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浓烟历历在目, 大火之中,宫白蝶的笑容犹在眼前,痴狂又幸福。
温葶趴在地上咳嗽, 身体残留着烈焰焚烧的灼痛。
缓了片刻, 等残余的烟熏感消散,站起来时一卷猛烈的劲风吹得她趔趄了半步。胸口的工牌被风掀起打在脸上,边角差点刺进眼睛, 温葶抓下工牌,试图从脖子上取下。
还是剧痛。
他连自己的能力都维持不稳了, 还要花费能量制造摘工牌的痛觉,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不过这也说明, 工牌依然有效。
又结束了一层,11层比12层恶劣太多。
按照这两层楼的模式, 每一层楼是一个幻境副本。
宫白蝶抹除了她在幻境里的记忆,也没在幻境里给她留下工牌, 这张牌子没有用武之地。
不,不尽其然。
温葶思忖, 这一次的副本里她的记忆明显提高,好几次出现了“既视感”。这证明宫白蝶的力量越来越弱,对她的控制力也越来越差。
此消彼长,她撑得越久, 就越比他强。
整理好思绪,温葶目视前方。
和出12层幻境时一样, 钢筋水泥的楼层里堆满了巨大的爱心礼盒。
风从窗洞一个劲儿地往里吹,和上一层一模一样的场景,温葶看着,觉出了些许违和。
她发现, 礼盒的丝带没有了。
没有可以让她抓握攀登的绳子,不过礼盒也变小了。
之前最大的礼盒接近两米,现在一眼看去,最大的也只有温葶那么高。
他的力量见了底,连一堆盒子都难以塑造完整。
温葶拔.出未开封的匕首,迈步蹬上了第一个盒子。
上一轮崴到的脚还没好,但没有痛得难以忍受。
这轮盒子变小,没那么难爬,她尽量选择好走的路线。
途中唯二遇到无法翻过的两个盒子,温葶扬起匕首刺进盒壁,把它插在壁上,费劲吊起了自己。
这操作太过极限,温葶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可抓着匕首往上爬的时候肌肉有些朦胧的记忆。
她恍惚了一瞬,脑中响起嘶哑的蝉鸣和泥土被太阳暴晒后的暑气。
那些声音、气味,将她拉回在村子里疯跑的童年。
温葶并不怀念那样的时光,她更喜欢现在。
翻身上盒,黑暗的视野里出现了血色的文字气泡:
[停下]
[别过去]
温葶视若无睹,又跨过一个盒子。
[听点儿劝]
[忘了这层你是怎么哭的?]
温葶哼笑:“我只记得你是怎么被我按进水缸的。”
气泡停止了。
过了会儿,他似乎叹了口气,[如果你听我的留在12层,也就不会受这些苦了。]
温葶同样叹息:“如果你能听我的和我一起想办法离开,那用不着幻境,12层就会是我们的日常生活。”
[^ ^]
[妻主,真把白蝶当傻子了?]
“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温葶遗憾。
[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宫白蝶’从游戏里出来跟着你生活,你会怎么做]
[呵呵……]
[我赌你会迫不及待除掉我]
离电梯很近了,温葶一口气跨了两个礼盒:“对我有什么好处?”
[停下][停下]
角落里冒起细碎的短气泡,每一个都写着[停下]
它们冒出来又炸开,像是一锅沸腾躁动的红浆。
视野中央出现了新的气泡:
[赌赢了,你能少受点苦]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在知道‘宫白蝶’身份的情况下,能与你和平共处的生活,就能少下几层楼?”
[停下]
[你做不到的,妻主][停下]
温葶从最后一个爱心礼盒上下来,松了松用力后的发红手掌。
“说话算数,”她按下电梯键,迈步其中,“我和你赌。”
[不问问赌输的后果?][停下][停下]
[停下][停下][出来][停下][回来]
“我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温葶朝向那堆爱心,道,“记着我们的前提条件——确保我知道你是‘宫白蝶’。”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我们没有限制是什么时期的‘宫白蝶’,对么?]
[停下][停下]
温葶颔首,“可以,不要忘了你的承诺,小白。”
[妻主非要用妓女的名字恶心我?]
