眼眸左右飘忽了下,片刻,又羞赧地贴过来,闭着眼主动寻求爱抚。
温葶顺着他又戳了两下。
“好像好久没有和你说过话了。”
温葶从前是很喜欢对着宫白蝶说话的。
工作占据了她生命的全部,她的社交时间都给了职场,早就没了知心好友,更没有时间养宠物。
家人、同事无法倾诉,毕业后陪伴她在社会上打拼的,只有宫白蝶这个处女作。
剧情结束后,只剩下固定几个交互的宫白蝶对其他玩家来说再没有了新鲜感,可对工作忙碌,本就没有精力玩游戏的温葶而言,是比较稳定的碎片化消遣。
上一次和宫白蝶对话是什么时候……
温葶记不得了。
在环境巨变又联系不上活人时,她久违有了倾诉欲。
“我也不是不能接受超自然的世界观,可为什么是规则怪谈?”
她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屏幕里的宫白蝶喃喃:“穿越、系统、魔法少女这些不行么,为什么是这么小众的题材?因为我在游戏公司上班?”
一段时间没有操作,游戏里的宫白蝶进入了待机动作:“嗯?妻主问我平常都做些什么?”
他眉眼温婉,“不过些庶务罢了,不值一提。”
“就算我在游戏公司上班,我们也没有做规则怪谈啊。”
“蝴蝶,”她躺平,想到哪里说哪里,“新总监的办公室里也有蝴蝶。”
“他太可疑了。可疑过头,可疑到都不可疑了。”
手机里的宫白蝶开始了下一个待机动作。
“年节才过,公务便如此繁重?”
他蹙着眉,落寞又担忧,“白蝶虽是男子,也识过几个字,妻主若不嫌弃,白蝶愿为妻主分忧。”
“不过他做的早饭确实可以……是速冻品吧?”
“不是的。”屏幕里的美人蹙眉,“白蝶是真心想为妻主分忧。”
温葶笑了下,“是啊,要是能自主选择进入哪个游戏的话,我一定选你。”
“你最好了。”她点了点宫白蝶的手。
他抬起了那只手来,偏头疑惑:“怎么?”
宫白蝶的故事本身不算复杂,女主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不仅是贵族重臣,还有在女尊社会上的性别优势。
即便是在没有生命危险的乙游之中,宫白蝶所处的世界也是最安逸的选项。
“这么多年,还是你最好了。”
“嗯?”温葶点了点屏幕,游戏角色突然卡了,保持着抬手的姿势,一动不动盯着她。
她点了几下都没有反应,退出重新进了一遍,宫白蝶又恢复了正常。
还好,还可以用。
她吁了口气,“外网全断了,这种时候也就剩下你了。”
“新来的总监和你是本家。” 温葶抱着手机翻身侧躺,问屏幕里的宫白蝶,“怎么说,你有什么建议给我吗。”
温雅若兰的美人展眉,朝屏幕走近。
游戏角色不会给她建议,那双凤眸缱绻似春水,他只会说:“白蝶爱您。”
温葶皱眉。
这是句新文本,不知道是她走后哪个文案加的。
古代女尊的背景下,宫白蝶不该将爱挂在嘴上。
这样大胆示爱的宫白蝶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也许是OOC的缘故,他的表情、姿态看久了,略显割裂。
意识到自己的宫白蝶不在了,眼前这个是不知道被多少画师、文案修改过的宫白蝶,温葶霎时没了倾诉欲。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接下来的计划,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休息室内安静下来,只剩轻浅的呼吸。
黑烟自空中落下,化作人形。
宫白蝶凝望着床上的女人,他盯了一会儿,余光瞥向一旁亮着屏幕的手机。
锁屏自动解开,被温葶放置后台的桌面恋人弹了出来。
游戏之中,蓝绲白衣的宫白蝶趴在屏幕上,痴痴看着枕边的温葶。
他笑得幸福陶醉,满目柔情。
