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葶从床上睁开眼。
天光已经大亮, 她在日落前睡的,估计有了十四个小时,大脑依旧昏昏沉沉。
起初温葶以为自己睡得太久, 陷入了醉睡。
她努力调整作息, 将每天的睡眠限制在八小时以内,可哪怕站着,也能两眼一黑睡过去。
困, 太困了。
温葶勉强睁开眼睛,保持了两分钟的意识, 又忍不住想睡。
入睡之前,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坐来了她身边, 掰开了她的嘴。
一根冰凉的手指插.入她口中,冷得像是根冰凌。
温葶被冻得一激灵, 稍微清醒。
淡淡的咸腥味流了进来。
她看清了坐在床边的男人,他披散长发, 穿着自己给自己做的红衣。
温葶试图把他的手指拔出去,感受到她的抗拒, 他愈往里顶,“血,喝血。”
那食指直捅她嗓子眼,温葶挣扎, 对宫白蝶的腰踹了一脚。
他吃痛闷哼,嘴却笑了起来。
一直等到血味淡了, 那根手指才从温葶口中抽出。
指尖不再流血,留了个红色的小点,宫白蝶含住,坐在床上吃手, 对着温葶一颤一颤地笑。
温葶喘了口气,平复气息后又踹了宫白蝶一脚。
“做饭。”
宫白蝶施施然起身,拖着红裙和长发,鬼一样晃去厨房。
被他闹了一通,温葶倒没那么困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昏胀的太阳穴。
咳出那条毛虫后,她不死心地去城里看了几家医院。
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没什么可指望的,原因查不出,钱倒是花光了。
温葶不得不放弃。
她外出求医一个月,回来村子里的人死了一半,宫白蝶这个疯子倒活得不错。
她踏入家门,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掐好了时间似的。
这人疯了,饭做得比她还好。
一看见温葶,他高兴地拿剪刀扎自己,要给她喂血。
“不喝会死?”温葶问。
宫白蝶点头,“死。”
“喝了能好?”
“不喝就死。”
他没说能不能治好,但只要一周内不喝宫白蝶的血,就会掉出虫子来。
起初温葶是害怕的,生怕宫白蝶跑了不让她喝血;慢慢的,她愈来愈困倦,每天陷入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开始意识到,这是饮鸩止渴。
她永远不会好了,这辈子都要拖着这具被虫蛀空的躯壳和宫白蝶绑定。
喝过宫白蝶血的村民全死了,虫子一条一条往外爬,房檐树梢挂满了灰色的茧,孵出密密麻麻的红蝶。
新孵化的红蝶连同梅树上的那些全部栖息在了温葶屋顶,把她的家当成了巢。
那两间平房连带着鸡鸭的草坪顶铺满了红色。
吃人的虫子停满她家,她却获得了愈大的敬畏,每个村民路过都要停下来拜一拜再走。
温葶觉得他们都疯了,她也快疯了。
意识到自己没救后,她扯着宫白蝶的头发,把他按进水缸。
“要么彻底治好我,要么也给我找一具新身体。”她按着他,眼底发冷,“不然我砸了你的庙。”
他没有回答,被按在水里说不出话,这份沉默刺激得温葶怒不可遏。
一切都是他!这个疯子、这个妖怪、这个毁了她人生的畜生!
“说话!是不是你干的!”温葶厉啸,发了疯把他往死里按,“我招你惹你了!为什么要害我!说!说啊!你要干什么、到底想怎么样!”
水缸哗哗地响,宫白蝶抓着缸沿,呛了一肚子水。
没溺死他,他湿淋淋地摔下来,从头湿到脚,红衣吸饱了水,摊在地上,像是朵烂了的花。
他吐着水咳嗽,温葶蹲在旁边抱着膝盖哭。
她哭着哭着,宫白蝶就笑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朝她爬来,头发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坠地洇开,爬过的地方阴湿发黑。
“爱我,爱我。”他带着冰冷的水扑到温葶身上,挖出她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眉开眼笑:“爱我,啾啾~”
温葶猛地站起来怒吼尖叫:“我杀了你你个狗草的贱货!”
