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时间, 温葶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她哄着宫白蝶变出各种大型设施,不仅仅是游乐设施,到后面甚至异想天开地说要看风景, 她要高山飞瀑、花谷沙漠。
宫白蝶不会立刻答应, 但就像她之前观察到的那样,撒娇对他很有效。
任何要求,只要她软下声来说点好话, 他无有不从。
一幅幅壮丽奇幻的景色出现在温葶眼前,逼真无暇, 完美精细。
这一规模即便是绿森的团队也需花上几个月的工夫,但只要温葶撒娇, 宫白蝶就会立刻构造出她想要的场景。
“真美,”她在挂着彩虹的瀑布前垫脚吻他, 欢笑欣喜,“谢谢你小白, 我好喜欢,简直像是在梦里。”
宫白蝶眼底浮现一抹倦色。
他搂着她的腰, 回应了这个吻,“我也是,温葶。”
他也仿佛置身梦境。
“空气真好,我想爬山了。”温葶在吻中问, “你知道浮山吗,七大名山之首, 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宫白蝶垂眸看向她:“这处瀑布你才看了一眼。”
“我就是想要嘛。”温葶牵起他的手,笑道,“浮山最著名的就是姻缘石,听说一起摸过姻缘石的恋人没有一对离婚的。小白, 你不想和我一起摸吗?”
“……”宫白蝶目光微移,“这里只有四层楼的高度。”
“没关系,做个山顶就好。”温葶偏首,贴着他的下颚往上蹭,“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摸摸那块石头。”
见他沉默,温葶一顿,“是不是不太好做?”
“没关系,那就算了。”她当即松手,从他怀里退开两步,“等找到离开怪谈的方法,我们出去了再一起爬浮山吧。”
她刚要后退,被宫白蝶拉住手腕。
他道,“无妨。”
言出法随,场景轰然变换,才制作出的飞瀑顷刻幻灭,换成了阳光和煦的浮山。
温葶勾唇,扫过宫白蝶略显苍白的脸,喜悦地牵起他的手,“对,就是这样!和我在网上看见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回眸看她,眸色晦暗,伴随着些许细碎的笑。
这番眼神让温葶幻视自己是个赌徒,宫白蝶则是无可救药的妻子,只要丈夫哄一哄,就心软地掏出自己仅有的积蓄。
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当发现窗外的高楼大厦逐渐模糊,不再清晰后,笑容更是藏不住。
看来,这可怜的妻子已经没有撑持外景的余力了。
第四次考核日倒数第三天,他们居住的13层出现了一次断电。
停电时间很短,仅只是电灯闪了两下。
彼时温葶正在阳光房里给朝朝的土豆浇水。
那几盆土豆苗长得又肥又绿,她种的植物从没有这样鲜活过。
温葶抬头盯着闪烁的电灯,待电力恢复,若无其事地继续浇水,愉悦地用鼻音哼唱。
阳光、绿植,轻柔的曲调。
她为这些土豆唱了段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
她也是没有办法,她总要活下去。
能当好人的时候她一定当,她救不了人,就尽力救救这些土豆。
他们留下的遗物,她都有悉心照料着。
浇了水,温葶回到书房继续画图。
昨天勾了线,今天要为翡昂丝上色。
这是她画的第三十九副翡昂丝,最开始还要对照原图,时不时察看细节,现在画得比自己的热门角色还要顺手。
龙形人形的翡昂丝、半龙半人的翡昂丝,黑白彩绘Q版动图……翡昂丝的每一个角度她都描绘过。
小公主的白发是最大的亮点,这张新图也以白发夺人眼球。
冰天雪地里的一抹亮白,占据了大量篇幅。
重复绘画不是件有趣的事,但她要爱她,于是在桌上摆了张小镜子,要求自己画翡昂丝时必须保持微笑。
今天她心情不错,不需要刻意提醒,绘画途中自然而然面带了笑容。
工作告一段落,肩膀有点酸,温葶站起来给自己倒水。
宫白蝶在房中午睡。
最近一周,他睡眠时间有所增长,几乎和她一致了。
温葶接了水,回到办公桌准备坐下,余光倏地闪过一道灰影。
她扭头,赫然一怔。
窗户之外,有人飘在空中!
对方在她看过来后很快消失,但温葶依旧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是一位穿着灰色卫衣的少女。
看见她后,少女亦露出了震惊且疑惑的表情。
温葶大为吃惊,那是什么东西?
