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干嘛呢。”朝朝扒着隔间,探头看向工位上的温葶。
温葶对着显示屏里的绘画软件,手上不停:“已经第四次发布同样的OA任务了, 我打算画几副草图, 万一之后有突发状况,来不及画,可以省点构思的时间。”
“又不打分, 随便摸呗。”朝朝不以为意,“我昨天交了个Q版线稿上去, 也没出什么事。”
“就怕是要打分的。”温葶停下笔,沉吟, “规则并不难,除了第一天死人外, 再没有人出过事。不管这是个恶意害人的怪谈,还是个选拔比赛, 照这样下去根本筛不掉人。”
整个怪谈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新内容, 只有OA每天弹出任务。
一楼大厅的电子横屏每天都在滚动播放前一天的画。
“它一定是有用的。”温葶想,“也许和KPI一样,到了月底或者季底会发布一个排名,把后几位裁掉。”
说着, 她嘱咐两人,“你们也还是对画上点心。”
DD点头。
他们都明白“裁员”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朝朝有不同的见解, “姐,我这两天刷OA,发现人事模块还在,你说, 我要是在上面申请‘离职’会怎么样?”
温葶愣了下。
“‘下班’后出不了公司,因为咱们有员工休息室,很多员工下班了也在公司。但是‘离职’的话,怎么样都没有理由继续待在公司了吧。”朝朝歪头,“我们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说不定在OA上提交离职申请就能离开这里了呢。”
她的话如石子入湖,霎时点明了DD。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DD思忖,“我看过类似的规则怪谈,比如轨道怪谈,到站把票插入检票口就能离开;商店怪谈,把钱结清就能离开。公司怪谈,离职后离开……逻辑上没什么问题。既然员工手册上的规则允许员工请假,那也理当允许员工离职。”
温葶简直不理解这俩小孩怎么能这么天真可爱,“那你们谁打算试一下呢?”
朝朝自告奋勇,“我来吧我来!”
“来什么!”温葶拿笔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不错,离职后你会从公司消失——你们觉得这个‘消失’是离开怪谈的可能性大,还是死亡的可能性大?”
朝朝不服气,“我是要主动在OA上提交离职申请——死人是没办法自己申请的,只能是活人申请,我得是活着的状态。
“既然下班后公司就不能打扰员工了,那离职之后公司更不能打扰我了呀,凭什么干扰我的生命!”
她逻辑还挺自洽。
温葶又敲了她一下,“这不是游戏,没办法重开。”
“可我觉得很合理啊。”朝朝委屈,“万一是对的呢?”
“万一是错的呢?”温葶严肃道,“我们没有试错成本。朝朝,千万不要把这话往外传,如果有人照着你的话去试了,结果却死了,你承担得起吗?”
朝朝DD一顿,眼里那点蠢蠢欲动彻底熄了。
“不过……”温葶余光微瞥,自言自语,“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还太早,晚些吧。
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找块石头蹚一下水。
想到这里,温葶一怔,后背寒毛竖起,立刻对朝朝和DD道,“马上修改你们的OA密码,越复杂越好!快!”
两人有点懵,反应了一下,错愕道,“不会吧……”
朝朝的还是LS123456的初始密码,每天手机自动登录挂在那里,从没改过。
大部分员工和朝朝一样,温葶虽然改过,可也就是自己的生日而已。
这个漏洞太大了,DD一边改一边说:“要去群里提醒一下大家改密码吗?”
“欸!”温葶下意识阻拦。
迎上两双清澈的眼眸,她顿了顿,晦涩道,“你去群里提醒大家,和挑拨离间有什么区别?食物紧张,这两天已经人心惶惶出现矛盾了,这时候再说这个,不是火上浇油么。”
“可密码确实存在很大风险漏洞。”
“我来吧。”她按下了他的话,“我私下去找组长们一个个说,这样好接受些,我们也卖了个人情出去。”
她说得有道理,朝朝DD一贯是信赖组长的,点头说好。
温葶修改了密码,微微垂眸,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右下角。
Q版的宫白蝶托着腮,眨着大眼睛望她。
温葶放下手机,和两人确认,“改好了吗?”
