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和我说过, 会显示全名。”宫白蝶执起平板,屏幕上是OA发布的《2月月中考核排名》。
燕子心虚了一下,马上挺起胸膛嘴硬:[你又没问过我!]
黑色的手套抵在最后一行的名字上, 燕子扫了眼, 愈发理直气壮,[就算是领主,也需要遵守规则。你一副画都没有交过, 要不是我给你的羽毛力量强大,让你收集了大量负面能量去抵抗规则, 不然你早该变成行尸走肉的疯子了。]
宫白蝶似笑非笑地玩味:“行尸走肉的疯子……呵。”
燕子抖了抖毛。
他分明是带有笑意的,对它也还算友好, 可比起那只随时都想要撕了它的傻狗,燕子竟莫名有些害怕。
想到宫白蝶制造怪谈以来的行为, 它不由得提醒:[我知道你挺擅长收集能量,但你消耗的也太多了!]
[每天晚上的梦境和抹去温葶记忆太耗能了, 就算你恨她、想吓她,可她最近几次做梦已经几乎不产负面情绪了, 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燕子还有句话没敢说:那梦都快变成温葶的练武场了。
多亏了那些梦,她从一个看见云鹤唳死亡会昏厥的女生,变成能吻着女王用枪爆头的狠人。
除了提升她的杀人技巧和胆量,真不知道那些梦还有什么用处。
宫白蝶没搭理它。
燕子不高兴地阴阳怪气, [好,温葶的事我不说什么, 其他人呢?你要是怕人死得太快,可以少设置点尸怪,或者把尸怪设定得弱一点,你给其他人那么多能量干什么!]
那什么泡泡墙、鲸鱼攻击要花多少能量啊!
自己打自己, 哪有这么内耗的。
宫白蝶淡淡道,“他们值得。”
燕子睨着他,眼里净是不屑。
什么值得——跟个自己人生失败,就指望孩子成功的家长似的,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如果是那条傻狗,燕子已经开始嘎嘎嘎地嘲笑他了,但对着宫白蝶,它无端有些气短。
毕竟这男的真的不太正常,随时随地一个人又哭又笑又喊又骂。
疯子一样。
[我再多一次嘴,现在人多,你收集力量是容易,可这样滥用,等到你真的需要力量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和他说不通,燕子拍拍翅膀,从空中消散,[你好自为之。]
宫白蝶对燕子的话全然不理,只盯着躲在桌下的温葶。
他就站在她的正前方,双腿和她鼻尖仅隔一寸。
如果她没有死死捂着口鼻,惊恐的呼吸就会喷洒在他腿上。
从发现自己的名字暴露起,宫白蝶就知道,没有伪装的必要了。
于是他随心所欲地消失,在最近的地方旁观这场考核日。
害怕吗,孤独吗,绝望吗?
他看着工位对面的尸怪,丑陋的尸体和温葶间隔一张薄薄的桌板。
真不错。宫白蝶的目光落在那张桌子上,和当时的他不同,她还有这么个能够苟且藏身的地方。
今天之后,她大约就会发现——或许她已经发现了他的面目。
宫白蝶倒也不是很在乎暴露。
他以宫白蝶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只是担心她废物一样的生活能力把自己饿死。
他讨厌那身长发长衫,几次三番提议她去依靠总监。
他希望用舒服的姿态观察她、吊着她的命,像是人们喜欢在柔软的床上、开着空调、喝着饮料点开游戏。
可她竟敏锐地察觉到了恶意,不愿和宫非白靠近。
他实在受够了这幅躯壳,既然如此,她早点发现他的真面目也未尝不可。
宫白蝶好奇极了,当温葶意识到他就是制造怪谈的怪物后会是什么反应。
在游戏里,这应当算是一个小高潮的剧情,他可不能错过她的反应。
宫白蝶弯下身子,仔细欣赏桌下的温葶。
她捂着口鼻,恐惧到瞳孔都在震颤,脸上是肾上腺素逼出的潮红。
她真是害怕极了,恐惧又惊慌,瑟瑟发抖,无能为力。
这是他想要看见的?
是么……
不是么?
