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葶抠了半天嗓子, 都没能把那口馒头吐出来。
不该让阿家克死的。
阿家克的眼神恨她入骨,当时她一心想着避开报复,放任了他的死亡。
如今想来, 正常的剧情应该是女主穿越、解救枉死的祭司、化解误会, 从祭司手里拿到回家的办法。
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村长身份带来的权力新鲜感消退,这个世界越来越诡异,旧时代的荒芜从边角缝隙里汩汩渗出, 如野草疯长,令温葶毛骨悚然。
她迫切地想要回去, 祭司却死了。
那两个血馒头还在炕桌上,她吃的那一口没有带红点, 可咬下去时红点正对着鼻子,腥甜气味至今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天色暗下, 两个灰色的馒头上,指甲盖大的红点醒目突兀, 如两只血眼盯着温葶。
温葶立刻丢出去喂鸡。
她蹲在鸡舍前,看着几只鸡一啄一啄地把馒头消灭干净, 才稍稍松了口气。
拍拍灰,正要起身,两只公鸡突然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温葶一怔。
这是怎么了?
她上前碰了碰公鸡, 两只鸡爪崩得僵直,她一推, 鸡喙颤颤开合着,仿若哀鸣。
几秒后,鸡喙开合的幅度越来越大,突然一条黑线从鸡喙里钻出, 在空中来回扭动。
温葶猛地后退,那不是黑线,而是一条黑色的毛虫!
一条、两条……为首的毛虫顶开鸡喙,连接不断的毛虫从鸡嘴里涌出。
先是嘴巴,然后是眼睛、鸡屁股,越来越多的毛虫从鸡身上爬出,密密丛丛扭了一地。
它们从鸡体内钻出,又掉过头爬去尸体上啃咬公鸡。
近百条黑虫扎在两只公鸡身上,虫挨着虫,一层叠一层,将鸡尸变成蠕动的虫团。
温葶脚下发软,远远退开。
她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发痒,总觉得那虫子也在她的身体里爬。
想到这个可能性,温葶脸色煞白。
同样是吃了馒头,公鸡死了,另外一只母鸡倒是气昂昂地活蹦乱跳。
看见一地的虫子,它还啄了两条,吃下后没什么反常,只是发现味道不好,很快走开。
数百条毛虫迅速啃完两只公鸡,连羽毛和骨架都没有剩下。
它们蠕动散开,快速消失在院子里。
温葶头皮炸开,惊恐地警视四周,根本不知道它们躲去了哪!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她仓惶地跑回屋子,开门前先看一眼头顶,生怕一推门从上面掉下两只毛虫。
颤巍巍地从柜子里翻出杀虫粉,她撒遍全屋,连床被都没有放过。
太阳彻底沉沦,蜡烛照不亮多少地方,温葶总觉得那些昏暗的角落窝着黑色的虫子。
她住不下去,想去别人家借宿一晚,突然想起这馒头的来历——
这是村民送她的馒头。
宫白蝶手腕上的伤疤不止一条,早就有不知道多少人从他身上取过血。
他们吃了吗?村子里有多少人吃了宫白蝶的血?
不不不也许出问题的不是宫白蝶的血,而是馒头本身!
温葶焦灼地缩在蜡烛旁,不敢站,也不敢坐,惶恐从哪爬出一只虫来。
片刻,她咬牙,提起灯笼出门,打算去送馒头的人家里看看情况。
送馒头的夫妻惊讶地给她开门:“村长怎么过来了?”
温葶先提灯确认了眼房里,视野范围内没看见虫子,才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我想问问那对馒头。”她开门见山地问,“是宫白蝶的血?”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露出只可意会的苦笑。
里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音不大,男人听了马上回房。
哭声停歇,传来细碎的砸吧和吞咽。
“妮儿烧了两天三夜了,昨天这时候哭都没力气。”女人在外间,愁眉苦脸地和温葶说,“刚让我老公吃了两个血馒头,再去喂奶,妮儿喝了,一下退了热。”
“他吃了?”温葶瞳孔微缩,“吃了几个?”
“一共做了八个。您放心,规矩我们懂,吃之前拿了四个供给蝶仙娘娘。”
规矩?什么规矩?
温葶佯作严肃:“你真的懂规矩?”
“这事我们肯定是最小心的。”女人掀开门帘,露出一间小祠堂,里面供着尊铜制的神像,供案前果然放着四个血点馒头,“拿了仙使的血,要先上供,告知娘娘一声。”
温葶对这种事嗤之以鼻,但立刻想到了死掉的公鸡。
难不成是因为她没上供就吃,破坏了规矩,所以“蝶仙”降下了惩罚?
