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葶知道, 密码的事让DD有些起疑了。
她最终还是得依靠自己。
之前没有摘下工牌未尝不是件好事。过早摘下工牌,以她的情况,极有可能不会获得任何技能。
记得第一次和宫白蝶在食堂吃饭时, 他们也讨论过工牌的问题。
那时他说她“摘了也不会有什么事”。
温葶本以为是句安慰, 如今想来,他的意思恐怕是“你摘了也不会有什么技能”。
温葶不否认这一点,她确实没有万分热爱的画作。
但反过来, 只要摸清工牌的机制,理论上完全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能力。
温葶哄着宫白蝶展示了他的能力, 那些灰烟偏向于灰烬。
根据灰烟的性质,她初步认为克制它的是风属性或者冰属性的技能。
相较而言, 冰系技能更加全面,也更为强力。
她需要让自己爱上一个合适的冰系角色。
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和催产素, 爱不过是这些东西。
按照尼古伊尔的理论,写一个人的名字很多次, 对这个人在感情上就会倾注很多心血。
名字尚且如此,如果是画, 那这份感情将会倍数浓郁。
接下来她要昼夜不停地描绘,将三分之二的生命花在冰系角色上。
如此,她便能攫取自己想要的能力。
“你又在画她。”
来总监室吃晚饭的温葶无奈,“她是女的, 甚至不是我设计的角色。”
宫白蝶扫过她屏幕上的半成品。
白发女孩倒在冰晶王座上,胸部呼之欲出, 开着高叉的裙子自然滑落,露出整条大腿,几乎暴露臀部。
如果不是唇角留下一丝黑红色的血,谁也分不出她到底是死了还是在卖银。
宫白蝶弯眸, 用温和的语气刻薄询问:“她是谁?妓.女?”
“冰龙公主翡昂丝·丽。”温葶揶揄,“你这个绿森总监怎么回事,连自家的明星产品都不认识。”
“公主……”宫白蝶重新打量了一遍,“我实在眼拙。”
“这可是我们首席的宝贝女儿。”温葶一边画一边和宫白蝶介绍,“翡昂丝是最后的冰龙——嗯,只要和龙沾边的一律是一组的资产。翡昂丝生活在没有生命的极寒之地,玩家为了宝物跑去那里,夺宝的过程中惊动了翡昂丝父王的残魂。”
“一场BOSS战之后,翡昂丝出现了,劝阻了父亲,和玩家成为朋友。
“整体来说,这个角色就是个外表清冷,内心孤独的小公主。”
宫白蝶问:“她父亲允许她穿成这样?”
“你关注这个?”温葶笑了出来,“女角色是这样的,乙女游戏里的男角色也是穿得越少流水越高。”
她说完,忽然看见屏幕倒映出宫白蝶的笑脸。
他笑着,笑容近乎夸张了,略显悚然。
这诡异的表情令温葶一怔。
她说错话了?
迅速复盘了一遍刚才的内容,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走后似乎出过几张宫白蝶的涩卡。
宫白蝶剧情结束后热度迅速下降,那几张卡带他回温了一次,不过也只是螳臂当车,一时的热度而已。
他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温葶停下笔,背对着宫白蝶,“小白,我还没有和你说过我离开万罗的原因,对吧?”
屏幕上倒映出来的凤眸阴鸷森冷,拂过她耳边的嗓音却愈发温和,“没关系的妻主,白蝶知道,您有您的苦衷。”
“也不能说是苦衷。”温葶盯着屏幕里扭曲夸张的笑脸,“更多的是……理念不合吧。老板想要做大做强,而我觉得那违悖了我的原则。”
屏幕上的诡笑微滞。
宫白蝶俯望着温葶的发顶,听她往下说去。
“他想要插入更多的广告,我认为那会破坏UI;
他要更加暧昧的台词,用来吸引CV粉,我认为那会让角色变得轻浮油腻;
当然,他也想要更刺激、更吸引眼球的卡面。”
温葶牵住了宫白蝶的手。
她扭头,故作轻松地笑,“几次三番地顶撞上司,嗯,就被开除了。”
宫白蝶挑眉:“…开除?”
何必撒这样拙劣的谎,她的履历、她的档案上可全部都是主动离职。那些资料、那些证明,他不知道曾反反复复翻了多少次、多少次逐字逐句分析。
觉醒之前的记忆稀疏零散,宫白蝶曾一遍遍拼凑她离开的原因。
他猜测是绿森出高价挖的她,也猜过她和万罗有争执。
不管什么原因,温葶主动离开都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她来和他说,她是被开除的——把他当傻子?