他看见那天晚上温葶躺在被子里,目光柔柔地望着他;看见她和他说的新家;看见了那口冰冷漆黑的井。
她压着摇把,崩溃却温柔地哄他:“等你出来,有两个人就不怕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当然是他想要的!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乐意看见各种模样的温葶,像那些玩家为了看见他的各种反应存下的各种档。
他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们、爱着她,可只是为了欣赏他的不同反应,他们就将时间回溯,推翻得之不易的幸福,嬉皮笑脸着选下一个个摧毁他的选项。
宫白蝶凑近了看温葶,暴突的眼球贴在她的额头上,仔仔细细地看。
她离开的那一年,他哭喊过、悲痛过,也体谅过。
他告诉自己,她有她的难言之隐,三万块卖了他虽然像是羞辱,可兴许是她真的急用钱救命。
可在日复一日的折辱中,宫白蝶反应过来——
他并非作为温葶的丈夫或是孩子诞生的。
每一条恶毒的选项、每一个悲惨的结局,都是她亲手写就。
造成他不幸的不是玩家,而是她。
是她创造出的那些悲惨结局,供人亵玩他。
他从来就只是消遣玩物,生来不被创作者珍爱,所以当流水稍有下降,她自然会赶在还能卖出价的时候卖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宫白蝶咧嘴露齿,眼球几乎贴上温葶的皮肤。
他不在乎她会不会发现他的身份,不发现有趣,发现也有趣,她所有的反应都有趣极了。
那些越来越乏味无聊的梦都快扑灭了他的激情,让他差点忘了自己为何要创造这个怪谈。
她的痛苦、她的绝望才是他梦寐以求渴望看见的!
她得和他一样,在地狱里活一遭才算公平。
很可惜,温葶的惊恐没有持续太久。
她虽然没有梦里的记忆,可她的情感阈值被梦境锻炼得强大。
温葶很快调整过来,令宫白蝶万分失望。
他站在温葶身后,看她在纸上画着无意义的图文符号。
他看着那个叫Max的男人时隔多日,又一次给她发来消息。
住在温葶的手机里,宫白蝶知晓她接受到的一切信息。
那个男人别有用心。
他黯然神伤,压抑心中的酸楚——哈呵呵呵早不是这老一套了!
她最近的甜言蜜语让他晕头转向,险些就要原谅她。
让他看看,在她亲口向他求婚后,一个拥有力量的男人向她示好,她又会如何选择。
温葶拿着手机走出公司大门,传送到了休息室里。
零点已过,考核日终于过去,死亡人数17,残留尸怪2;摘工牌人数11,获得技能人数7。
今天收集了不少信息,她习惯性地想要在备忘录里记录,瞥见空荡荡的屏幕右下角,又退了出去。
她放下手机,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在脑海里梳理分析。
宫白蝶依旧没有出现,被子上的阳光味道淡了些,看来他今天没有洗换。
“白蝶……”靠着床头,温葶喃喃自语。
他说自己是她的技能,但技能需要摘下工牌才能触发。
她基本可以确定他骗了她。
温葶从头梳理了一遍:
怪谈是从宫非白进入公司开始的。
徐总监的外派调令本就突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再是天赋异禀、背景强大,也不可能一来就成为绿森的美术总监。
他是症结。
温葶咀嚼着“宫非白”这三个字。
宫非白和宫白蝶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他们长相不同,说话用词不同,和宫白蝶的人设处处相悖。
那身西装是离经叛道,割发更是大不孝。
作为宫白蝶标志性的蝶纹也被他抹去。
白蝶非白,他从头到脚都散发出对她的反抗。
他和她之间有什么恩怨吗?
可能性最大的有三种:
一、他觉醒了自我意识,却被困在游戏里,和在贫困里挣扎的孩子一样,怨恨父母为什么要把自己生出来;
二、她在万罗的巅峰期离开,此后《桌面恋人》一路下坡,直至关服,宫白蝶将她视为转折点,认为这一切都是她的背叛导致。
这两种都有可能,但他没有出来后就把她杀了,还在她身边假意温柔,温葶因此倾向于第三种猜测:
游戏角色脱离了虚拟世界,他需要一个承载自己的容器,或是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这个怪谈里的种种规则耐人寻味。
为什么越年轻、越富有的人,摘下工牌越容易?