幸好她没有吃到那个血点……可她确实吞了口馒头,这算是吃了吗?
不,这不该算…这算么……
女人见她面色不好,还以为是在怪她:“妮儿烧得厉害,我们也是急昏了头,一听说宫白蝶成了仙使就赶紧过去了,事先忘了和您打招呼,真对不住。”
仙使?
温葶本以为只是随便拿一个弱者开刀要血,听这话,似乎是因为宫白蝶身份特殊,他的血才会有效。
这么想来,她刚穿越来时宫白蝶手上并没有伤口,那时候灾病严重,也没有人拿他的血。
换而言之,变化是在她穿越来之后产生的。
“你是什么时候听说他变成‘仙使’的?”温葶问。
“就、就妮儿烧起来的时候。”女人支支吾吾,“阿倩告诉我们的,说一个月前,宫家院子里那棵死树长满了灰色的茧,后来都孵化成了蝴蝶。
“蝶仙娘娘附身时可不就是这幅光景?
“我们今天过去一看,果然是一树蝴蝶,就问他讨了点血回去救娃娃。”
她忐忑地看着温葶,“好几家都取了,我以为您已经同意了呢。”
温葶倒吸一口凉气。
她终于明白宫白蝶为什么那么急着让她看蝴蝶——
他看过了村里人对那些蝴蝶敬畏又狂热的态度,以为她看了也会喜欢。
里屋里,男人喂完奶,抱着孩子出来了。
他有些憔悴,怀里的女婴则红光满面,吧砸嘴巴回味奶味。
干瘪枯涸的男人和精神奕奕的女婴,这对组合在昏暗的老房子里出现,令温葶寒毛直立。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回去。
蝶仙。
这村里家家户户都供着神像,原身的屋子里也有一尊蝶仙。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荒诞,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温葶试着点了支香。
对着铜制的神像作揖时,温葶升起一股被环境同化的恐惧,可又不敢特立独行。
“娘娘,您若真的有灵,能否告知我如何回去?”她对着神像祈祷,“我实在不知那是您的血,您大人大量原谅我一回,您需要什么,我会尽量满足您。”
神像没有回答她,她兀自沉吟:“弟子愚钝,假设您真的附在宫白蝶身上,为什么要让人类白白夺取您的血?”
村里的规矩:拿神的血去供奉神,就可以随意取用神血——这完全是强盗逻辑。
“您大慈大悲,割肉喂鹰,但我不能放任您的肉身被他们这样糟蹋。”
她得再观察一番,要是宫白蝶的血真有神效,那自己所处的世界就不能用常理而论。
蝶仙若是位救苦救难的善神,那她好好对待宫白蝶,说不定能感动祂;
若祂是位邪神,那喝过祂血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温葶实在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吃了,她很想直接离开村子去镇上生活,但阿家克的死给她敲了警钟。
如果真有鬼神一说,她已沾染了因果,现在离开村子必然死路一条。
不能再以常理行事了,为今之计先讨好一下这位蝶仙。
幸运的话,她能从蝶仙身上获取回到原本世界的办法;
不幸的话,离开村子也难逃一死。
温葶心神不宁地又观察了两天,亲眼看见又有一个男人去取了宫白蝶的血。
男人拿血回家给病弱膏肓的母亲,服血的当天晚上,那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的老妇人就下地了。
温葶捂着嘴,胃里不住翻腾。
这不是巧合,这个世界真的有玄幻的设定。
既然如此,她就不得不有所行动。
温葶将里屋收拾出来,选了艳阳高照的日子去了趟宫家。
还没靠近,她又听见了那断断续续的吟唱。
宫白蝶站在院子里,他的两颊往里凹陷,先前被冻得乌紫的嘴唇变成了白色,身体更加虚弱,全然是一座会动的骨架,精神状态却依旧不错,旺盛得诡异。
看见温葶,他欢快跑来,趴在院墙的破口上对着她咯咯直笑。
笑得挺可爱。
这想法窜起,温葶猛地一惊。
她在想什么——等一下,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真的要把这么怪异的疯子带到身边?
从游戏的套路来看,善待宫白蝶应该是个不出错的选项,可这又不是游戏!她该马上离开村子去大城市求医!
她疯了么,怎么会用游戏的方式来思考?
一瞬间,温葶对自己的思维逻辑感到诧异。
这诧异仅是一瞬,片刻后她又想,都出现穿越和神血了,自己不能再用从前的方式思考,或许把这当成游戏更有通关的可能性。
通关……?
她怎么又下意识把这里当做游戏了……
“来了。”院墙内的男人眉眼弯弯,“又来了?”