温葶伸手,照旧按下“1”层的按键。
“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她对那血色的气泡弯了弯眼眸,“总不会是‘婊子’吧。”
没有回应,只有边边角角不停冒着[停下]的气泡。
合金门缓缓合上,往下降落。
温葶惊讶。
“小白”再难听,他也总不可能真的更喜欢“婊子”,应该是对话被电梯强行切断了。
叮——
电梯门打开,面板显示02:47 P.M.
温葶深呼吸。
迈入第10层前,她脑中忽然回闪过11层的结局。
她竖中指、骂他婊子的时候,他笑得好高兴。
神经病。
熟悉的眩晕感随之而来,意识的最后,温葶抓紧了胸前的工牌。
“大人、温大人。”
温葶惺忪睁眼,入目是一扇黄梨木雕花的屏风。
一面秀丽的山水图景嵌在繁复的木雕之中。
屏风为界,向内是垂着珠帘的月洞门,向外是通往外庭的木格扇门。
她正坐在屏风和户外门中间的小厅里,左右两边挂着对称的梅花联画。
自己这是……穿越了?
耳边是一声接一声的“温大人”,温葶回神,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位身穿灰布短打的妇人正在唤她,见她看过来,小心翼翼地说:“老爷请的道长已经来了,正陪老爷说话。”
温葶揉了揉穿越后有些胀痛的头,“道长?”
妇人见她头疼,以为她是心烦,“老奴知道您不喜欢这些,可自打主君入门,家里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无怪老爷担忧,就是底下的奴才们也心中惶惶。您就当是给老爷求个心安吧。”
“呵,怪事。”温葶不动声色地套话,“你倒是给我说说,都有什么怪事。”
“这……”
“说。”
妇人犹豫着,“别的算是捕风捉影,可主君进门这三个月,府里病了七八个人,这是不抵赖的。”
主君进门,这是什么用词?
这里的“进门”是“莅临”还是“嫁入”的意思?
温葶心中思索,面上不以为意:“病气一传二二传三,有什么奇怪?”
“院子里还飞来一群红蝶,竟把几棵海棠生生吸死了,这事儿可闻所未闻。”
“这海棠可真是作孽。”温葶好笑,“枯死的海棠复生,是家族衰败的大凶之兆;活着的海棠死了,也是大凶之兆。它要是一直活着不死——我看你们也要说它有妖。”
“这……”妇人被她说愣了,“无风不起浪,那么多人说晚上见鬼,总是有缘故的。”
温葶趁势追问:“缘故就是主君?”
妇人低头,不敢说,表情是完全的赞同。
温葶大致理清了现状。
“主君”来她家的三个月,出现了各种灵异事件。
府里的老爷认为“主君”不祥,请了道士做法,自己穿进来的原身并不赞成这一套。
现在的问题就剩下:主君是谁,她又是谁。
“好了,别再说了。”温葶挥手,“没别的事就让我一个人待着。”
她要赶紧搜集下身边的线索,进一步判断自己的处境。
妇人见她不耐烦,无奈地退了出去。
温葶立刻走去屏风后。
透过雕花的镂空,她一早看见了一架子的书,想必那里有很多有她需要的信息。
然而绕过屏风,温葶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蓝绲白底的男子立在山水屏风后,长发挽簪,玉树临风。
见她过来,抬起一对凤眸。
“妻主。”他低低地唤她。
温葶一怔,不可置信:“……宫白蝶?”