少女消失得很快且再也没有出现,像是个纯粹的意外。
温葶确信不是自己眼花。
如果不是她出现幻觉,那么着也许这是怪谈能量不稳定造成的。
有一种可能,宫白蝶连维持怪谈框架的能量都不够了,边缘处和正常的世界产生了交集,如同海市蜃楼,开始传导外界的影像。
不管是什么原因,怪谈出现了宫白蝶掌控之外的活人,这绝对是个好征兆。
温葶马上回到卧室确认宫白蝶的状态。
窗帘紧闭,黑暗中可见床被突起人形。
兰色的床单被子上泼散着墨色长发,俊美的青年侧蜷熟睡着,垂落的衣领露出锁骨和冷白的肌理。
她悄声走近,膝行上床,青年闭合的眼睫动了动,旋即掀起。
凤眸无意识地盯着温葶,如同未加载完成的程序尚未覆盖情感,黑洞洞的,冰冷阴戾。
温葶没有怯缩,她将头发挽去耳后,低头吻上他的嘴唇。
那双凤眸里的冰冷尽数消融,他平躺过身,顺势搭上温葶的腰肢,将她搂进怀里。
“你今天睡很久了,小白。”温葶询问,“你以前不怎么睡午觉的,是哪里不舒服么?”
宫白蝶呼吸着她留下的呼吸,懒洋洋抵在她肩窝里,“天气热了,困乏。”
“没有难受?”温葶去摸他的额头,触手是比正常人要低的体温。
宫白蝶摘下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掌心,“饿了?”
温葶好笑,“你睡前刚给我做了饭。”
“想要?”
“……”
他说着就支起上身,开始解衣。
上衣半落,露出一侧精壮的胸肌,温葶没有觉出多少色.欲,倒诡异地品出了一丝母性。
他脸上还有困倦,像是半夜撑着睡意给孩子喂奶的母亲。
温葶无奈地把他解开的系带合上,按着他躺下。
“我成什么了。好好休息,什么都别管,晚饭我会自己看着办的,你想吃点什么?”
“不用管我。”挨着枕头,宫白蝶半睁着眼,朦胧看她,“衣服放洗衣机,袜子放红盆,内衣放白盆。”
“……”温葶拉起被子盖住他的脸。
她想说点什么,可最近确实都是他在洗。
起因是她上次来月经,有血印搓不掉,很淡的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挂在阳台上晒的时候,被宫白蝶看见。
他摘下来和她说,以后他来洗。
最终演变成现在的局面。
“睡觉。”她理亏,又有些恼羞成怒,“我才是姐姐。”
宫白蝶在被子下动了动。
温葶抚揉他露出来一点的发顶,隔着被子俯身亲吻。
被子安静了,像是睡了过去。
走出房间,温葶将门带上,挽起笑意。
天气热,犯困?
这么好的理由,她不提议游泳就不解风情了。
暮春时分,该浪漫点,要个浮着落花的水潭吧。
构思着还有什么消耗宫白蝶能量的理由,温葶回到办公桌,继续描绘心爱的白发公主。
……
第四次考核日如约而至。
除13层和1层外,其他楼层都被打通,放着那座庞大的过山车。
温葶下楼逛了圈,腐烂的人蝶停在四周墙壁上,过山车倒是干干净净。
她仰头察点,发现数量不对。
原本的70只人蝶仅剩下38只,第二次考核日遗留下来的两只尸怪也不见了。
上一次考核日人蝶还会翕动翅膀,这次一动不动,标本一般。
她又去了一楼,这里的电力系统彻底停摆,没有灯光,外景也模糊暗弱,入门的巨大横屏静默着,再不播放死亡图,整个大厦都透出衰败萧条的静默。
“在看什么?”阴凉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她被幽香的雪兰搂住。
温葶控制身体放松,倚靠向突然出现的宫白蝶。
他的目光随她一并盯着公司大门。
“小白,”温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身后没有回应,她也没有催促。
这话和“哎呀,需要帮忙吗?”一样,只是随口客套。
“饭做好了。”他果然岔开了话题,“温葶,我们回去。”
温葶顺从地和他坐电梯上楼。
开门的时候,13层的灯光闪了闪,他们默契地没有说。
一人份的两荤一素摆在桌上,温葶坐下吃饭,宫白蝶坐在后面的沙发上。
她听见香炉启盖的清鸣,宫白蝶在每个房间里都放了一只香炉,连卫生间都不放过。
他往香炉里添香粉,过了会儿,空中的雪兰味加重。
温葶对雪兰无感,当时选择它只是觉得雪兰和宫白蝶的人设相配。
她其实对香没什么喜好,也没特地和他说。
炉盖合上,室内除了温葶细微的咀嚼声外,再无响动。
吃了一半,宫白蝶忽然起身朝她走来。
他站在她身边,执起一双筷子,为她布菜。
佩戴着蓝色袖扣的西装袖伸来的瞬间,温葶愣了下。
她扭头,疑惑地看着夹菜的宫白蝶。
还是宫非白的脸。
“怎么了?”她惊讶他的举动。
“想伺候你。”他用宫非白的语气,露出宫白蝶的笑容。
温葶乐见其成,柔下声来夸他,“今天怎么这么乖呀。”
宫白蝶弯弯眼眸,夹了块辣子鸡放到她碗里,“下午想玩什么?”