“嗯,”温葶摆出亲和的姿态,“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宫白蝶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看蝴蝶?”
“看白蝶。”温葶道。
“白蝶?”宫白蝶扭头,看了眼院子里的树,转过身来对她摇头,“没有白蝶。”
温葶微笑:“我面前的不是吗?”
宫白蝶茫然,过了会儿笑起来,在墙后转了个圈。
破破烂烂的红裙飘了起来,他拎起污脏的裙摆,对温葶笑:“没有白色,是红色!没有白没有白!”
“哎呀还真是,白蝶从头到脚都是红色呢。”
“红色,漂亮~”宫白蝶牵着裙摆摇晃,“我喜欢红色。”
温葶和煦道:“姐姐家里有好多红裙子,要去看看吗?”
宫白蝶眼睛一亮,立刻要翻出墙来。
“别别!”温葶连忙拦住他,“这里会摔跤,你等着我,我进来接你。”
她第一次踏入宫家的宅子。被火烧毁的老宅依稀可见昔日阔绰,这里的框架比村长的屋子气派太多。
远远的,温葶看见了那棵停满蝴蝶的枯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梅树上的蝴蝶比之前更多了。
她头皮发麻,不敢靠近,就站在门口冲宫白蝶招手。
宫白蝶一见她便眉开眼笑地扑了过来。
他瘦得厉害,仿佛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和衣服都飘散着,跑起来轻盈翩舞,蝴蝶一般。
“走吧,”温葶挽着亲切的笑,“跟我回家。”
她握住了他的手,冷得一颤。
宫白蝶敛眸,唇角弧度加深,甜甜地说好。
真是个贱人。
每次他好好待她,她都拒他千里之外,他折磨她时她倒要主动贴上来。
他怎么会试图爱这样的人?
他们之间,只能是恨。
温葶将宫白蝶带回家里,这件事引来不少议论。
宫白蝶被蝶仙附身的事已经传出,蝶仙浑身都是宝,温葶的做法相当于独吞。
但她将祭司杀了,又遏制了连祭司都不能制止的怪病,村民们对她十分敬畏,几次上门劝说不成便也作罢。
这是暂时的,很快就有人求来,讨要宫白蝶的血。
那血到底是什么东西、蝶仙赐予人类这些血的目的是什么?
蝶仙既然放任人类取血,大抵是有用意的,不论好意还是歹意,温葶不敢冒然替祂做决定。
她于是让村民稍候,自己回屋去问宫白蝶。
带回宫白蝶已经一周了,温葶首先给他清洗了身体。
那头长发洗了整整两个半小时,要不是担心“损坏神体”,她早一剪子给他绞了。
把洗完的水一盆盆倒出去,又把干净的水一桶桶搬进来,好不容易洗完,她蹲跪在地上给他擦脚、穿内裤,他坐在床上嘻嘻哈哈大笑,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当娃娃机操纵杆摇,手劲儿大得可怕,轻易扯断好些头发。
她试图教会他放手,他不仅不放开她的头发,还得寸进尺地抓上她的脸,手指用力扒开她的眼角。
温葶带弟弟妹妹都没这么温柔耐心过,蝶仙要是位有良心的神仙,高低该满足她三个愿望才够。
以防万一,头三天她照旧在宫白蝶脖子上套了麻绳,把他拴在柱子上。
三天后,发现这人还算安分老实,她才把绳子取了,只把他锁在里屋。
他也不闹着要出去,除偶尔唱歌外几乎不会发出响动,比养条狗安静许多。
“小蝶。”
打开里屋的锁,温葶推门进去,看见宫白蝶正坐在床上刺绣——
他连澡都忘了怎么洗,倒还会双面绣。
有好几次,温葶会生出这疯子在戏弄她的怒意。
尤其是当宫白蝶把洗脚水踢她脸上、吃饭朝她吐口水时,温葶总是冒出无名火。
这种怒意很快被她用理智强压下去。
她很清楚,他不可能是装疯,她实在没必要和他置气。
听见开门声音,宫白蝶转头。
这一礼拜他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好歹态度是好的,每每见了她都开心地笑:“爱我,爱我!”
“不是‘爱我’,是‘温葶’。”温葶再一次纠正,坐去他身边,“我想问你件事,小蝶。”
他说他不喜欢白,温葶便不叫他“白蝶”。
“嗯?”宫白蝶放下刺绣,专注地看着她。
温葶指指他的手腕,那里还有疤痕未愈,“有人想要你的血,你愿意给吗?”
“血?”