“好了。”
“改好了姐。”
她轻声细语地再次强调:“我们组人少,能作出的贡献也不多。密码的事,是一个很加分的点,你们不要说出去,玩得好的也别说,由我去说,要是大家从别人口中知道了,就没有我们拉好感度的机会了,明白吗?”
“姐,你可真心机。”朝朝笑嘻嘻,“你玩乙游肯定很轻松。”
“那是,”温葶笑道,“我是做乙游出身的。”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手上的草图。
朝朝没有打扰她,拉着DD去看自己种的土豆。
通过走廊时,她觉出了一丝违和:“好安静。”
DD往两边玻璃墙望去,“都在自己工位上。”
“他们干嘛呢,不找线索了吗?”
“找了几天了,每个地方都搜过了。”DD皱眉,“看来大家都觉得唯一的变数是那个OA任务。”
“真是荒唐。”朝朝看着趴在工位上的人,纳闷极了,“平常大家都抱怨工作多,现在明明没有工作,他们居然主动给一个不知道面目的怪谈打工。”
“任务里每个环节都有其必要性。”DD扫了她一眼,“Windy的担心很合理,也许我们提交的每一张图都会计算积分,到某个节点进行一波裁员。”
不管是作为游戏从业者,还是作为大厂社畜来看,这个OA任务一定很重要,值得重视。
“管他呢。”朝朝满不在乎,“现实里被裁掉会有赔偿金,在这里被裁,说不定怪谈也会送我点什么呢——怪谈纪念徽章?一个可养成的怪物幼崽?”
“……”DD语塞,好半晌,回道,“嗯,心态不错。”
朝朝不理他,挠了挠脖子,“这工牌带子磨得我脖子痒,真想把它摘了。”
“摘的时候会痛,不像是什么好事。”DD拉下她蠢蠢欲动的手,“你还是听Windy姐的话,小心点。”
“我不是听着嘛,到现在都没摘。”朝朝被两边办公室里的工作气氛搅得压抑,有种整个教室的人都在学习,唯独自己逃课的压力感。
她快走两步,催促DD:“快走快走,好尴尬,感觉他们都在看我们。”
DD稍加大了点步子:“陪你浇完水,我也要回去想想明后天的构图。你基础弱,画起来更慢,没事的话也想想吧。”
“知道啦。”
……
温葶在梦中睁开眼。
是昨天的村子,时间到了深夜。
她环顾了下周围环境,是村长的院子,但和昨天不同,全村没有一点人气儿。
推开院门,老旧的吱呀声回荡在荒芜的夜里。
已经是第四个梦了,倒还是第一次做连续梦。
每次一到梦里,温葶多少能想起一些前几个梦中发生的事,可现实里醒来后就会把梦忘得一干二净。
梦是从进入怪谈之后开始的。
难道,这些梦也是怪谈的一部分?
这么想来,自己前一天提交的OA死亡图都会在梦中显现,这之间一定有联系……可为什么每个梦里都会有宫白蝶?
他和绿森全完无关,名字也不在OA任务规定的角色列表里。
可能的原因有很多,全都缺乏证据支撑,空想没什么意义。
刚迈出村长家的院子,脚下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温葶低头,尖叫卡在喉咙里。
一截漆黑的人骨在她的前脚掌下压着。
她登时收腿,抓着木门,顺着这截骨头往外看去。
一具黑色的骷髅倒在院墙下,伸手朝着门的方向。
她颤巍巍地绕过这具骷髅,手上有些细碎颗粒物,借着黯淡的天光,温葶看见自己手掌沾满了炭灰。
她愕然回头,才发现整个院子从门到外墙都被火燎得黢黑。
乌云挪开,冰白的月光照亮大地。
阡陌之上,尸骨无数,尽是被焚烧至骨的死骸。
这幅地狱图景令温葶颤颤后退。
退了几步,她猛然转身往后逃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官府下令将有疫病的村子烧了,还是那场祭祀反噬了村子?
都不重要,和她没有关系!
