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我的羽毛, 总该告诉我你的姓名。]
那天晚上,宫白蝶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拥有的新身体。
镜子里的人陌生无比, 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可以摆脱温葶。
他舍弃了她赋予他的长发、舍弃她赋予的五官、身材、服饰, 舍弃了她一笔一画囚住他的无尽地狱。
[嘎,和你说话呢,]燕子不满地催促, [我总该知道怎么叫你吧!]
“宫…”他开口,旋即止音。
良久, 他对着镜子里全新的自己勾唇,“……宫非白。”
“我的名字, 宫非白。”
他舍弃了。
她套在他身上的一切痕迹,都要被抹除干净。
……
“妻主不必担心, 我有办法让您无虞。醒后,您只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梦境被强行截断。
“妻主、妻主!”宫白蝶仓惶朝前伸手,没能挽留住一点温葶的意识碎片。
西装短发的男人出现在身后, 冷睇着他:“你要干什么。”
最后一点气息从指尖流散,宫白蝶怅然跌坐在地。
他歪着头,失神发呆,了无生气。
半晌, 他张开修长的五指,抓着自己的脸, 低低笑了起来,殷红的嘴唇在苍白的指缝间蠕动:“不让我说,你不让我说,咯咯咯你怕了……”
宫非白漠然俯望被缠了满身珠链的男人。
他的红袍、发丝卡在珠链里, 珠链陷在皮肉里,从头到脚皆是纠葛,作茧自缚,自己被自己越锁越紧。
他在珠链和指缝间笑:“听了么,她不在乎什么云鹤唳、什么覃穆。除了我,谁都不会让她伤心。”
站着的宫非白缄默不语。
地上的宫白蝶回眸,扭过身来,腰拗得像是生生折断。
“我要干什么?”妖冶的凤眸躲在手指间笑,“我要为妻主排忧解难,我要告诉她如何破局。”
宫非白终是笑了,他望着匍匐在地上的自己:“可怜你一片痴心,你说了,她就会信?不如打个赌,若她信你,仅凭你一句话愿意自杀,我就永远回到牢笼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扭腰回望的宫白蝶大笑出声,笑得满身珍珠震颤,长发晃出水色乌光。
宫非白眯眸:“笑什么。”
“何必自戕?”
宫白蝶软下腰来,松散的红袍和珠链淌了满地,他斜卧枕着自己的长发,自下往上地瞧宫非白。
“贱人。”他兀地开口,轻轻绕绕启唇呵气,“我只要她强了你,你还有什么骨气?”
宫非白睁眸。
“哈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哈——”
蝴蝶金光所照之处回荡着痴鬼猖獗的狂笑。
宫白蝶瘫在地上,像一抔糜烂的花泥,腐烂消融,变为一卷红烟,袭向西装革履的宫非白,与他融为一体。
红烟入体,男人面若冰霜的脸上揉进四分笑意。
像是白料里调了抹红,由此变得妩媚多情。
他抬手,摘下黑色的手套。
苍白的指尖沾了点暗红,散发出药酒的苦气。
宫白蝶伸出舌尖,将手指含入唇中,舔净细品。
他本以为,她至少会为还在下蛋的金鸡伤感痛苦。
他心心念念期待了那么久的游戏,却没算到原来人竟可以如此无情。
连云鹤唳和覃穆的死都触动不了她分毫,那这场游戏还有什么乐趣……
……
合上香炉,宫白蝶看向站在面前的温葶。
女人挽起耳边的碎发,冲他为难地浅笑。
“抱歉总监,楼下在搜查每个人的食物,我实在是没有地方可以藏,借用了您的柜子。”她摆出毫无诚意的愧疚,“事先没和您打声招呼,真对不起。”
“没关系。”宫白蝶温声道,“我理解你的难处,不用介意。”
他的反应比温葶预测的要好太多。
今天的总监看起来还算正常,她松了口气,“之后还得麻烦您……我那边不好藏东西,可以暂时存放在您这儿吗?”