宫白蝶被她推倒,愣怔望着她。
他呆滞的眼里有震惊,温葶一把抹掉脸上的水,冷笑,“看什么!以为我不会骂街?”
宫白蝶确实没有想到。
他这辈子都没听过温葶说脏话,他操她两天她都不会说一个脏字。
短暂错愕后,他哈地笑了出来。
“好听好听!”他坐在地上啪啪鼓掌,眼睛弯成了月牙,黏腻腻地夸,“真好听!再来,我喜欢你骂我!”
温葶转身就走,砰得将门甩上,不管他一身湿衣会不会冻死,也不管他会不会跑了,她坐去炕上,茫然地哭。
是从阿家客那里出的错吗?
孤身处于异世,想躲开对自己有杀意的人有什么不对?又不是她杀的他——即便阿家客那里她的做法略有不妥,那之前的她又做错了什么?她做得最恶劣的事也不过是抢走同事的项目,为什么要让她穿越到这种地方?
喉咙、鼻腔、眼球火辣辣地麻痒。
温葶自暴自弃地躺在床上,又被困意拉扯着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唤醒。
眼泪干涸后糊在睫毛上,温葶揉了揉眼,迷蒙的视线里,豁然看见床边窗外有一只白手!
“啊!”她瞬间吓醒。
漆黑的夜里,那只青白削瘦的手一下一下地叩着窗。
笃笃笃、笃笃笃。
听见她的尖叫,那只手收了下去。
过了会儿,他捻了只蝴蝶放去窗台上。
这只红蝶又大又艳。
它在窗台上扇动翅膀,翅膀不是气死沉沉的暗红,而是亮眼的鲜红,即便在没有灯光的村夜里也煞是醒目。
徐徐张合的蝴蝶翅膀形成爱心的形状。
温葶面无表情地拉开窗。
她握拳,啪得砸烂了那只蝶,把它砸成鲜艳的红酱。
关上窗,她又躺回床上。
寂静片刻,过了会儿,窗户又被叩响。
笃笃笃、笃笃笃。
温葶不耐烦地坐起来,正想拿把刀把宫白蝶手砍了,就见玻璃窗外摆了一碗猪油拌面。
面在初春的夜里冒着腾腾的热气,上面铺了两个金灿灿的煎蛋。
温葶顿了下,拉开窗户,把面拿了进来。
她尝了口,然后又一口。
吃完了,她也没把宫白蝶放进来,继续睡了。
那之后,大部分家务都成了宫白蝶做。
这天也是一样,强行喂了温葶一指血,他被踹下床做饭。
温葶木着脸扒饭。
她也不管这些食材是怎么来的、家里还有多少,已经这样了,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她甚至对死生出了隐秘的渴望,指望死亡将她带回原来的世界。
她如此期待着,可还没有主动赴死的勇气,只能像现在这样有一天算一天地苟活。
吃了饭,温葶把碗筷一放,又开始犯困。
她实在不想再睡了,盯着宫白蝶收拾桌子。
宫白蝶的衣服头发都很碍事,干活时扫来荡去,也不扎一下。
他端着碗从温葶身边经过时,温葶伸出了一只脚。
宫白蝶看见了,从旁边绕开,咯咯咯地笑,高兴她这样和他玩闹。
温葶挑眉,“你这么大能耐,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给我当丫鬟?”
她的声线是柔和的,哪怕说刻薄话都温温柔柔。
宫白蝶说:“我喜欢现在的日子。”
“喜欢什么?喜欢有人成天对你摆脸色,还是喜欢给人当奴隶?”