男子敛眸,掩住黯然与屈辱,“我都听见了,您不必这样包庇我。”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异色,温葶忙又确定了一遍:“白蝶……别这么说白蝶。”
他依旧没有反驳这个名字,低低道,“外面说得未尝没有道理,宫家四代簪缨,在我出生后落得那般下场,或许真是我的缘故。如今家宅不宁,您休了我也在情理之中。”
这一番话下来,温葶确定了,自己穿进了游戏《桌面恋人》宫白蝶的单元。
宫白蝶的故事在他和女主结婚后不久结束,看起来,这是大结局之后的时间线。
她也做过两章婚后番外,并没有女主家里闹鬼的剧情,现在是什么发展……
“宫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别再这么说自己了。”温葶试着触碰了一下他的衣袖,入手真是布料的触感。
真实得神奇。
宫白蝶轻轻嗯了声,对她露出个涩然苍白的笑。
温葶看着,忽然想笑。
这表情顺眼多了。
这莫名的想法涌上心头,她皱了皱眉,自己怎么这么刻薄。
更奇怪的是,她毫无障碍地就接受了穿进游戏这件事,一点儿也不急着回去。
这倒也正常,虽然古代生活不那么便利,但作为权贵阶级,温葶得到的尊重是现实世界的百倍不止。
她从没做过这么轻松的工作,早上四点半起床上朝,以女主的职位,只需要去官署里逛一圈,上午就能回家。
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在家里或者街上应酬,古代酒度数不高,比商务饭局轻松许多。
她是新皇的左膀右臂,还是童年密友,地位说是一人之下也不为过。
职场愉悦,在家更是皇帝般的待遇。
女主是独女,嫡系唯一的苗苗,母亲去世,父亲宠溺非常,娶的男主宫白蝶也是贤惠知礼的人设,温葶来了半月,连衣服都没动手穿过一回。
伺候她穿衣服的倒不是宫白蝶,而是贴身小侍。
温家这样的高门,夫妻各有各的房间,延绵子嗣时才和被同寝。
新婚刚过,原本睡在一起也正常,是温老爷不许,认定宫白蝶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不许女儿和他同处一室。
女主和新皇虽为宫家翻案,但宫家到底是没了,宫白蝶只是个孤儿,没有倚靠。温老爷底气十足,直言让他搬走。
温葶下班回来正好遇上这一幕。
温老爷拄着手杖坐在厅上,宫白蝶站在厅中听他训话。
“家里什么情形,你也看见了,许是哪里犯了冲。”
“你孤身伶仃,我们也不会赶你走,只让你去别院暂住,等煞气平歇了就接你回来。”
“我已经让人打点好了,你只管安心过去,葶儿那里我自会和她说清楚。”
宫白蝶低头,没什么迟疑地应道:“是。”
温老爷满意他的卑顺,“好孩子,我送你出去。”
“去哪里?”
温葶介入了对话。
看见她,两人面色都有些不自然。
简单寒暄问候,温老爷道,“我想着是家里的什么和白蝶犯冲,让他去别院暂住。他同意了,正要收拾行李。”
温葶看向宫白蝶,他半垂着眼睑,温顺地附和:“是,父亲正要送我。”
“家里最近确实有些怪事,父亲担心得不错。”温葶这么说,老爷的脸色缓和不少。
她下一句又道,“可别院太远,我上下朝不便。”
两人都是愣了。
温老爷给宫白蝶使了眼色,让他自己开口:“无须劳动妻主,白蝶自带几名小仆过去就好。”
宫白蝶低眉顺眼、温声细语地说话,可听见他喊她“妻主”、听他自称“白蝶”时,温葶无端有种强烈的直觉——
他很不爽。
他快气疯了。
“我们可是新婚。”温葶吃惊,拉住宫白蝶的手,可怜兮兮,“宝宝,我离不开你。”
“咳!”一句宝宝,整个温府都炸了。
被温葶牵住的手狠狠抖了下,宫白蝶亦是一脸见鬼的震惊。
他和女主感情不好么,怎么连他都这副表情。
“葶儿。”老爷拐杖杵地,打断了她的绵绵情意,“府中染病的人越来越多,连我的使唤小子都病了一个,太医瞧了也不见好。我知道你刚刚娶夫,舍不得白蝶,可事有轻重缓急,你是个女儿家,该明事理。”
“父亲说的是,”温葶道,“我即刻就去找宅子,月内就带着白蝶搬出去。”
“你!”温老爷瞪大眼睛,“你莫不是在和我置气?”
温葶把宫白蝶往身后一拉,“父亲,白蝶已经进门,他若真是什么妖魔鬼怪有心害我们,别说搬出去,就是死了也是阴魂不散。”
温老爷不语。
温葶挑眉,“该不会还有高人和您说了什么灭身锁魂的镇压法吧?”
