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D抽起那把电线的瞬间, 温葶握住水果刀,另只手操起自己水杯,里面还有大半杯水。
铜丝尚未触碰到宫白蝶的皮肤, DD的手腕蓦地被扣住。
清脆的骨折声传来, 青年的痛呼与之响起。
温葶眼里的希冀黯了下去。
她放下水杯,关上藏着水果刀的抽屉,惊声喊道, “不要!”
尖锐的铜丝悬DD脸前,宫白蝶回眸, 瞥向阻止他的温葶。
温葶绕过工位匆匆走来,试图将DD从宫白蝶身前拉走, 扣在他脖子上的黑色手套却没有松动。
“小白……”温葶央求,“先了解下原因?他没有反杀你的能力, 给他一点时间好吗?”
走廊外忽地响起骚动。
温葶意识到,怪物出现了。
被百叶窗阻隔, 她什么都看不见。
宫白蝶的目光从温葶移至桌上的青年,他脸色涨红, 濒临窒息,表情依旧倔强得不讨喜。
但温葶说的没错,他没有反杀他的能力,他可以留他一会儿, 满足她的好奇心。
宫白蝶松手,DD撑着桌子猛烈咳嗽。
他阴沉地盯着面前的宫白蝶, 温葶想要扶他,被DD挥开。
“别闹了!”温葶用力抓住他,用眼神压着他服软,“有什么误会晚点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度过考核。”
“然后呢?”青年再度挣脱了温葶的手,支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咳得脸颊充血,两眼起雾。
他深深吸气,被掐过的嗓音沙哑,泛着生理泪水的双眸死死盯向宫白蝶,“BOSS不死,就能一直召唤小怪,没有任何意义。”
“DD!”温葶震惊。
她料到密码事件后DD可能会怀疑她的人品,但实在没有料到,他居然能直接推理出宫白蝶的身份。
“你是什么时候……”“从你们在一起,我就觉得不对劲。”DD握着被腐蚀的半把残刀站直身体。
“二十三岁的总监,这样一个天才人设,两次OA排名却都是倒数。”他眸色沉沉,“怪谈是从你突然上任开始的。前期大家最慌乱、最需要抱团取暖的时候,你独自待在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工牌,也就没有技能,你却从来没有一点焦虑,甚至有心情谈恋爱。”
宫白蝶挑眉。
“你身上的疑点一直很多,但我毕竟不认识你,也许你天生就是个怪咖奇葩,向来让人觉得可疑。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组长和你在一起。”
DD扫向温葶,“即便你们之前认识,但你最初的反应证明你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对你而言他只是个教过的学生,仅此而已。”
“这段感情发展太过突兀,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你们从前有过暧昧,想在临死前放纵一把。
“但我不认为组长你会对一个初中生产生什么爱情。
“何况你进入怪谈以来从没有表现出过颓废,你一直在冷静地寻找线索、到处社交、打探消息,还在关心我和朝朝的身心状态。你没有自暴自弃到要去纵.欲。”
“在我思考你为什么突然和总监黏在一起的时候,我想起来,你对朝朝说过一句——‘我是做乙游出身’的。”
温葶眯眸。
DD的嗓子恢复了些,“入职时我想要了解上级,所以搜过你的作品。”
“Windy姐,你在入职绿森之前好像做过一款游戏,叫作《桌面恋人》。”
温葶拧眉,“你扯得越来越远了。”
DD兀自说着,“当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两年时间吃掉国乙市场四分之一块蛋糕,在行业内引起热议。我没有玩,但也听说过、看过关注的几个up玩这个游戏。”
“毕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一开始并没有想起来,直到昨天晚上,我搜了你的电脑,你的下载历史里有这款游戏,一共下载了九个版本——2.8、4.8、5.3、6.1到6.6。”
“其中最早的2.8版本的图标封面人物,脸上有一个蝴蝶。”
他抬眸,目光锐利,“宫什么蝴蝶,是吗。”
温葶愣怔。
一旁的宫白蝶嗌嗌发笑。
“宫白蝶。”他善意地提醒他。
DD一直觉得总监办公室里的蝴蝶图腾阴森森的,很不舒服。
“虽然长相不同,但姓氏一致、年龄一致。组长你PS账号的同步记录里还有几张总监的画稿,每一张画的衣饰、姿态都不一样,可无一例外都是长发,总监明明是短发,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把他画成长发?最新的两张还出现了蝴蝶元素——”
无数个微小的疑点串联起来,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河,指向了一个结果:
“你知道,他不是人类,他是从你游戏里出来的怪物。”
温葶缄默。
宫白蝶称赞,“温葶,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拼命护着他了。他确实有点用处。”
温葶五指紧握,满心皆是纳闷和暴躁,“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冲动?为什么不先来和我商量?”