从表面看,越年轻越富有的人越不在乎这张工牌,随便就能抛弃。
可温葶猜测,这是宫白蝶为了筛选出一个最好的容器。
他看不上她这具遍布慢性病的躯体,于是以她为媒介,开了个百人竞选赛,想筛选出一个年轻、富有、健康又有超能力的身躯。
……那他真是找错地方了,富有好说,但在绿森这种互联网大厂,健康的身体绝对是百里挑一——
怪不得是百人规模。
温葶被自己的地狱笑话逗笑了。
也有另一种可能,宫白蝶需要的容器或是力量不靠夺舍,要靠献祭。
温葶上扬的嘴角拉直。
也许他需要献祭百人,才能达成自己的目标。
这是最糟糕的走向。
温葶缓缓睁开眼。
她得活下去。
从十八线农村来到首都,她一步步走到现在,无论如何,她要活下去。
……
一觉醒来,温葶睁眼看见床下有熟悉的身影。
宫白蝶回来了。
他跪在床边,一如既往为温葶准备好了食水衣服。
男子眉眼间皆是恭顺温良,察觉到温葶醒来,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充溢愧疚自责。
这表情让温葶感到熟悉。
每一个背刺她、又被抓包的同事似乎都有过这种虚伪。
温葶看习惯了这幅姿态,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己的作品脸上看见。
她太自以为是了。
短暂的相视,男子薄唇微张,一句道歉还未出口,温葶便扑向他,将他紧紧抱住。
“白蝶、白蝶!你终于出现了!”她胡乱抚着他的头颈,退开些许,心急如焚地打量他,“你还好吗?还会消失么?”
宫白蝶看进温葶的眼睛。
“我也不知。昨日一到九点,游戏就出现了干扰…”他比她更加慌乱、更加心切,跪在地上叩首谢罪“白蝶无用,不能保护妻主,求您责罚!”
“为什么!”温葶打断他的道歉,急切把他拉起,“为什么你会消失?是因为你的身体不稳定?”
“兴许如此……”
“我要怎么帮你?”温葶扶着他的双肩,眸光微闪,“嗯,你需要一个,存在于现实世界的身体?”
宫白蝶挑眉。
他倒是没有想过温葶会是这幅反应。她应该已经看出了点端倪。
“妻主的意思是?”
“你有看中的身体么?”温葶轻声问询,“目前DD是最适合你的,他独来独往,人际关系简单,你住进去也不会麻烦,就是体质弱一点。你要是不喜欢,剩下的人中我再帮你挑几个。”
一抹诧异攀上了宫白蝶的心神,“妻主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温葶激动摇头,“可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我不能忍受你再一次从我眼前消失。白蝶,我不能没有你。”
她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他困惑地发出了声音:“……我?”
“你还想瞒我?”她仰头质问他,“白蝶,宫总监。是你,对吗?”
那双温柔的眼睛有着光亮,宫白蝶不明白她眼里此刻的光芒是为了什么,她该害怕、愤怒才是。
“其实之前…我一直担心你是怪谈里的怪物假扮的,但我昨天看见了总监的名字,”温葶解释,“那个名字太明显了。再加上你曾几次在我面前提到他。白蝶,你就是他,对么?”
宫白蝶沉默少许,扬起微笑,“妻主聪慧。”
“我再猜一个,”温葶说,“这个怪谈,是你的手笔。”
宫白蝶脸上的笑意扩大。
温葶,他为她感到可惜。
既然知道了他身怀怪力,她就该对他小心谨慎一些,怎么会这样轻易捅破了窗纸?
难不成,她还以为他是那个逆来顺受、以妻为天的宫白蝶?
她该不会是将他视作倚靠,以为他会庇佑她?
呵呵呵哈哈哈温葶啊,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莽撞愚蠢!
他可得好好教教她才是了。
衣衫和发丝间钻出缕缕黑烟,宫白蝶的身形五官扭曲变幻,短短半膝,他当着温葶的面径直化成宫非白的模样。
俊美的青年出现在房内,依旧是温雅矜贵,只是没了卑顺,多了傲气。
他为她抚掌,“一个名字、寥寥片语便知晓了一切,妻主,真是知我心意。”
既然话说开了,那他也可以步入正题。
皮下的蝶纹炽热发痛,喉咙异常干渴,让他想要痛饮。
半个月一次的考核日怎么够?
他还想留她几日安生日子,她自己愚蠢地往枪.口撞来,轻率撕破了这层皮,那从今天起他就要她时时刻刻身处炼狱——
“呜…”
凉软的触感堵住了宫白蝶即将出口的疯笑。
他震得退了半步,又被温葶抓住西装。
她吻着他,温热的潮湿从她眼下晕染到他脸上,流经那滚烫灼痛的蝶纹,将隐隐作红的纹样浇灭打湿。
“真的是你……白蝶,真的是你?”她贴着他,在他唇间哽咽,“对不起,听说关服……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抓在他西装上的十指用力,将熨烫平整的布料攥出褶皱。
“这不是梦吧。”她喃喃啜泣,“白蝶…为什么不早来见我……”
“白蝶,我真的,好想你啊……”
宫白蝶听见了血液冲击心脏的噪音。
眼底坼开一丝恐惧,他看见久凝的恨意像烈日下的冰凌,在这咸湿的吻下出现裂痕,几要断裂。
她竟对他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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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逐渐沦为冷脸洗内裤的人物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