“胡闹!”老爷瞋了她一眼,眉宇间却有被戳破的不悦。
够毒的,竟真要把宫白蝶杀了镇魂……不过换做别人,恐怕她也会这么做。
温葶不再和温老爷对话,转而望向其他下人:“听好了,宫白蝶是我的夫君,是温家的主君,我这辈子只会有这一位夫君。”
她横向管家,“现在管事的是谁?”
管家一愣,觑了眼脸色发黑的温老爷,硬着头皮回答:“是堂叔伯在管。”
温葶转头,对宫白蝶道,“你进门也有一段时间了,本来管家就是主君活儿。一会儿我带你去拜访堂叔伯,让他和你做下交接。”
她这样旁若无人的说话,把温老爷气得不轻。
他冷脸离开,咬牙切齿地瞪了眼宫白蝶,恨得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温葶亲自陪着,管家的账簿当天就到了宫白蝶手里。
回了房,宫白蝶将账簿放去一旁,忧心忡忡:“您这样做,会惹父亲和长辈们生气。”
“他还惹你生气了呢。”一个NPC,温葶不甚在意。
“其实父亲说的没错。”宫白蝶消沉道,“我嫁进来后确实怪事不断,暂时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您不该忤逆父亲,更不该这个时候让我插手庶务。”
“可我就是想。”温葶拉他坐在椅上,自己站在他身前,“白蝶,你知道我的心意,除了你,我根本不想和其他人结婚,更不可能让别的男人插手我的家事。”
宫白蝶皱眉,他不明白。
宫白蝶只是个孤儿,综合条件远远比不上宫非白。
游戏里的温葶已位极人臣,不需要更多的财富权力;但现实世界的温葶在首都苦苦挣扎,非常需要宫非白的助力。
到底是为什么,她和宫白蝶结婚的意愿那么强烈,一见面就帮他稳固丈夫的地位,而讨好了她三个多月的宫非白一提结婚,她就面色不虞,好感值狂降。
12层的副本是这样,11层也是。
温葶在梦里初次见到疯癫的他时,二话不说选了阿家克替他死。纵使杀死阿家克是出于利益考虑,但之后她又拉着他坐在自己的炕上,为他绑头发、为他擦脸,还笑着打趣;
可在11层,没有宫白蝶记忆的温葶对他避之不及,别说给他擦洗,就连触碰他时都是用的指尖,生怕多接触一点儿。
异常从怪谈开始就有端倪。
她对新来的总监戒备又警惕,却在宫白蝶出现的第一刻马上将自己的分析与见解全部说出;即便知道了他是制造怪谈的怪物,也能笑脸相迎……
不,那是曲意逢迎,她只是怕被他杀死而已。
是么……是这样么?
她不愿意和同为人类的宫非白多说两句话,却能主动吻一个怪物。
真那么怕死,又怎么会一把火烧了自己。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这样明显的区别对待,就仿佛、仿佛……她喜欢他似的。
哈,他又在自作多情什么。
他还不了解她么,这个女人对谁都没有多少感情。
她被自己最重视的两个组员背叛时也就是叹了口气;他们死后,她也不见一点伤感。
对朝夕相处的同类尚且如此,又怎么会对一个游戏角色、一个怪谈怪物有什么感情。
温葶是什么样的女人,他再清楚不过。
她要是真心喜欢宫白蝶,他们又怎么会在这里相见。
理当如此,她理当是最冷血、最自私的女人,可宫白蝶偏偏想起了那座钢筋水泥里的过山车。
绚烂璀璨的灯带前,光晕梦幻如极光,她对他说:
「我告诉你、我想告诉你,这辈子只有你,是我心甘情愿想要结婚的对象。」
她说得那样真切,诚挚得面目可憎,为了骗他,甚至没有唤他“小白”——
宫白蝶愣怔。
没有“小白”。
那句话里,没有出现别人的名字。
那一刻,宫白蝶的情感先于意识察觉到了这件事,于是展露出笑容。
温葶……
她凭什么能信心十足地与他打赌?
她凭什么笃定自己失忆后也愿意和宫白蝶一起生活?
她又凭什么作出一副非他不可的深情,让他憎恨、让他想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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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宫白蝶:她好像和宫白蝶有什么特殊羁绊,但我完全没有头绪。
12层现代,11层近代,10层古代
下一层原始部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