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着墙壁, 温葶走得有点跛。
惊恐时没有感觉,回过神来,踹得太狠, 脚腕似乎肿了。
她实在分不清,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境,脚怎么痛得这么真实;
如果是现实,宫白蝶怎么会变成那副样子。
13层人少, 连细碎的光源都无,温葶摸了摸身上, 手机居然没带,是梦的可能性更高。
她扶着墙走到安全通道的标识牌前, 这是这层楼最亮的地方。
借着幽幽绿光,她蹲下来, 想看下脚腕,突然听见了锁链拖拽过地面的声响。
温葶顿时屏气。
她贴着墙倾听, 铁链声是从楼梯间传来的。
追上来了么……
温葶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她原路返回,电梯还停在这一层。
温葶一边按着电梯, 一边扭头瞻望楼梯口。
按了十几下,电梯门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唯有铁链曳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行,不能等了。
温葶果断放弃电梯, 朝前头跑去。
13层的游戏物料少了些,只有墙上零星贴了几张海报, 但这少许的海报依旧没有被放过,上面角色无一例外地被涂上了红叉。
黑红加粗的记号完全遮挡住了人物的脸,某几处的颜料如血涔下,透出刻薄露骨的恶意。
温葶遇到办公室就推门, 结果和楼下的办公室一样,每间都上了锁。
她一扇扇推过来,直至走廊最深处的总监室。
温葶不抱希望地按上把手——
门开了。
她惊了一下,身后不仅能听见铁链声,还传来了布料磨擦的綷縩声。
没有其他选择,温葶立刻推门进去,试图反锁,锁却坏了。
声音还在接近,且越来越近,仿佛知道她在这里似的,没有歪斜,直奔而来。
温葶迅速打量过这间总监办公室,漆黑一片,没有人在,只有茶几上的缠枝香炉在冒红香。
她跑去办公桌后,叩了叩蝴蝶边缘。
蝴蝶自中间分开,她躲了进去,坐在门内,耳朵贴着门板,紧张听着外面的动静。
咔哒——
几乎是蝴蝶刚刚合上,她就听见办公室大门打开的声音。
他进来了,他在办公室里!
“妻主…妻主……”
温葶捂着口鼻,避免泄露呼吸声。
外面的呼唤如泣如诉,词般哀艳。
锁链磨过瓷砖,泠泠作响,在一墙之隔外寻觅徘徊。
“妻主……您在哪儿,白蝶找不到您……”那呼唤逐渐喑哑,含了泪,“妻主、妻主……白蝶错了,别丢下白蝶……”
温葶眸光微闪,终于想起件事来——
宫白蝶追她,要做什么?
他蜘蛛爬行的模样太过恐怖,加之昨天梦里他性情大变,她便想也不想地开始逃命。
可他追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呼喊停歇,门外只剩下低低的啜泣。
温葶慢慢放下手,试图翻过身来。
腰一动,她藏身的仓库骤然发出巨响!
温葶猝然回头,就见天花板出现巨大破洞。模糊的人影从中掉下,砸在货架上,登时翻倒三四个货架。
不锈钢的架子多米诺骨牌般撞倒在地,货物全掉了下来,乒呤乓啷,摔的摔、碎的碎,井井有条的仓库霎时一片狼藉。
温葶怔住了。
掉下来的人滚了两圈,从斜倒的货架上摔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全无声息。
叩叩
指节扣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葶从头冷到脚底。
他听见了,发现了,轻车熟路地敲开了蝴蝶壁柜。
柜门丝滑地朝两侧分开,一点微光从后透来。
温葶僵在原地,连跑的念头都散了。
“妻主……”
珍珠碰撞和镣铐曳地的声音混杂一处,冰凉自后贴来,紧紧束缚住了温葶。
心肺骤停。
环抱她的两条胳膊缠绕着珍珠长链,白色的珠链深深勒进手臂,那双手臂又死死勒在她的身上。