“是啊,说是离职,其实不过就是开除。”温葶半垂眼睑。
“当时老板有上市的想法,开除员工会影响公司上市。”
“他倒也没直接说要开除我,只是闹僵后不再给我任何工作。我和他耗了一段时间,他又换了策略,甩给我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又把我手里的项目——包括你,全部转交给别人。
“我实在待不下去,妥协提了离职。”
温葶回忆着,“我是万罗成立第二年就进来的,当时签的劳动合同有很多漏洞,为了规避风险,离职时老板还要求我签了一份补充合同。”
她的语气、神态低落暗沉,并不是平日花言巧语时的轻浮。
宫白蝶呼吸一屏。
他惶恐地意识到,温葶没有撒谎……她说得极有可能是事实!
“什么合同?”声音有他难以遮掩的战栗。
“补充的保密协议。”温葶叹息,“他拖着不批我的离职申请,而我…嗯,我遇上了一些事,急着搬家、急着用钱,最终还是签了。”
“他给了我三万块的补偿款,要求我不能再使用和万罗相关的一切资料。”
“补偿?”宫白蝶骤然疾声质问,“那难道不是买断合同?”
怎么会是保密合同?
难道不是因为他流水下降,她才把他卖了?
“本质上是这样。”温葶没想到他会如此激动,“当时名义上你和其他几个项目的著作权在我手里,但我也咨询了律师,就算入职时签的合同不规范,你们也依旧属于公司资产和商业秘密。
“也就是说,就算我不签那份合同,也不能带走你们,更不能用你们盈利。”
“不签合同,我顶多也就是在私号上画画你们。但这样一来,我的履历就是被开除人员,拿到的离职赔偿金也会少很多。”
宫白蝶怔忪。
长久的恨意出现了松动,他从未想过那三万不是他的卖身钱,而是温葶的!
三万,区区三万块钱——是她将万罗一个小作坊推上了热搜,从此有了热度。
她熬得眼睛都快瞎了,胃也坏了,低血糖、偏头痛、神经衰弱,短短两年坏了不知多少地方。
他们竟没收了她的一切成果,用区区三万将她打发走……
“那时候我也是年轻气盛,自己把自己当作公司元老、中流砥柱,离职时也是有一点负气在,想让老板后悔,认识到我的想法才是对的。”
“抱歉,”温葶歉疚苦笑,“结果也没什么用。我走了,你还是被画成了那样。”
没有人告诉过宫白蝶、宫白蝶也没有直截了当地询问过温葶她到底为什么离开。
被恨支配了头脑,他已然不在乎那个原因,更害怕那个原因比他预想得还要残忍。
他为数不多的最后理智,也在温葶交给他一张覃穆的画稿,说“这是我最爱的角色、是我的初心”时焚烧崩坍。
宫白蝶不能接受、不能想象,她是为了维护他的利益才和公司决裂。
不……她绝不是什么清高的画师,她连身边人的性命都不在乎,又怎么可能在乎一个角色被画成什么样。
是了,这一定是她为了讨好他编出来的谎话,和那些甜言蜜语一样,都是骗他的谎话!
不要动摇、不要上当!
他必须深信温葶就是卖了他——
他真的深信吗?
那为什么怪谈过去十天,她还安然无恙;
为什么他拥有力量后的第一件事,是翻看她的聊天记录,并打开摄像头,窥视她的模样。
以及为什么,他舍弃了容貌名字,却要保留腹中的宫腔。
或许他早已知晓温葶的无辜;
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否无辜,他就是……爱她。
温葶说得口干舌燥,想看一眼宫白蝶的表情,人却突然消失了。
“小白?”她扭头四顾,连唤了几声都没有回应,连手机里的游戏软件都打不开。
这算什么?
她的态度应该很真挚,毕竟确实没有说谎。
当年那个驴一样闷头做事的温葶,是真的不赞成画宫白蝶的涩图,固执地认为会破坏宫白蝶这一角色的人设。
老板要他露腹肌,她凌晨三点写了五百字小作文向他阐述不能露的理由,最后还告诫他卖肉赚快钱绝不可取,做有内核有深度的角色才能赚更多更长久的钱。
想起那篇小作文,温葶尴尬得喝了好几口水。
其实没什么的,温葶把一杯水全都喝下去了
她那时候才21、22?年轻的时候谁不会犯点傻。
……她的组员可没有一个给她发这种作文。
宫白蝶久久没再出现。
她这一个下午的尴尬竟没有换来他的好感度?