他瞋了温葶一眼,怪她说话难听。
“这是日子。”那个疯子温婉幸福地说,“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温葶点点头,确定他是真疯了。
她没有捱过两个小时,又陷入了黑暗的睡梦。
宫白蝶打扫完家里,坐去温葶床上,拿着针线给她做衣服。
他在她袖口、衣领上都绣了蝶纹,锁链一般,一圈圈、一束束。
收线咬断,他看一眼天色,准备去做晚饭。
外面还没有炊烟,他们家的烟总是冒得最早。
宫白蝶把做了一半的夏衣收好,离开前给温葶掖了掖被子。
俯身之际,发丝先嘴唇一步落在温葶身上。
他以为自己对宫白蝶的身份厌恶得不行了,最近才发现也没有那么坏。
宫非白的身份崭新漂亮,可他在12层楼时不如现在踏实。
对总监礼貌客气的温葶,就和爱意一样飘飘忽忽得不着地;他不喜欢爱,他还是习惯恨她。
现在这样,他和她都自在得多。
宫白蝶倒了杯水,一边做饭一边放在灶台上温着,等温葶醒来可以喝。
这灶台还是小了,两个人够用,要是温奶就有些捉襟见肘。
他从锅里舀了勺汤试味,又往里面放了点糖提鲜。
被温葶踹的肋骨隐隐作痛,她一点儿没有收力,对他毫不客气。
痛是切实存在的,比爱更坚实质朴。
反正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
温葶坐在木门槛上。
她抱着膝盖,宫白蝶在她身后的屋子里纺线。
纺车吱呀吱呀地响,秋蝉吱呀吱呀地叫。
苍凉的月光下,整个院子全是红色的蝴蝶,高处已经停不下了,边缘处的蝴蝶一不小心就会被挤掉下来。那时情景,落英缤纷一般。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又有一只红蝶从屋顶掉下。
温葶抬手,接住了坠落的蝴蝶。
“呵,生不逢时啊——”她叹息感慨,“我要是女皇…但凡是个团长,你那血都价值千金。”
想要除掉谁、控制谁,喂一滴就行。
那蝴蝶停在她掌中,很快飞了起来。
温葶目送它飞向月亮,“怎么我就只是个村长呢。”
没有人回话,只有纺车嘎吱嘎吱在响。
温葶倚着门框,眼睑半垂。
这段时间,她一天只能醒两三个小时。
春与夏交替的夜静谧祥和。她又困了,也懒得上床,靠着门框就地睡了。
夜风习习,纺车还在嘎吱嘎吱地摇。
半梦半醒间,温葶被换上了夏衣,又换上了秋装。
她已然分不清时日,每次睁眼都是在宫白蝶怀里,他或在喂她喝粥,或在喂她喝血,还有几次是在痰盂上。
他用小孩把尿的姿势抱着她,按压她的小腹,口中嘘嘘地催促。
排了尿,他帮她擦干净送回床上,盖好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哄她继续睡觉。
浑浑噩噩的睡意里,温葶抓住他的袖子,“……我什么时候死?”
宫白蝶扬唇,甜腻腻道:“你爱我——我们一起死。”
温葶用力在他袖子上抓出褶皱,旋即撑不住眼皮,昏睡了过去。
宫白蝶低头,在她脸上吧唧一口,痴痴地笑。
最初他是希望以宫非白的体面身份在12层结束的,那是他和她都喜欢的世界。
不识好歹的女人,无视他的哀求和警告非要往下跑,给自己找罪受。
罢了,在这一层沉眠也不错。
他们相识于微末,就这样撕开光鲜亮丽的外皮、赤裸裸露出彼此最真实的丑态而亡,也算是有始有终。
怪谈里的风又大了,它已然是一栋破损严重的板屋,到处都在漏风。
能量耗尽,他也困了,支撑不了太久。
怀里的女人两颊凹陷,手背也突起了骨头。
要是她能听他的话留在12层,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头。
宫白蝶两手搂着她,做不了事,就倚着床头轻声哼唱。
唱一会儿,他笑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唱一会儿。
村子快要空了,茧和蝴蝶却越来越多。
他们肩挨着肩,头碰着头。
……
温葶醒来,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她记不得这是第几次醒来,终于——终于这一次醒来,没有看见宫白蝶。
她翻身下炕,摸到温暖的炕时才恍然意识到,已是第二年冬天了。
躺了太久,双腿无力,下地时她趔趄了几步,差点栽倒。
迈着快要陌生的腿,她扶着桌椅墙壁,蹒跚地走出屋子。
甫一出门,院中的景象震撼了温葶。
一眼血红。
红色的蝴蝶像雪一样淹没了这里,屋顶树梢不必多说,就连地面都无处下脚。
无处下脚,她就踩着蝴蝶过,每一步都留下稀烂的虫尸。
她的动作惊得附近的蝴蝶翩翩扇动,可它们飞不起来,只能像赤潮一样在院里涌动。
宫白蝶终于不在了。
为了这个时刻,温葶已等了太久,终于让她等到了他不在的时候。
她踩过一只只蝴蝶,去了后院,把柴草一捆捆抱出来。
对于躺了一年的身体而言,搬运这么多柴草费时费力,时间拖得越久,宫白蝶回来的可能性越高。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非要用火!非要用这种方式不可!