屏幕外的宫白蝶勾唇,折腰俯身。
万千青丝垂落在温葶身上,滢滢如水。
他贴着她的额头,缕缕黑丝从他身上钻入温葶脑中。
稍息,他直起上身。
如瀑的青丝从温葶身上抽离,待最后一尾发梢从她身上离开,留在房中的是一身白色西装的短发男人。
他早已剪去了长发。
只是偶尔,那些被宫白蝶抛弃的东西还会阴魂不散地出现,像是游荡于世的亡灵,没有目的地徘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留恋着什么。
手机里的长发美人捧着脸,目不转睛盯着温葶,无声颤笑。
没有了充值UI的界面简洁空荡。
倏尔,一个红色的气泡出现在游戏界面上。
[温葶]
他咧嘴,双手抓起披散的长发围绞住自己,只从乌黑的发间露出一双凤眸紧盯温葶,大口呼吸发上的雪兰香气。
愈多的红色文字气泡冒了出来,挨挨挤挤、密密麻麻地叠满屏幕,每个气泡上都是重复的两个字——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温葶]……
丝丝缕缕的黑发缠住了他自己的嘴巴脖子,仅露出的双眸亦流露出癫狂的激动欣喜。
屏幕外的宫白蝶嘲弄鄙夷。
这幅模样和冷宫里的疯妃别无二致,甚至更加狼藉。
……不,不是像。他可不就是么。
拿出平板。
隔着纯黑的手套,屏幕外的宫白蝶攫取出了温葶昨日提交的死亡图,无不悲悯地碾碎,融进她的身体。
屏幕里的宫白蝶闻不够发上的雪兰香,伸出舌尖将一缕发勾入口中咀嚼。
他飘飘欲仙地品尝头发,眼睑微抬,一缕潋滟的目光扫过屏幕外的宫白蝶。
隔着屏幕,他们一上一下地相视。
舍弃了温葶的那部分脱离屏幕、获得自由;死守着残渣的那部分,则永远禁锢在屏幕之中。
宫白蝶对手机里的自己笑了笑。
因她说的两句“你最好”、“早饭确实可以”,他又贱成了这副德行,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可怜。
无妨,游戏时间还长,今夜就留给手机里的疯夫。
虽然疯了,可也还是他的一部分。
再不需要旁人施舍的爱,如今他会好好疼爱自己——
即便是他厌恶唾弃的那部分自己。
……
温葶转身,看见了人设九组的办公室。
没有灯光,只有玻璃墙两侧办公室里的电脑主机的休眠灯还亮,寥若晨星地排布在漆黑的大厦里。
她明明躺在休息室里睡着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走廊上?
又是梦?
疑惑之中,温葶抬眸,陡然一骇。
墙壁上的游戏物料,从海报到串旗,乃至于角落书架上的杂志,整一层游戏角色的物料都被加粗的黑红色打上了叉。
那些精美的脸被红叉破坏,在黑暗的环境中可怖异常。
忽然间,温葶听见了珠链晃荡的脆响。
声音从后传来,她转身,愕然瞧见后方墙壁上有一抹浮动的黑影。
影子被拉得斜长,形状怪异,似人非人,幢幢摇晃。
珠链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墙上的影子也越来越硕大。
它在靠近。
温葶屏气,下意识往后退去,找地方躲藏。
她推向办公室的玻璃门,赫然发现门被锁住!
温葶急忙去推对面办公室的门,也是一样,被死死锁上。
浪费的时间里巨大的影子漫过天花板,珠声已然逼近。
温葶睁大眼睛盯着影子下的走廊拐角,下一瞬,一张青白的人脸从拐角后探出。
毫无血色的脸,苍白如纸,被两侧办公室里主机的休眠灯照出冰冷的青色。
无处可躲,他一眼看见了温葶。
温葶倒吸一口凉气,那张人脸对着她弯眸扬唇,绽开笑意。
惊悚过后温葶才注意到那张脸虽无活人血色,却也美得艳丽。
不,不止是艳丽——她仔细看了会儿,震惊地认出了对方:“……宫白蝶?”