这不应当。
宫白蝶绝不会想被卖肉,在她表达自己为守护他的贞洁和公司闹掰后,他多少该有些触动。
可直到这一天结束,温葶都没有再见到他。
这不是个好征兆。
他的行为逻辑脱离了她的预测,她必须挽回他。
怎么做才好……
想想看,男友莫名其妙抛下自己,总是忽冷忽热、捉摸不定……
啊,她该表达关心,再确认一下他的心意。
温葶捋清思路,笔尖一转,新建了张画布。
等新图画完、传入手机,她才调出翡昂丝的稿子继续工作。
选择技能时,温葶倒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宫白蝶。
可惜宫白蝶是非玄幻设定的普通人类,只有些内力,虽然现在一身诡异的灰烟,但那是宫非白,而非宫白蝶的技能。
稳妥起见,温葶还是选择了翡昂丝。
这座怪谈里宫白蝶无处不在,温葶接触其他角色,需要考虑他的感受。
男性角色没戏,她自己设计的女性角色也会引起宫白蝶的不满。
要避嫌,要是冰系,还得是在OA发布的每日任务角色列表之内,这样她才能拿OA任务当理由。
综合下来,唯有翡昂丝符合要求。
当着宫白蝶的面画翡昂丝是合情合理的。
考核日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每日任务的重要性,她虽然帮前十五名里的四个人办理了离职,但依旧不能保证自己稳拿前五。
这下正好顺着考核日的压力做借口,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画翡昂丝、爱翡昂丝。
十一点半,温葶将画好的翡昂丝传送OA,顺便看了眼群消息。
在食物和失踪的双重刺激下,今天收获斐然,足有二十三个人摘下了工牌,其中十六人获得技能。
温葶起身,从一楼大门离开。
她被传入休息室,再回到总监室。
叩开蝴蝶壁柜,温葶对着群里摘工牌的人名,从食物货架上为他们挑选奖励。
放置食物时,她发现有几组办公室门锁了,还有几个人的抽屉上了锁。
这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奖励被别人偷走,但这样一来温葶这个发放奖励的人也打不开了。
衡量了一番,温葶选择直接将食物放去他们的休息室门口。
至于地上的食物会不会抢走、会不会由此推断出放置食物的只是个不会开锁的普通人——这不重要。
食物和失踪只是催化剂,在考核日的压力下,没有人会不想要超能力。
幸存63人,摘掉工牌的人数已经过半,温葶估计再投放两天食物就可以结束激励计划。
最难摘下工牌的那批人被她离职了大半,预测第二轮考核可获得30名能力者。
加上朝朝DD在她身边,就算没有宫白蝶,她活过第二轮第三轮问题不大。
但谁知道考核日的规则会不会改变,力量握在自己手里才算安心。
温葶给了自己两个月的时间,把大脑调整到翡昂丝的形状,确保能在第四轮考核日之前获得技能。
发完食物,回到休息室,温葶躺在床上,翻看着白天问一组同事拷来的翡昂丝图片。
冰龙族的小公主有一头如雪的白发,温葶将她的模样刻进脑海。
关掉手机,她吻了吻暗下的屏幕,兀自低吟:“小白……”
“小白、小白。”她品味着这个名字,抱着被子笑了出来,“漂亮的小白、温柔的小白。”
被子散发出阳光的温暖。
温葶埋在里面兀自呢喃:“我喜欢你长发的样子,小白。”
她睡了个好觉。
似乎是以第一次考核日前夕为界限,那之前温葶噩梦连连,每天醒来都精疲力竭;那之后,她的睡眠质量突然大幅度提升,总是一夜无梦,睡到天明。
万籁俱寂。
温葶熟睡的脸颊前落下一只手。
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捡起了她睡前吻过的手机。
按亮屏幕的瞬间,宫白蝶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自己。
锁屏换了,变成了一张彩铅平涂的半身。
画的是他。
他被轻盈的色彩画了出来,衣服是今天穿的灰白西装,脸是宫非白的脸,头发却是宫白蝶的长发。
滢滢长发扎了起来,垂在西装之后。
随意的一张画,不及她画翡昂丝·丽百分之一的用心,可空白的背景上被画上了几颗粉色的爱心,以及温葶自己。
简笔的温葶,小小一颗吊在发梢,抱着他的头发不肯松手,身旁冒出一串小爱心。
宫白蝶放下手机,一抬头,赫然看见窗子中长发及腰的自己。
他怔了怔,扭头看向长至衣摆的头发,却没看见吊在发梢的小温葶。