“血。”温葶做了个割腕的动作,“她说自己腰痛,想用你的血治一治。”
因为这种理由喝人血实在荒唐,但或许蝶仙娘娘有自己的打算,她姑且来问一问。
宫白蝶没有任何犹豫就把手腕伸了出来:“给。”
温葶提醒他:“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
宫白蝶往前又伸了伸,“给。”
他这么大方,温葶没有立场反对。
她取了只小碗,拿了把新剪刀烤火消毒,准备下手前犹豫了下:“嗯……小蝶,你会来月经吗?”
宫白蝶抬眸,迷惘地望着她。
温葶自从进入这具身体就再没来过月经,既然女尊男生子了,她还以为宫白蝶会来。
“好吧,那只能动手咯。”她把剪刀和杯子交给宫白蝶,“你自己来吧。”
宫白蝶抓着剪刀:“我来?”
“嗯,你来。”她可不想染上伤害神体的因果。
宫白蝶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剪刀看。
下一瞬他蓦地握着剪刀朝手背刺下!
并合的剪刀直接穿透了手掌,尖端从掌心破出。
温葶倒吸一大口凉气,血滴滴答答掉进碗里、流到地上。
等那只小杯蓄了一半后,宫白蝶猛地拔.出剪刀。
又是一大股血涌了出来,他抬起那只穿透的手掌,对温葶灿笑:“有血了,你喝。爱我,你喝。”
伴随着浓浓的震撼,温葶看着疯癫痴傻的宫白蝶,五味杂陈。
失去家人对一个人的刺激真的如此之大么?
如果是她的家人一夜之间被火烧死……她最多请一个礼拜的假…一周恐怕不好批,其实连上周末三天应该就能把后事料理完成。
温葶默默将纱布缠在宫白蝶手上,他这时候倒是乖了,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动作。
“和你比起来,我真够冷血无情的。”温葶将纱布打上结。
包得不是很好看,她尽力了。
“疯了未必是件坏事。”于事无补地调整了下褶皱,温葶捡起了那把被血染红的剪刀,“这个年代你清醒着,结了婚,也是要一辈子给人供血,不如是疯了。”
反正活人也吃不饱穿不暖,饿死冻死的比比皆是,他疯了至少想睡就睡,想唱就唱,不用半夜爬起来给孩子喂奶,不用天不亮就起床给全家做饭。
温葶收拾了屋子,搓洗擦血的毛巾:“挺好的,你说呢?”
宫白蝶没有回话,她自己哼笑了下,“哎呀,这话显得我更加冷血无情了是不是?”
衣摆一沉,她被宫白蝶受伤的手揪住。
温葶回头,他对着她笑:“血,喝我的血。”
“不是我,”温葶端起那只小杯,“是村子里的一个女人要。”
“喝!”宫白蝶执拗地盯着她,不高兴道,“你喝!”
这是疯言疯语,还是蝶仙下达的命令?
温葶实在不想喝,抽出衣摆来,“我没有事,不需要这个。”
宫白蝶没有再拦,只是眼里流露浓浓遗憾。
总是这样放血也不是个事。
温葶召集了全村,告诉他们蝶仙需要宫白蝶的肉身,为了保证肉身不毁,每个月只施一次血,让有需要的人上来取。
那只杯里的血立刻被分光了,挂在壁上的那点都被人舔得干干净净。
看着女人伸出舌头舔杯子的模样,温葶说不出的恶心,更恶心的是,喝过血那些人各个当场精神抖擞,满脸旺盛的血气。
她直接把杯子给了女人,回到家看见宫白蝶手上的纱布渗出血来,赶紧又给他换了块。
这血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温葶笃定,这蝶仙也绝不是什么善良的正神。
这猜测一语成谶。
分血之后隔了半月,一声尖叫贯穿了村夜。
有人死了。
整个村子聚在一块,看见了毛骨悚然的一幕,女人躺在床上,身上扎满了蠕动的黑色毛虫。
窸窸窣窣的啃食声在夜晚清晰可见,她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和布料都没有留下。
看了这个场景,人群间忽然爆发出几声哀嚎。
有人抱着嘴巴鼻子蹲了下来,尿骚味从身下弥漫开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什么意思!”温葶立刻转身,厉声询问,“你们知道什么!”
她们跌坐在地,目光惊惧,嘴唇直打哆嗦:“我也……”
“我最近嘴巴里也钻出了、钻出来这种虫子……”
“什么!”温葶震骇。
那几人惶惶然地喃喃:“怎么死人?我喝过蝶仙娘娘的血,怎么会死呢……”
村民们脸色全变了。
不止一个人口鼻屁股里冒出过虫子。
他们只当是蛔虫而已,肚子里蛔虫多了,从屁股和嘴巴里爬出来是常有的,经常打个喷嚏从鼻孔里喷出半条虫子来,蛔虫不值得大惊小怪。
“咳咳、咳咳咳……”说话间,人群里突然响起咳嗽。
当即有人惊叫:“虫——有虫!”