温葶含着筷子,“那么多蝴蝶停在下面,哪有心情玩。”
“正好当靶子。”宫白蝶说,“你想玩枪还是弓、弩?”
温葶讶然。
她再一想,也许是他无力支撑那么多人蝶,故意找借口让她替他减负。
她倒也不介意消灭那些怪物。
“枪吧,我还没有摸过枪。”她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宫白蝶点点头,站在桌边,配合她的速度继续布菜。
吃了饭,午睡过后,宫白蝶果真变出了把枪,带着她去打人蝶。
“手放直,这是保险。”他自后环着她,手把手教她开枪。
和在梦里杀死女王时的游戏用枪不同,普通的枪温葶不会用。
后坐力比温葶想象得小很多,她没用过枪也知道,这大概是宫白蝶调整后的结果。
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没入人蝶,炸开噗的声音,像是熟透番茄砸在地上后的触感,溅出一片脓糊糊。
有点恶心。
但宫白蝶兴致颇高,他控着温葶的手瞄准,一枪打在人蝶左手,一枪打在右手,扒在墙上的人蝶掉下来。
这下真成砸在地上的烂柿子了。
人蝶落地,破损的翅膀扇了扇,没能带动臃肿的躯体。
它的关节骨头软烂化水,也没法支撑起立,只能像毛虫一样在地上笨拙蛄蛹,身后留下红红黄黄的痕迹。
“哈哈、哈哈哈哈…”那模样取悦了宫白蝶,他恶劣地大笑,问温葶,“你猜猜,那是谁?”
“你又要坑我。”温葶睨了他一眼,“我才不猜。”
“猜猜、猜猜。”宫白蝶半哄半催,“我不生气。”
“我不,我就不。”
她不想去分辨它们是谁,那对她没有好处。
本以为宫白蝶会软磨硬泡下去,没想到他和颜悦色地妥协,“好,那就不猜。”
他到底在想什么?
温葶对着墙上的人蝶射击,没有像宫白蝶教她的那样瞄准四肢,而是专挑脑袋和心脏。
宫白蝶就站在旁边,时不时校准一下她的枪.法。
直到温葶将38只人蝶全部射.死,这一天才算过去。
她将枪还给宫白蝶,他推了回来,“留着下次玩。”
温葶当然不会拒绝。
不论宫白蝶在想什么,他确确实实越来越虚弱了,每天至少昏睡十二个小时,停电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她每天都仔细观察怪谈的变化,通过细节推测宫白蝶的能量存量。
第四次考核日过后一周,在宫白蝶昏睡时13层骤然断电,和往常不同,过了三四个小时电力都没有恢复。
温葶出门确认了每一个房间的情况,不止是停电,还出现了停水。
她拉开书桌抽屉,发现手感不对,弯下腰来一看,抽屉把手上的雕花没有了。
窗帘上的暗绣、桌布上的蕾丝、一些小摆件都不见了。
大厅里的旋转木马倒依然亮着灯。
失去电力,整座大厦陷入暗寂,木马上闪亮的灯球在大厅里亮得突兀。
温葶试着启动,它正常运转了起来,不止有灯,还有轻快悠扬的音乐。
这算什么?
她看着无人的木马一匹接一匹地空转,墙角的壁纸少了一块,头顶的灯罩消失,露出底座灯泡。
即便只是光秃秃的灯泡,也一个都亮不起来,唯独剩下这突兀的木马。
这极有可能是一次试探。
温葶关掉旋转木马,跑去卧室。
她唤了几次宫白蝶,他都没有清醒的迹象。
她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床边,靠着床头发呆。
前脚给她送枪,后脚就大停电,她才不会轻举妄动。
他既然试探她,那就说明他确实外强中干了。
温葶转头,在暗沉沉的光影里注视着沉睡的宫白蝶。
他绝对是在假寐,她偏不上当。
伸手,温葶拨了拨散落在男人脸上的长发。
这张脸在睡着之后愈显年轻,他实在是比她小了太多,也稚嫩许多。
如果他们是在外面的世界相遇、如果他没有坏心思……
“我是真的想和你结婚啊,蝴蝶。”温葶呢喃。
一个没有家庭牵绊,全心全意帮她料理家事,还能靠手工取得高收入的漂亮男人,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有些话不只是哄骗他,她真的想过房子买在哪儿。
宫白蝶的游戏设定是喜欢养花弄草的,改造13层的时候他也特意造了个阳光房。
他还是喜欢园艺的。
她不能接受一楼,所以考虑过空中花园楼和带大露台的高层。
“你好像还在纠结孩子。”她绕起他一缕墨发,“我是真的不在乎,我们可以养狗养猫,也可以接我弟弟妹妹的孩子来家里,有机会的话,领养一个也不是不行——当然,你带。”
“白蝶,我真的对你很满意。”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眼睫都不曾动一动。
温葶松开了那缕发,莫名乏味。
她靠着床头,闭上眼睛,陪坐在他身边闭目养神。
谨慎些,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