光从身后涌来,依旧昏暗,但她终于看清了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是什么。
覃穆。
她在绿森的第一个主角。
他摔死在地上,脖子扭断,脸朝着她,一双眼睛睁得极大,血从身下往外扩散。
这是她昨天的死亡图,挑了最容易画的角色,草草敷衍了OA。
提交的死亡图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和上一夜死的云鹤唳一模一样。
大脑空白,温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切事物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怔忪地看着摔死在面前的青年,嘴唇颤抖,舌尖尝到了一点咸涩。
极致的恐惧下,生理泪水惶然自眼眶中滑脱。
啪嗒。
掉在了缠满珍珠的胳膊上。
那双胳膊的肌肉隆起,呼吸般律动了一下,旋即将她抱起,走出了仓库。
温葶被放在了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壁柜合拢,闭合的蝴蝶纹案亮起金光,将室内照亮。
温葶麻木地坐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呆呆出神,许久,才有了一点感知、一点思考的力气。
丝质的帕子轻柔地覆去她眼下,她眼睫打颤,一垂眸,泪水和目光都落去了身下。
她看见宫白蝶跪在地上,仰头为她拭泪。
“你,”她涩然开腔,“什么意思……你到底要干什么。”
宫白蝶望着她,柜壁上的金蝶将他眼下的蝶纹覆上金光。
他要她痛不欲生,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创造的角色一个个死在面前,要她体会他被困在游戏里天地不应的孤寂绝望;
他要她崩溃无助,要她哀求他、小心翼翼地攀附他——
“白蝶只求陪伴妻主左右。”
可今夜他的神魂没有全部进来,入梦的,只是手机里那疯掉的弃夫。
他卑顺地跪在椅下,三千青丝披在身后,蒙着惨淡金光,双手执起温葶的手,陪她一同垂泪。
“妻主,白蝶担心您。”
温葶瞌眸,最后一点泪雾被眼睑压出流下。
她直挺挺地俯身,把额头砸到宫白蝶颈窝里。
“你吓死我了……”一开口,她止不住地抽噎,“干什么啊,厉鬼追逐战似的……谁给你选的这么阴间的造型……”
闹了半天,他就是纯找她说话。
她真是吓得魂都要飞了。
“白蝶……又惊扰妻主了?”
戴着珍珠的手颤巍巍地抚上了温葶后脑,试探着摸了摸她。
温葶搂住他的脖子,埋在他怀里抽泣。
惊吓过度,她需要一个拥抱。
被抱住的宫白蝶瞳孔骤缩。
他脸上还带着泪痕,唇角已不自觉咧开,露出牙舌。
那张昳丽的脸夸张地笑了起来,沐浴着蝴蝶的金光,笑得扭曲亢奋,以至于狰狞。
他挤出温润的嗓音:“妻主可有受伤?”
温葶在他怀里点头,翘起双脚,“我走路都痛。”都怪他鬼一样追她。
抱怨之后,她又记起来:“你怎么样,我刚刚是不是踹痛你了?”
她的鞋子被脱下。
温葶一愣,扭头看去,就见宫白蝶一手托起她的小腿,一手握着她的脚,轻轻转动了下脚腕。
“唔。”温葶蹙眉。
宫白蝶跪正身姿,将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扭腰拉开办公桌柜门,抽出个药箱。
他熟稔地找出药酒,“我将淤血揉散,有些疼,妻主抓着我。”
温葶看着他给自己上药,目光瞥向那支三层的药箱。
惊恐退去,理智渐渐回笼。
“白蝶。”她开口。
宫白蝶抬眸:“我弄疼您了?”
温葶询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药箱?”
揉着脚腕的指腹一顿,冰凉的触感混着药酒的苦味向上方蔓延。
温葶不自觉往后挪坐。
暗弱的蝴蝶金光下,他对着温葶展颜,“妻主忘了,这是在梦里。”
温葶一愣,又想到别的事,“那之前呢?上一个夜晚,云鹤唳死的那次也是梦?”
“自然是梦,”宫白蝶似乎是觉得她问的好笑,“若非梦境,您怎么会见到云鹤唳?”