温葶蓦地扭头,就见一个男人捂着肚子,对着地上咳出了两条黑色毛虫!
周围的人立刻退开,清出一圈空地。
他愣愣地看着在地上扭动的虫子,茫然无措:“不会的,不应当啊,我喝了神血,我、我也供奉了娘娘,我不可能会死的!”
没有人敢靠近,他下意识朝妻子伸手,想让她给自己作证:“妻主,你知道的,快帮我说说。”
他的妻子急忙后退一大步,满面惊恐。
屋子里的毛虫们啃完了尸体,从院子里爬出。
人们辟易后退,没有一个人敢去触碰,眼睁睁看着它们爬走。
毛虫爬得不远,有的上了墙,有的上了树。它们找到合适的地方就开始吐丝,迅速结成了一个个灰色的茧。
温葶当机立断:“拿火!烧了它们!”
震惊中的村民如梦初醒,马上聚集火把,照着温葶的指示去烧墙上的虫。
“不可!不可以烧!这是蝶仙!”村里的老人忽拦在虫茧之前,嘶哑高喊,“你们好好看看,这是蝶仙的神迹啊!”
拿着火把的村民登时怔住,举足不前。
“好像真的是蝶仙……”“宫家那树上的蝴蝶,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茧。”“蝶仙显灵了?”“蝶仙怎么会害死人?”
“那一定是她罪有应得,干了什么坏事,蝶仙娘娘来收她了。”老人拐杖敲地,歇斯底里,“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烧了蝴蝶会遭报应的!蝶仙娘娘不喜欢火,还不快把火给灭了!”
随着这句话,火把一个个灭了下去。
几户和死者交好的人家留了下来,帮着这家的男人收拾了残局。
男人呜呜咽咽的哭泣回荡在新年的夜风里,温葶望着墙上的茧,只觉得荒谬无稽。
这么大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人们丢下这些显然不对劲的虫子,一个个躲回家里拼命忏悔祷告。
没有人在,她伸手向最近的一个茧,却在即将触碰到前和那些村民一样顿住。
如果这是科学的世界,哪怕只有她一个人,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烧了它们;
可这里真的不像是科学观下的世界。
温葶的手指僵在茧前。
真的不是吗?真的有鬼神吗?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一种她不认识的害虫而已?
她心里挣扎着,过去近三十年的思维逻辑受到了剧烈冲击。
她觉得这里的人荒唐、愚昧、落后,可当发生超出她认知之外的事时,她也和这些村民一样,第一时间信起了鬼神。
她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温葶麻木地走回自己的房子。
她向来认为自己是坚强的,可这一晚她也有些受不住了。
想要回家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她受够了这个世界,她要回去!回到首都、回到文明的世界里!
回去…她要回去,哪怕是回到怪谈都比在这里好……怪谈?
什么怪谈?
温葶茫然。
嗓子有点痒,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下一刻,瞳孔骤缩。
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扭动。
她立刻用力猛咳,将喉咙里的东西挤了出来。
啪嗒——
一条黑色毛虫从她嘴里吐出,摔在地上,混在她的唾液里,肉乎乎地蠕动。
“咯咯、咯咯咯,嘻嘻嘻哈哈哈哈!”
尖锐的嬉笑从暗处响起,温葶愕然扭头,里屋没有点灯,漆黑一团,披着单衣的美人倚着门,笑吟吟地冲她咧嘴。
那一霎,温葶像是猛然发现阴暗角落里钻出来了一条虫。
“爱我,爱我。”他柔声唤她,褪去疯癫,昳丽妖冶。
他手里拿着把剪刀,从黑暗里走出,靠近温葶。温葶膝盖一软,下意识往后退。
“不要躲。”宫白蝶不满。
他拉住她的手,另只手举着剪刀,像执着一支乐团的指挥棒,在半空轻快地比划。
刀光沉沉,锈迹斑驳。
他低头抵着她,鼻尖相蹭,缱绻亲昵,“爱我呀,需要我的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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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葶:你的意思是,你装疯一年、冻了一个冬天,被我当牲口拴了三天、囚禁七天,多次冒着破伤风的风险被按着放血2000CC……这些都是为了折磨我?
嗯,是最高级的不爱惩罚。
某人试图互相伤害,结果伤敌一百,自损一千。
他当游戏策划,数值平衡全得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