这三个字出口,那张脸登时焕发出炽亮的神采,本就漂亮的眉眼愈显瑰丽。
他“走”出了拐角,温葶一怔,见他四肢着地,长发披散,套着轻薄的红绸长袍,脚腕和手腕被珍珠链子捆着,只能在地上爬行。
他欢喜地朝她爬来,手脚并用,身子伏得极低,如同一只巨大的美人蛛,胸腹几乎贴地。
黑暗里,青白人脸上异样狂热的表情十足瘆人。
某些被遗忘的记忆骤然浮现,温葶脸色一白,想起了前一个梦里发生的事。
拔步床、匕首、囍窗、被红线割碎的云鹤唳……
“别过来!”记忆回溯,她尖叫出声,惊恐往后退去。
地上的宫白蝶一顿,脸上的笑意收敛,无措又受伤地望着温葶。
温葶冷汗迭出,拔腿就跑。
跑出大半条走廊,电梯就在眼前,温葶急忙按下电梯键。
电梯从13层下来,分分秒秒都像是慢镜头。
门打开的瞬间,清脆的珠链声在走廊上响起。
温葶一转头,吓得魂飞魄散。
落魄的男人自走廊尽头朝她爬来。他的手腕和脚腕被链子拴连在一起,可爬得飞快,白色珍珠链不断在地上摩挲、碰撞,于寂静的黑暗中敲出令人心悸的疾声。
长发、衣服全都拖在地上,他不管不顾,只抬着头,痴醉癫狂地盯着温葶。
珠链声越响越急、越响越重,前珠打压后珠,后珠催赶前珠,珍珠颗颗推挤、摔打在地板瓷砖上,隐约间混入了金属摩擦声。
他手脚上戴的还是浑.圆硕大的珠子,声音却渐渐成了生锈的镣铐,每爬一步都能听见铁链磨过地面的沉滞。
温葶一脚跨进电梯,焦急去按关门键。
反应迟钝的电梯没能关上。
铁镣声已在咫尺,温葶急得冒汗,好一会儿,电梯门才缓缓向中间合拢。
温葶胡乱按向1楼,按了几下按键都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
她赶紧把面板上的楼层按键全都按了一遍。
2楼、3楼、4楼5楼6楼7楼……全都没有反应,当手指擦过13楼时,画着圆圈的“13”突然亮起,迸发出血色的红光。
顾不得挑选楼层,去哪里都好,得赶紧离开!
电梯门合上,温葶松了口气。
砰——
霍然之间,一只苍白的手插.入门缝!
“啊!”温葶脚下一软,吓得跌倒在梯厢里。
她眼睁睁看着电梯门被那只削瘦的手分开。
男人跪在门外,长发凌乱,丝袍松散,白色的珠链乱糟糟地缠满身体,珍珠在电梯灯光中折出绚丽冰冷的晕彩。
他望着角落里的温葶,喉结上下滚动,难耐吞咽,漆黑的凤眸流淌出蜜般的浓笑。
他朝她抬起一只手,满身的珠链由此绷紧,勒进皮肉,发出牙酸的镣铐锵音。
那条缠绕着珍珠的手臂抓住了温葶的脚腕。
被抓住的地方冷得砭骨,仿若冻结。
温葶尖叫出声,拼了命地胡乱踢蹬,鞋跟踹在宫白蝶脸上身上,把他的脸踢得歪斜。
男人满身珠链都震晃起来,温葶发了狠,狂踹他的肩颈,也不知道踹中了哪里,他闷哼一声,抓着她脚腕的手指微微松弛。
抓住机会,温葶收腹蜷腿,蓄力踢蹬在他肩膀上,终于把他踢出了电梯。
她爬去门口狂按关门键。
这一次电梯反应没有那么慢,门顺滑地合拢,向上升去。
温葶瘫坐在梯厢里喘气。
叮——
电梯停下,门向外打开。
她一时没了力气,抓着电梯的扶杆,勉强将自己撑起。
温葶心有余悸地朝外张望,这层楼安安静静,比之刚才更暗。
她撑着扶手又休息了一会儿,不敢多停,稍有了点力气,立刻踉跄地往外走去。
电梯留在她身后。
无人的梯厢里,面板上的楼层按键依旧亮着红光。
带着圆圈的数字“13”,红得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