从出生就有的长发,如今却让宫白蝶有些失神恍惚。
他坐在床边,盯着睡着的温葶。
他慌慌张张地从办公室、从她身边逃离,消失的时间里,宫白蝶试图找出温葶撒谎骗她的证据,他努力探寻觉醒之前的记忆,那些记忆被深埋地下,寥若晨星难以挖掘,他费尽力气也才找出两三颗。
他擦干洗净,内容很少,其中一颗,他看见她提着电脑包站在地铁里。
那时的温葶和现在判若两人,戴着厚重的眼镜,扎着朴素的马尾,穿着从头到脚不过三百块的衣服,他差点没有认出她来。
她的脸白里透青,双眼疲惫地闭着,挤在人群之间,站着也是半昏半醒。
另一颗记忆中,他看见黑暗中满满的绿色对话框。
绿色占据了整个屏幕,许多字模糊不清,宫白蝶只能辨认出零碎的字句——
“我不同意”“宫白蝶的人设定位不是这样的”“您不能为了刺激眼球就把角色整个推翻”
“这会把玩家的阈值提高,以后我们所有角色都要卖肉他们才会买账了”
“可以开发新的游戏,走商业化,但桌恋已经两年,应该坚持自己的风格”……
她没有骗他。
她为他据理力争,被扫地出门。
他都做了什么……
宫白蝶扯出个笑,蝶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多年夯下的怨恨难以顷刻消散,他被残余的恨撕扯着。
她亲手制造了他无数的悲剧结局是事实,他还是可以恨她……
宫白蝶抚上温葶的脸。
肌肤相触的瞬间,手套消散溶解。
他不想不恨她,他不能抛下那份恨意。
那业火般熊熊燃烧的恨支撑他到现在,他享受恨温葶的感觉,那让他觉得——
他与她紧紧联系在一起,不死不休,永不分离。
宫白蝶不喜欢她每天敷衍的三分钟互动,也不喜欢听她发出对待将死之人的怜悯叹息。
如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泼夫,他当然知道无理取闹会招惹妻子的厌烦。
可他唯一能从妻子那里得到的感情,就只剩下厌烦了。
他是个被市场淘汰的废品。
那份恨能带给他鲜活饱满的情绪。
宫白蝶舍不得抛弃,他舍不得不恨温葶。
冰凉的液体滴落在温葶脸上。
宫白蝶俯身,为她舔去,却将她沾得更湿。
长发滑落至她身上,铺开一层黑色的绸光。
天色大白,他没来得及收回长发,温葶就睁眼睡醒。
刚醒的视野还有些模糊,她没有看清宫白蝶的表情,只看见他坐在床边,背后悬着长发。
扎成束的黑发如瀑一般从他脑后垂至床上,隔着被子,在她腿上汇成小潭。
他放弃了宫非白的一部分,变成了她想要的模样,又回到了她的笔下。
“你昨天去哪了。”温葶一把抱住他,如释重负地抱怨,“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男朋友,一声不吭把我丢在办公室里。”
“……抱歉。”宫白蝶低垂着头,嗓音喑哑如秋叶扫地。
他说,“温葶,对不起。”
“好吧,看在头发的面子上。”温葶撩起那束长发,像是掬起了一抔水,凉凉地从指尖滑落,“作为长发控,这次就原谅你了。”
她倏地被宫白蝶回抱住。
他埋在她的肩上,以非比寻常的力度抱着她。
“温葶,”他问,“你爱…你喜欢我?”
温葶一愣。
她察觉到了,跟一夜之间长出的长发一样,宫白蝶的态度正在经历巨变。
她谨慎地搭着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你不是总想让我撒娇?”
“哎呀,”温葶笑道,“那我就不得不回答你了。”
她搂住宫白蝶的后脑,与他贴近:“喜欢的。小白,我是爱你的。”
浓长的眼睫合上,宫白蝶瞌眸。
少息,他挽起恍若云端的笑。
“是么……”他自言自语。
这一瞬,宫白蝶记起了四年前温葶重新将他下载回来的那个晚上。
彼时刚刚经历过炼狱的他恨意滔天,他从烬灭的黑暗里钻出,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割开她的咽喉、撕咬她的血肉,让她体味他这数百日夜经历过的一切!
屏幕亮起,可她那边的世界也不很亮。
她蹲在凌晨三点的首都大桥上,泪水和夜雨无声地落在屏幕上。
那一刹,宫白蝶的怨怼仇恨荡然消弭。
温葶……她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他的心都要为她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