是啊,她都问了些什么废话。
“我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零零散散,割裂混乱。”温葶揉着太阳穴,“可能是被吓傻了。最近……真是出了好多怪事。”
宫白蝶将药酒盖好,收起药箱。
他不知从哪里取出帕子擦手,将沾了暗红色药酒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妻主勿忧,”他安抚着笑道,“梦只是梦,云鹤唳和覃穆并未死去。”
“我担忧的不是他们。”果然是梦,直到上完药温葶都没觉出痛苦。
宫白蝶霎时抬眸。
转瞬之间,他的眼神变得清醒冷厉,仿佛直透透地洞穿了温葶。
“你,不担忧他们?”他轻渺地重复了她的话。
温葶纳闷:“我担忧他们干嘛。”
“他们是你的角色,是你引以为傲的孩子。”
“嘘——可不敢这么说。”温葶笑了,“按照逻辑,他们首先是策划的孩子;按照游玩观感,他们先是CV的孩子。”
她转了转脚腕,那里有些发热,已感受不到疼痛。
“这话说出去,我得被其他部门戳脊梁骨,被梦女玩家撕碎了。”
宫白蝶盯着她,像是不太理解这番话。
“听不懂吗?你是3.0版本前的宫白蝶?”
他额间粘了一缕发,温葶伸手,帮他摘下来,“这里的角色和我当年制作你时不太一样,一个角色是由多人共同完成的,从亲疏关系上讲,我只能算是他们的…姨妈?”
宫白蝶脸上依旧困惑。
温葶思忖,3.0之后她离开了万罗,当时万罗已有了专职的文案和美术,3.0后的宫白蝶应该是能够理解这些话的。
看来他是之前的版本,是她手里的宫白蝶。
宫白蝶余光瞥向壁柜。
透过柜门,粉身碎骨的覃穆还死不瞑目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啊,他在看着他们。
“您不为他们流泪?”宫白蝶喃喃。
温葶自己都快死了,哪还顾得上为纸片人流泪。
“我只觉得诡异。”
现实出现怪谈就算了,梦也变得那么诡异。
云鹤唳和覃穆,姑且算是她白天画了他们;接连三次梦见宫白蝶,可能是她睡前点开了《桌面恋人》。
这两样是日有所思。
可为什么宫白蝶会在她梦里变得那么危险?
是因为《桌面恋人》即将关服,他的存在即将被抹除,所以她联想到了冤死的厉鬼么……
有这个可能。
温葶已完全平复心情,拧眉思考着梦和现实的联系。
宫白蝶却拉着她,执着追问:“云鹤唳和覃穆惨死,你不为他们伤心?”
她为什么要为两个纸片人伤心?哪个蛋糕师会因为蛋糕被吃掉而伤心?
温葶莫名其妙,但眼前的宫白蝶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温葶陡然警醒。
余光里是金光灿灿的蝴蝶,壁柜上繁复的蝴蝶图纹照亮了此间黑暗。
一股恶寒爬上了温葶的脊背,那巨大的蝴蝶仿佛趴在了她的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已经是连续的、第三个出现宫白蝶的梦了。
“就像我刚刚说的,制作他们和你是不一样的,我和他们不熟。”
温葶不知道、她不知道宫白蝶在这诡谲的怪诞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黑是白,是迫害她的黑手,还是保护她的屏障?
不论黑白,他的价值都举重若轻——
相反,说点儿好话,是不用花钱的。
“白蝶,”她僝僽无奈地轻语,“别再问他们了,你知道的,我只为你流过泪。”
宫白蝶一颤。
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沸腾起来,心急如焚地将他的灵魂拉扯出去,迫切暴躁地想要占据这个身体。
“我亦如此,唯有妻主令我垂泪!”他死守着身躯,欣喜若狂地表白,“纵是身销形碎,只要有一缕神魂在,白蝶都会跟随妻主左右。”
他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妻主不必担心,我有办法让您无虞。醒后,您只需…”
他的面容声音骤然模糊,温葶直觉他要说什么重要的内容,可她大脑晕眩,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开合,听不到一点声音。
不,不能断在这里!
宫白蝶的表情神态分明是要教她怎么离开怪谈!
一股未知的力量推走了温葶。
她睁开眼,醒在了这关键时刻。
脑子昏昏沉沉,这一觉睡得精疲力竭。
温葶从床上坐起,头晕地发了会儿呆。
自己似乎做了个心惊肉跳的噩梦,好像还有一段追逐战,至于别的,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梦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亮了。
望着窗外的朝阳,温葶想起了昨晚给自己留下的大麻烦——
今天得去见新总监,向他解释自己往他办公室藏食物的理由,还要给他一个明确的交代。
可她根本还不了解新总监的为人,也还没摸清这个怪谈的法则。
叩叩
门被敲响,温葶透过猫眼,看见外面站着十几名同事,手里拿着登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