她朝着村外跑去,可越跑,路边的骷髅越是密集。
她控制眼睛目视前方,不要看那些东西,但余光匆匆一瞥,便是无边的可怖悲戚。
她看见一大一小依偎着的骷髅,看见趴在地上朝前爬的骷髅、看见仰头叩问苍天的骷髅……她不想看!这些焦骨却硬往她眼里撞。
新的乌云游来,将月光遮蔽了半轮。
温葶慢慢停下脚步,怔忪望着村口。
通往外界的村口大门前,数十具焦黑的骸骨堆积一处,垒成坟包。
黑骨之上,蹲坐着一名少年。
他灰色的皮肤和夜色相融,一双绿眸宛如夜间鬼火,正盯着跑来的温葶。
啪嗒、啪嗒……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三颗黑石子——是三段焦黑的指骨。
“……阿家克。”喉咙发紧,温葶退了半步。
少年从骨冢上起身。
他将三段指骨向上一抛,一把攥住。
幽绿的火焰从那只拳头里燃起,待他松手,指缝间飘下一撮黑色的骨粉。
他盯着温葶,目光灼灼:“你创造的我,你知道我有什么样的能耐,还敢选我当祭品。”
“我……”温葶冷汗涔涔。
她逐步后退,眼前的少年骤然消失,她后背撞入坚硬的胸膛。
温葶蓦地转身,绿色的眼眸近在咫尺。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声音颤抖,“对不起阿家克,我以为那些凡人伤不到你,你不会有事。”
“哈。”简陋的借口听得少年嗤笑,低沉的恨声落在温葶耳畔,冷戾暗沉,“我也会流血,我被砍下头一样会死——我也是人,温葶。”
温葶瞳孔骤缩。
她扫过少年漂亮的脖颈,愧疚哽咽:“是我想当然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无所谓。”少年贴着她,“结果而言,我并没有受到伤害,所以,我可以原谅你。”
一声锵响,他抽出腰上佩刀,塞进温葶手中,“把祭典归位,我们之间一笔勾销,如何?”
冰凉的刀柄令温葶瑟缩了下:“祭典归位?”
“把原本的祭品献给神。”
“你是说…宫白蝶?他没有死?”
阿家克颔首。
温葶定了定神,“那之后呢……杀了他,你……”“我们结婚。”少年说得理所当然。
温葶愣了下。
“你不愿意?”少年将她的沉默视为不满,“也可以。那你代替他死,我会将你的魂魄锁住,肉身练成傀儡。我们一样结婚。”
这到底是个什么设定的游戏……
“我、我没有不愿意。”他的脸实在太近,温葶扭头,不自在道,“但你太小了……还是未成年。”
“这里十六成年,”少年冷冷道,“我已成年三月有余。”
借着扭头的动作,温葶打量了一下自己到村口的位置。
阿家克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动作,“你出不去的。整个世界只有这个村子,你唯一的选择就是依附我,或者被我杀死。”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走出去看看。”
温葶呼吸两次,转过头来,“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弯刀,刀尖随着指尖一同颤栗,“我只有这个选择了,对么。”
阿家克不语。
空气里混杂着一点粉尘颗粒,是灰烬,也是骨头的残渣。
温葶阖眸认命:“带我去找他。”
“明智的选择。”少年转身,朝前走去。
温葶跟在后面。
如果梦也是怪谈的一部分,那么在梦境中死亡,恐怕也存在风险。
得小心谨慎些。
她跟随阿家克来到了一间破败的院子前,被烟熏得焦糊的门牌上依稀可辨一个“宫”字。
穿过前院和主屋,温葶看见了被绑在后院的宫白蝶。
他双手被草绳束在身前,末端绑在水井的摇架上,墙角是一颗枯焦的梅。
有人过来,他睁大眼睛辨认了一会儿,随即高兴地小跳起来,眼眸晶亮地对着温葶喊:“爱我、爱我!爱我!”