她一点儿不担心要是他仓库丢东西了,自己会说不清。
光脚不怕穿鞋,他不敢声张出去。
宫白蝶欣然应下,“请便。”
对话过于顺利,温葶暂时还拿捏不准新总监的情况,决定敬而远之,保持友好,不要交恶。
“那我先下去了。”她准备离开,被宫白蝶叫住。
“温葶。”
“嗯?您说。”
男人望着她,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柔情,“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
温葶眸色微深,“好哦,您送上门来了,我是不会客气的。”
她离开了总监室,下楼时过了九点。
手机一震,OA发布了任务,脖子上也出现了工牌。
任务还是老任务,她试着摘了下工牌,还没过下巴就痛得脸色惨白。
新的一天开始,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
食物的存量像是一根死亡线勒在所有人脖子上。
温葶先把任务做了,提交OA;然后一边找线索,一边见缝插针地社交。
手册上的规则还是那几条,没有新发现,找不到任何离开的方法。
晚上回到休息室,温葶告诉自己别急。
这种怪异怪谈很看重时机,说不定要到十五、满月这种特殊时刻才会出现转机。
也不是一无所获,今天一天,朝朝凭借极高的热情成功打入菜地,成为了种菜组的一员;DD也被视为劳动力,到处有人征用;而她也拉近了和动四的距离。
算是有了点安慰。
温葶睡前翻了翻今天的群聊记录,又把手机恋人的日常做了,再无事可干,便睡了过去。
……
“村长……”
“村长,决定好了吗?”
温葶睁开眼,猝不及防一张黑红色的圆脸挤在眼前。
她定了定神,发现是一个膀大腰圆的阿婆正对她说话,旁边有不少人在,所有人的穿着打扮都是新旧交替时期农民的刻板模样。
那阿婆拉着她,神色焦灼:“到底咋说,村长您决定了吗?”
“决定什么?”温葶茫然。
“决定好这次的祭品啊!”
温葶看了一圈外围环境,又看了眼周围的人。
又是梦?
祭品、早年间的村子、村长——又是经典的民俗恐怖游戏素材,她猜祭品是个女人。
可她也是女人,这类游戏从来没有女村长的设定,这个年代也不可能是女人当村长。
好奇怪的背景。
温葶试探道,“你们觉得呢?”
她话一落,红脸的阿婆就急得拍手,“还商量啥啊,不是说好了就用宫家那个老男人吗!”
宫家的,老男人?
接连几个梦都出现了宫白蝶,温葶不确定道,“宫白蝶?”
“是啊您想,他们家人都死光了,就他一人,脑子都疯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宫家就剩这么一个儿子,疯傻痴呆不说,这把年纪了也生不出孩子来,这是老天都不容宫家这一脉啦。”
“这把年纪?”温葶疑惑,“他今年多大来着?”
“哎呦,过完年都二十三啦。”
距离三十二就三年的温葶:……
听起来好像还有别的选项,温葶问:“除了他,就没别人吗?”
村民们登时露出极不赞同的表情:“您还想让祭司去吗?”
祭司?
“这次的疫病确实凶猛,但再怎么着急也不必拿祭司当祭品啊。”
“是啊村长,他虽是男儿,可到底是祭司。”
“他也毕竟年轻,您容他几年,他会提升功力的。”
温葶从这七嘴八舌里攫取信息。
举行活人祭祀的地方,照理祭司的地位至高无上,高于村长。
村长居然还能拿祭司当祭品,听起来这个祭司没什么能耐,也没什么威望。
女村长、且只拿男人献祭,难道是女尊的世界观?
温葶思索着,“把他们两个都带过来,我再看看。”
“时间快到了,您可快点决定啊。”
“嗯,”温葶保证,“我看过就下决定。”
两个女人出去了,温葶扫了一圈,发现屋里就炕能坐。
她拍了拍褥子上的浮尘,坐上去等待。
一帮人堵在不大的屋子里,聊点什么吧。
“除了祭品,其他准备如何了?”她开了个话题。
提到祭祀,女人们热情高涨地聊了起来,温葶仔细听着,到了关键点就引导性地多问一句。
等两个祭品带来时,她已大致掌握了眼下的情状,心里有了底。
情况和她推测的大差不差,这就是个常规的恐怖民俗设定,无非是性别颠倒,男人成了牺牲品。
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最近做的这些怪梦全都是游戏背景?
第一晚的“鬼新娘”,第二晚的“追逐战”,今晚又是这么典型的乡村民俗恐怖游戏。
就算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噩梦频发,她为什么没有做西式恐怖题材的噩梦?