DD扯出一抹失望至极的怒嘲:“你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温葶一怔:“什…”
“你提交了多少离职申请!”他骤然扬声打断温葶。
“不要再骗我!失踪者的个人物品消失,工牌却留了下来。离职特征太明显了。”
“你是最早意识到OA密码漏洞的人。连尸怪的细枝末节你都会发布群消息,密码这样的大事你却拦着我们不公开。”
“从一开始,你就有利用密码漏洞铲除别人的想法。”
DD余光落在垃圾桶里捏变的可乐罐上,怒意与痛苦充斥心脏。
那么凑巧,他得到了可乐。
就在怪谈开始的前一天,为了感谢温葶,他才给她带了一杯自己最喜欢的可乐美式,并把店铺分享给了她。
“组长,你只会比他更加危险。”
温葶瞌眸,轻叹:“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你想过怎么收场么。”
回答她的是DD的刀。
他不是在说废话,而是在喘息、在积攒体力。
他猝不及防发动第二轮进攻,那柄断裂的残刀刺向了宫白蝶的心脏,却被宫白蝶轻易避开,两指夹住了刀刃。
DD双手握着刀柄,无法撼动分毫。
“是什么支撑了你的鲁莽?”宫白蝶睇着他,目光从温葶身上掠过。
他倏地笑了,透出点点了然。
指骨收紧,剩下的半把残刀也在他指间断开。
DD抬脚,膝盖刚刚弯曲,就被宫白蝶踢折。
不需要外力,仅宫白蝶作为武将公子的原身设定,打一个普通人绰绰有余。
温葶咬牙,她不确定宫白蝶那个眼神的意味。
最坏的可能性,他认为DD是受她指使,是她对他实力的一次试探。
而DD也极有可能认为,宫白蝶是受她指使、是她召唤出来的阴谋。
髌骨碎裂,DD蜷缩倒地,发出的痛呼淹没在走廊上更大的骚乱之中。
温葶眸光颤栗地看向地上的DD。
和申请离职时轻轻点击一下鼠标不同,她眼前是活生生的人,是朝夕相处一年有余的同事。
在宫白蝶抬脚踩碎DD脑袋之前,她扯住了他的袖子。
宫白蝶回眸,漠然的温度令温葶打了个哆嗦。
她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平稳呼吸,“可以抹掉他的记忆吗?”
“你要保他?”宫白蝶下巴指了指地上的DD,眼里流泻笑意,“啊,他知道你会求情。”
“温葶,这就是他的底气?”
他笑得诡异,温葶软声:“小白,我不想以后每晚都梦见他惨死的脸。”
宫白蝶柔声道:“我可以蒙上你的眼睛。”
“那我就会不停构想他死的样子。”温葶抓着他的衣袖,“求你了,好不好?或者你把你的诉求提出来,我们可以协商,找到让双方都满意的办法。”
“……嗯?”宫白蝶语调忽然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
他滑出一抹轻蔑的赞许,“也许你该看看那边的笔记本,再做决定。”
地上的DD突然僵住,连疼痛导致的抽搐都停顿了一瞬。
温葶转头,看见旁边工位上放着DD的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半开合着,成40度锐角,屏幕暗着,像是没有开机。
她顿时升起了极其不好的预感,宫白蝶疑惑的语气回响在耳边——
是什么支撑了DD的鲁莽?
他洞若观火,仅靠着一个个细小的违和便推理出了一切,他理当清楚,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哪怕准备周全,也很难消灭宫白蝶。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为什么?
温葶走去笔记本前,DD突然翻身试图抢夺电脑,被宫白蝶一脚踩住后背,摔回地上。
他呲目欲裂,显而易见的焦急,被宫白蝶两次击溃时的情绪都没有此时激动。温葶快步上前,迅速推开半合的电脑。
屏幕是暗的,敲了几个键都没有亮起。
唯独摄像头的指示灯亮着一点猩红的光。
温葶屏息。
她拿起手机,一切照常,OA群里还有一分钟前的求助消息。
不、不对!