小跳之际,他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裙像水母一样,上下飘晃。
阿家克抱着胸,倚着后门,“动手吧。”
温葶艰涩开腔:“能不能,回避一下,让我单独了结他。”
对上阿家克的眼神,她急忙补充,“我不会跑的,反正也跑不出去。”
阿家克利落地转身,往门后退了几步,“别让我等太久。”
温葶提着刀出门,低声对他道了一句:“谢谢。”
房门关上,她拿着刀走近。
眉开眼笑的宫白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收敛笑意,安静下来。
他站在井边,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温葶。
温葶拉起他被绑着的手,用背挡住后方的窗子,在他掌心写了个字:
[杀]
宫白蝶面不改色地盯着她,还是痴傻的模样。
温葶叹了口气。
原本还指望能联个手,看来这次的梦里他也是疯的。
她扯过宫白蝶,让他背对她,接着抬起弯刀,对着他后背比划了几下,发现都不容易下手。
四顾一番,她又在后院发现了一把劈柴的砍刀。
温葶走过去捡起来。
趁她捡刀的工夫,宫白蝶又转了过来,直勾勾盯着她。
“转过去!”温葶揪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到井口。
她改用砍刀比划了几下,果然是一寸长一寸强,顺手多了。
要是朝朝那柄长.枪在就更方便。
宫白蝶不是很乐意压在井上,他挣扎起来,抱怨着:“放开我放开我!”
“好、好。”温葶后退两步。
她拉起捆着他双手的草绳,观察了下韧度,“你试过逃跑么?”
“跑不掉、跑不掉。”宫白蝶拨浪鼓一样摇起头来,“绳子,结实!”
温葶狐疑:“真的吗?你挣不脱?”
“结实结实!”
她犹不相信,怕出意外,把绳子撸起来,从头到尾用力扯了扯。
确实是结实。
确认了这一点,温葶拉着宫白蝶在井口坐下。
“白蝶,”她好声好气地温柔劝他,“看你现在的样子,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家人没了,村子也烧干净了。”
宫白蝶懵懂地看着温葶,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是真的想过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温葶握紧了柴刀和弯刀,“可我死了,谁来管你呢?”
“没人给你送吃的,要不了几天你也就饿死了。”
“这里虽然只是梦境,但很有可能是怪谈的延伸区域,我不能在梦里死掉。”
“我在这里死了,手机没有人充电,《桌面恋人》不运行,你也还是和我陪葬。”
“我说的对吗?”
宫白蝶茫然地看着她。
片刻,他弯眸笑了起来,“对!温葶说得对!”
“嗯,”温葶也笑,“那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帮忙帮忙!”
“真乖。”温葶倾身,双手握着刀按在了他的肩上,“白蝶,放松,一会儿我做什么都不要挣扎,好么?”
宫白蝶点头傻笑:“好、好!”
“放松、再放松……”温葶感受到手下的身体在慢慢变软,当他放松到微微驼背之际,她立马使劲将坐在井口的宫白蝶推了下去!
砰——!
井水晃动,高溅起来。
宫白蝶向下坠落。
他的视野变窄,仅剩下一口井的面积。
身体浸入凉水,他望着井上的温葶,释然地勾唇。
对了、对了!
这就是她啊……
他无谓泡在水里,长发和衣裙荡开,如无萍的海藻,被深井慢慢吞没。
突然间,他听见井上传来惊叫。
温葶的叫。
“阿家克、阿家克!”她惊恐地大喊。
少年破门而出,“怎么了?”
“他、他是鬼!”
少年挑眉,完全不懂温葶在说什么。
“你快来看!”温葶急得跳脚,“我把他推下去,他在水下面对我笑!他是鬼、是怪物!投井杀不死他!”
阿家克走去井边。
乌云遮挡住了月光,天色昏暗,井下更是幽黑。
他只能看见飘荡的红色裙摆,根本看不清宫白蝶的表情。
“没有啊。”他皱眉。
“看那里看那里!”温葶吓得不起,“你仔细看呀!”