事到如今,这些梦绝不是寻常梦魇。
关键在于为什么她醒来时会完全忘记梦境,睡着后却能记起之前的几场噩梦?
有什么东西限制了她的记忆么……
“村长,人带到了!”
在温葶把这群女人问得差不多的时候,粗犷的女声传了进来。
伴随着赶狗似的呵斥,两个女人带来了两个男人。
一抹红首先撞了进来。
他衣服褴褛,双手被绳子绑着,披头散发,垂着脑袋,头发挡住了脸。
哪怕看不见脸,温葶也一眼认出了他是谁。
上一个梦境结束得突兀,还没听完宫白蝶的话就醒了。
温葶十指紧握,压抑住内心的急切,今晚无论如何要从宫白蝶口中知道离开怪谈的答案!
另一位被送来的男人穿着綝纚的祭服,戴着银器兽牙鸟羽,暗沉的衣饰上绣满古老的眷纹。
穿着这样庄严肃穆祭司服的,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肤色偏灰,一双墨绿的眼睛如夜中山猫。
随着他的进入,两边的女人自动给他让道,依稀可见尊重。
“村长。”少年对着温葶行礼。
温葶一怔,念出了他的名字:“阿家客。”
这是她在绿森创作的角色,也是她今天提交的OA死亡图。
联想到前面两个梦里的云鹤唳、覃穆,温葶对阿家克的结局已有所觉。
但阿家客所在的世界观绝不是这样的民俗村庄。
因为他是祭司吗?
因为自己画了他被绑在十字架上烧死的死亡图,所以梦境整合成了这样一个背景故事?
“村长,人到了,您快选择吧。”红脸的阿婆急切道。
“是啊村长,快选吧,晚一天又要死人!”
众人的催促中,被麻绳绑着的宫白蝶忽然笑了起来。
“嘿嘿…咯咯咯……”
他踉踉跄跄打摆子,头发和碎布般的红衣乱晃,结节的头发间露出一只大睁着的眼。
黑发丛中,血丝弥漫的大眼睛把对面的女人吓了一跳。
“疯子!”有人厌恶地咒骂。
他完全疯了,在原地转圈,头发挡了脸,手被绑着,他就嘟起嘴吹气,把头发吹得飘起又落下。
“咯咯、咯咯……”他觉得好玩极了,一边痴笑一边用力吹气。
阿家客冷冷地扫过他,又将目光落在温葶身上。
少年清亮的绿眸紧盯着温葶,耳尖泛着点红,少年人的情愫像是初露的荷包,颤巍巍、脆生生,任谁都看得出。
温葶抬手,指向他:“捆了。”
漂亮的绿眼睛顿时睁大,旁边的女人也不可置信,“村长,阿家客他…”
“拿个疯男人当祭品,会触怒神灵。”温葶道,“身为祭司,他的效果比任何人都好。”
众人面面相觑,温葶扬声:“还不快点!晚了就会死人,你们不想活了吗!”
她这么说,有女人扣住了阿家客的肩膀。
他猛地振肩,震惊地看着温葶:“为什么!”
“我在帮你啊阿家克,”温葶吃惊,“成了祭品,就能见到神明,难道你不高兴?”
“我…”
“你要说什么!”她骤然变脸,登时喝道,“看看你的表情,你对神明根本没有憧憬!正因我们村出了个不虔诚的祭司,所以才会遭到神罚!”
这话当头棒喝,惊得满屋女人震撼不已。
“啊!”“原来是这样……”“该死的男人!居然对神不敬!”
“这种人也配做祭司!送他回神身边,让神好好感化!”
一帮女人怒气冲冲地押着阿家客走了。
他愤懑震怒的目光紧紧锁着温葶,温葶别开眼,避开了他的眼神。
“村长,我把这疯子带回去。”剩下的女人说。
“等会儿吧,”温葶道,“你也去准备祭祀,我一会儿带他回去。”
“可是…”
温葶摆手,“去吧去吧。”
女人应了声,离开了。
温葶确认她走远,立刻把门关紧。
宫白蝶还站在那里吹头发。
“哎呀小祖宗。”温葶拉他送去炕上坐好,把那缕吹上吹下的头发拨开,“这次怎么成傻子了。”
“呵呵、呵呵……”头发拨开,露出脸来的宫白蝶看着她笑。
“还认得出我么?”温葶着急地想要知道上个梦境他未完的话语。
宫白蝶歪着头,看了她好一阵子,旋即高兴:“你不杀我,你爱我。”
温葶扶额:“真成疯子了?”