她近乎粗暴地敲击键盘和操作板,屏幕依旧漆黑,可键盘光却亮了起来。
这台电脑是开着的。
温葶蓦地转身,从DD身上搜出他的手机。
从手机被拿走的那一刻,DD就不在挣扎,沉默地趴在地上。
温葶扯出他的拇指解锁,径直点开OA,却发现自动登录被退出,再次登录需要输入密码。
她试着输入DD的生日、他的入职日期、他的电脑锁屏密码……全部显示错误。
“呵…”温葶霎时冷笑。
她退了两步,被密码错误的红色提示刺得眼鼻酸涩,“好啊……这一下,倒是把我给防住了。”
她回头,看向亮着的摄像指示灯,“是朝朝么?”
DD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把她支走是为了保护她。”她松手,DD的手机从她掌中落下,砸在地上。
“原来是你当前线记者,她当后勤发布员。”温葶斜眸,瞥向还亮着的摄像头,“朝朝,过来,我们谈谈。”
“她不会来,”DD喘息,“刚才的对话全部播出去了。”
“然后呢?你们准备一拥而上?”
这并不是DD的A计划,他原本只是希望用最直接的方式把真相告诉大家。
他单挑宫白蝶也并非勇莽,而是想把自己当做参照物,让其他人对宫白蝶的力量有个大概的估计。
他失算了,不仅暴露了摄像头,宫白蝶也远比他预计得更加强大。
可他的行为依旧有意义。
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DD抓紧机会向外传达情报信息。
“我一直在想,怪谈的意义是什么。”他的下巴磕在地上,发音艰难也要说给摄像头对面听,“他有轻松杀死我们的能力,也有杀人的恶意,为什么要留大部分人活着。”
“除非,”DD冰冷地盯向宫白蝶,断断续续吐字,“我们是供能的燃料……一个一个地烧。”
DD当然知道一拥而上不是万全之策;
但如果人类是燃料,那这就是一个有“世界等级”的怪谈,随着时间的推移、死亡人数越多,宫白蝶的实力会越来越强。
死亡会为宫白蝶充能,耐心隐忍并不会为他们争得发育时间,发育的只有宫白蝶。
动手必须要快,越快赢面才越大。
DD的A计划暴露了,B计划一拥而上虽不完美,但也不是没有获胜的可能性。
宫白蝶不可能杀死所有人,不然这个对人类抱有杀意的怪物早就这么做了。
DD推测,宫白蝶要么还没有杀死那么多人的力量;要么,他不能一下把人全杀光,否则没了燃料,他自己也会衰竭死亡。
燕子在宫白蝶背后惊叫:[这小子还挺聪明。]
虽然为领主提供能量的不是死亡,但也八九不离十,没什么比死亡更能制造负面情绪。
他一个人,居然基本把所有事情都推测了出来,破解了核心真相。
看见宫白蝶的表情,温葶心中咯噔了一下。
DD的推测对了。
“漂亮。”宫白蝶弯了弯唇角,脚下用力,DD顿时发出闷哼,整张脸都被压在地上,再无法说话。
“拖延下去的确会对你们不利,不过,你也不必对团结的人类抱有希望。”他抬眉,“燃料而已——再多的燃料抱团,一把火,也就烧尽了。”
门外兀地传来重响,伴随着怒吼:“开门!”
DD的脸被碾在地上,可温葶却仿佛看见了他在笑。
那种少年人倔强而坚定的笑。
该死的小子!
愚蠢、愚蠢、真是愚蠢!
他为大义献身,却把她逼到了绝路上!
温葶退了半步,砸门声愈响,“温葶!别犯傻!”“开门温葶!快开门!”
沸腾而愤怒的人声中传来一声焦急高亢的女音:“Windy姐,放了DD!别伤害他!”
温葶从头凉到脚。
她能理解所有人的愤怒,但她想,自己对朝朝DD是用心的。
她甚至不相信宫白蝶这个自己亲手创造的角色,而将希望押在了他们两个身上。
即便知道DD对自己起疑,她也相信他是个理智的孩子,一定会来问一问她、弄清楚原委再作决定,因而没有斩草除根,而是一次次放过了他。
愚蠢……
她才是愚蠢!
温葶低着头,视线落在垃圾桶里的可乐罐上。
莫大的虚无感包裹住她。
她出神地看着那罐可乐,霎那间怀疑起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露出这么大的马脚。
“我来解决。”宫白蝶从她身前走过,迈向大门。
温葶一怔,“你要做什么?”