将柴草丢了满院,温葶从厨房取了火出来。
站在满是蝴蝶的庭中,她打量这座红色的院落。
虫子爬得到处都是,唯独房内干干净净,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当了大半年毫无尊严的活死人后,她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把火一抛,温葶眼底流露出报复的快意。
村长对面的自留地里,宫白蝶拔出一串红薯。
怪谈里食材有限,在有限的选择里,温葶最喜欢吃的一样是拔丝地瓜。
那么恶毒的女人,爱吃那么甜的东西,都算是反差萌。
可惜了,现在连拔丝地瓜她都吃不了了,只能喝点地瓜粥。
宫白蝶勾唇。
活该。
他的力量已十分薄弱,连取菜这种事都需要遵守规则逻辑,没办法隔空取物。
拎着菜篮回家,一转身,一卷橘色的火光映入宫白蝶眸中。
绚烂的夕阳将天空烧得红紫斑驳,地平线上,炽烈的火光呼应着天穹。
熛火忭跃,无数红蝶在火光里翩飞,与火共舞。
宫白蝶愣怔着,随即疯了般往回跑。
对着那团熊熊烈火,他忘了自己的能力,仿佛回到了游戏中十二岁的躯壳里。
那年屋顶瓦片积着雪,皑皑白雪在上,其下院墙内熛火冲天。
一场火将宫家烧了干净。他被父亲藏在箱子里,透过缝隙,烈火中来往奔逃的人影和眼前翻飞的红蝶一般无二。
那场火成了折点,他虽没有像这里的宫白蝶一样就此疯癫,可人生亦是彻底不同。
他冲进火海,病瘦苍白的女人站在院里,披散着头发,手里举着个铜制的神像。蝶仙娘娘的像。
院门破开,她与他隔着火墙相望。
她咧嘴狞笑,用枯瘦的手臂高高举起神像,朝地上猛砸——
哐——!
砸得神首分离,砸得一地红蝶惊慌窜逃!孱弱的翅膀没能飞过院墙就被烧着,烂果一样扑簌簌往下掉。
盛大的火浪蝶潮里,她盯着他,充满报复的恶意、得逞般嚣张。
温葶在诸多死法里选择了火。
她要让毁了宫白蝶人生的大火再烧一回,当着他的面狠狠地、再旺盛一回。
高温扭曲了空气,炙热的扭曲里,温葶对门口的男人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竖起中指。
宫白蝶读出了她说的话:
[去死吧烂婊子]
她畅快恣意地仰头大笑,像是终于胜过了他一样。
宫白蝶目不转睛地盯着温葶,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此刻就是最值得截图珍藏的CG动画。
他忽地笑了起来,在温葶愕然不解的目光中笑得比她开心、比她愉悦、比她兴奋。
没想到死之前,能打出秘密隐藏。
她这不为人所知的一面,除了他还有谁能看到!
真好、真好!
-----------------------
作者有话说:
温葶:看看你那一句话简介上写的什么——“小甜饼”,像话吗?
:诶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