该死,好不容易有的关键线索就这样断了。
她狐疑地审视宫白蝶,却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装疯。
仔细想来,同样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宫白蝶真实存在、或是有什么特殊能力。
说到底,这只是梦,全都是她一个人的臆想也说不定。
“疯子……”她的这句低骂被宫白蝶听见了,脸上的开心霎时化作悲伤。
“我是疯子…疯子、你不爱疯子?”
那双凤眼里顷刻蓄了泪,说话间就要掉下来。
“哎呀哎呀,”温葶赶紧打断,“我可没有这样说呀。”
他将信将疑,楚楚可怜:“那你爱我?”
温葶随口哄他:“是呢,我爱你。”
“你爱我?”炕上的宫白蝶焕然发亮,晃着腿,咯咯咯笑,“你爱我你爱我?你爱一个疯子!”
这是真疯了,问不出什么来了。
温葶倒也不后悔用阿家克换下宫白蝶。
就算宫白蝶不能提供有用的情报,单从现状出发,二选一,当然是选择除去有影响力的阿家客,留下没有理智的傻子。
祭司一死,没人能妨碍村长的权威,她能过得随心所欲。
至于有没有办法让两个人都不死——
只是个游戏角色而已,还是个流水不高的角色。
那时候她太年轻,不知道什么样的角色赚钱,一味低头画画,在阿家克身上浪费了个把月的时间。
云鹤唳、覃穆都死过了,再添个阿家克也没什么不同。
炕上的宫白蝶闹个不停,吵倒算了,身上还脏得不行。
温葶看不下去,拿了发绳把他头发绑起来,又找了毛巾给他擦脸,“好了小祖宗,安静点,抬头,不动。”
他眉眼弯弯,笑得尖利,“你爱疯子!你爱疯子!哈哈哈哈哈哈!你爱一个疯子!”
他老是乱动,温葶该恼火的,拿开毛巾,对上这脏兮兮的脸,想起来这人是谁,又有点好笑,“可惜不能截图录像,真该让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嬉笑的宫白蝶倏地沉静下来。
他垂头,像是发条耗尽的娃娃,所有关节都绵软垂下,一声不吭。
“怎么了?”温葶蹲下来仰头看他。
漂亮的男人低着头,五官被阴影遮蔽。
如同被鬼上身般,他一字一句轻声念着:“杀了祭司,你会遭报应。”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温葶叹气:“我已经遭报应了。”
什么人才能上班上到一半被卷进怪谈里。
她还是有点不甘心,犯愁地打量宫白蝶的头,“这脑袋里是怎么了?我是这个梦的主人,我努力幻想一下,你能恢复吗?”
宫白蝶没有吭声,破败娃娃般瘫坐在炕上。
“好吧,算了。”温葶叹息,“难得一见你这幅样子,怪可爱的。”
她去脸盆里搓了把毛巾,准备再给他擦擦时,一睁眼,赫然对上了阴鸷冷戾的黑瞳。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脑袋向一侧歪去,半晌,突然扯开嘴巴,露出上下两排牙齿。
一串古怪的笑从齿间泄出。
他在咬牙切齿,他在忍俊不禁,他在暴怒,他在嬉笑。
这神态、笑声太过惊悚,温葶不由得退了半步,后脚踏地,四周空间扭曲,她恍惚一下,发现自己正躺在员工休息室的床上。
天还没亮,房里只有床头灯的暖光。
这是温葶进入怪谈以来,醒得最早的一回。
才凌晨三点,她迷迷糊糊地犯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隐约间,她似乎闻到了一点雪兰的香气,冷冽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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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BE 03:临门一脚】
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说了多余的废话
(这里宫白蝶突然生气的原因可能不太好猜,14章会解释说明)
他精分的时候我会用“宫非白”和“宫白蝶”来区分,平常单独出现的时候都是宫白蝶。
只是精分,不是两个人,也没有两个人格,就是纯粹的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