阿家克趴在井口往下望。
当整个头都探出井外时,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扎稳重心,双手抓紧井口,防止前倾。
下一刻,没有预料之中的推力,只有一点灼痛。
那点灼痛慢慢扩散,有什么东西,从他后脑勺里流出。
他不可置信地回眸。
惨白的月光下,温葶高举砍刀,一刀刀往他后脑、脖子上砸。
她瞳孔扩散,眼神僵直,可五官都在用力,狰狞而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厚重的两砍刀下去,她又一把送出了那柄弯刀,把它捅进了少年的后心。
腾出手来,她双手握住砍刀,捣药一般,疯狂而安静地砸烂了他的脖颈。
一刀接着一刀,手心湿滑得全是冷汗。
直到阿家克倒在地上,温葶也没有放过他。
她跪在他身边,一手握刀柄,一手抓着前刀背,把刀横在他半断的脖子上,将全身的重量压上,一只膝盖也跪在了刀背上。
咔、咔、咔……
她压了三次,如同砍剁筒骨,终于,将他的整颗头颅断下。
血流得到处都是,温葶惝恍地站起来。
她呼吸了一会儿,马上扑向水井,抓着水井上的摇把,咬牙转动起轱辘。
好重——
她咬牙,吃力地转了两圈,往下一望,见宫白蝶被草绳绑着的手已经露出水面。
她赶紧又转了两圈。
这一下,宫白蝶的鼻子也出了水。
转不动了。即便宫白蝶身上的衣服轻薄破烂没怎么吸水,可一个男人的重量也不是温葶可以承受的。
“白蝶、白蝶!”她压着轱辘高声喊。
没有回应,但她听见了一点呛水的咳嗽声。
好,还有气,能救一下。
“白蝶,你听我说,把腿伸直,脚踩在井壁上,让你的背也顶住井壁。”
“踩好了吗?”
咳嗽声越高,过了会儿,她听见了呜呜的哭泣。
温葶使劲压着手把,仰头咬牙,极尽耐心,“乖啊蝴蝶,听话。我有点…没力气了。”
哭声愈响,夹在了含糊的声音:“害怕……害怕。”
“害怕是吗,那我们快点上来好不好?”温葶喘了口气,“等你出来,有两个人,就不怕了。”
哭声持续了一会儿,片刻,井下传来委屈的回应:“踩、踩好了。”
“好,真棒。”温葶抓紧湿滑的手把,“身体绷直,想象脚下是一条路,你开始迈步,一步一步往上走。走着走着,我们就出来了,好不好?”
“……滑滑,走、走不动……”
“我会在上面帮助你的。我们来数一数,要几步走完?嗯……我猜是二十步,我们小蝶特别厉害,二十步肯定能走出来,对吗?”
“十五。”
“十五步就能走出来吗,太厉害了宝贝。那你迈一步,数一声,我们来看看到底是几步。”
温葶等着,过了一会儿,井里传来含含糊糊的颤声:“……一。”
她立刻摇了一圈。
“二。”
向上的拉力帮助了宫白蝶完成了那一步,他数二的时候明显有了自信。
“三!”
四、五、六、七……
“十五!”
一颗湿漉漉的头从井口冒了出来。
他反仰脑袋,朝摇轱辘的温葶露出甜甜的欢笑,夹杂着少年得意。
温葶也笑。
她抓着他的肩膀,把他从井里拖出。
两人一块倒在地上。
宫白蝶感受到背后女人吃力的粗喘,她的指尖挨着他的背,用力过度的手不断颤抖。
他面前是身首分家的阿家克。
血流了满地,被他带出来的井水冲淡,也冲得愈发扩散。
少年的绿眼不复平日的光彩,黯淡如灰。宫白蝶和那颗头对视良久,良久之后,轻声说道,“死了。他死了。”
温葶缓了很久,终于有了点力气。
她踉跄起身,用染血又沾水的手将宫白蝶拉了起来。
乌云挪开了半缕,透出点微光。
她拨开沾在他脸前的湿发,自己亦有几缕碎发被血黏在了脸上。
“对,他死了。”她气喘吁吁,如释重负地笑,“幸亏他也是人,砍下头一样会死。”
宫白蝶仰头望着她。
他发上的水和她指尖的血一并坠下。
“还不保险,”她说,“我们得火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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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我也会流血,我被砍下头一样会死。我也是人,温葶。”
温葶:谢天谢地,真是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