宫白蝶回以理所当然的目光:他要去解决肇事者,解决外面的吵闹。
“别…”温葶下意识伸手阻拦,宫白蝶顺从地待在原地,“那你想怎么做,我听你的可好?”
“温葶!我数到三,别逼我们动手!”
压抑地怒喝从门外传来,他们试图耐心,声音却遏制不住愤懑。
“我们相信你是有苦衷的,温葶你出来,给大家一个解释,我们不会伤害你!”
笑话。
温葶低头望着地上的DD,他亦冰冷地同她相望。
“先开门姐,我们谈谈!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是被逼的,是不是!”
才认识她三个月的丫头片子知道她什么!
笑话、笑话!连谎言都不是,纯粹的笑话!
“温葶!快回答!”门外的声音冷了下来,“再不说话你不会有好下场!”
哐——!
消防锤砸在玻璃门上,整个办公室都震了震。
修长的五指在温葶面前摊开。
没有手套,皮肤在灯光下细白如冰,可见浅浅的青色筋络。
宫白蝶向她伸手,“如果你没有想好,我可以带你暂时离开。最迟到下一个考核日,你还是得回来。”
温葶明白。
她早就知道的,谁都靠不住,何况是同事这样的竞争关系。
造成这个局面的不是任何人,正是心软、天真、当断不断的她自己!
“不用这么麻烦。”她搭上宫白蝶伸来的手,苍白地笑了笑,“我不需要他们了。”
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几条失踪者的人命横亘中间,这不是谈谈就能解决的问题。
即便她舌灿莲花地为自己开脱,想尽办法再与他们达成合作,那也仅限于怪谈之内。
一旦离开怪谈,他们会怎么对待她?
他们不仅会让她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还会想办法把她送进监狱。
那么多年、她花费了那么多力气,好不容易在这繁华的首都立足,她不能被开除!不能进监狱!不能被这些人毁了生活!
她早就意识到了DD的问题,却放任自流。
从将希望押在别人身上时,潜意识便滋生了惰性和侥幸。
她躲在别人身后等待胜利,在九死一生的环境里这样怠惰,自然也不可能有好结局。
从一开始,她能指望的就只有自己。
温葶搭上了伸到面前的手,五指相触,她被握住,向前拉引。
哐!
又一锤下去,玻璃发出了碎裂的嗡鸣。
幽幽雪兰香侵袭了温葶,温润的声音在她耳畔低语:“温葶,我不会负你。”
顺泽的乌发从宫白蝶头上生出,垂至衣摆。
他的安抚里没有同情、怜惜,或是信誓旦旦的承诺,相反,带着诡异的战栗。
她选了他。
他好欢喜、好高兴。
哐——!!!
玻璃炸碎,温葶颤了一下,拥着她的双臂立即收紧,紧得她快要没有呼吸的空隙。
宫白蝶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他抱着她,看着破门而入的人群,嘴角咧开,露出喜不自胜的笑意。
视野之内,宫白蝶垂在身后的长发如墨蛇狂舞,温葶起先以为是风,很快她发现,是一缕缕的灰烟从发丝间穿过。
透过DD震惊悚然的眼眸,她听见了惊恐的抽气。
门外有人在喊:“这是什么!”“怪物、他果然就是怪物!”“救、救命…”
温葶回头,眼睛被冰凉的手掌盖住。
一个黏腻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远处是尖叫、是溃逃,耳边却是啧啧的水声和亢奋的低喘。
馥郁的雪兰香直往她七窍里钻。
良久,她再听不见呼救,世界仅剩湿漉漉的呼吸。
他捂着她的眼睛,吸吮她的舌根,舔吻她的脸颊,舌尖捅进她的耳洞里哼笑:“没事了温葶,没事了。”
凉丝丝的黑雾代替宫白蝶的手掌,蒙住了温葶的双眼。
“你不会做噩梦的,”他单膝跪下,亲吻她的小腹,似水柔情,“我会用快感覆盖这段记忆。”
她的构想里不会有死亡的恐惧,只会有和他的极乐回忆。
绿森大厦12层,灰烟如蛛网斜横,再无一丝活人气息。
六十一只巨大的人茧无声沉寂。
-----------------------
作者有话说:温葶:你们都死了,现在只剩我了。
实际上:大家都玩完回家了,只剩女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