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有什么难处吗?”
下班回来吃午饭时, 温葶关心了下宫白蝶的管家进度。
宫白蝶微笑:“和我之前接触的稍有不同,妻主放心,我会尽快上手。”
和女主回到皇城之前, 宫白蝶一个人经营着一座花楼, 不仅掌控着南方官场商场和诸多大族的情报,还培养了一批杀手。
这般能耐,应该不难打理一个人口不多的家族。
“有谁为难你, 就马上告诉我。”温葶给他夹了块萝卜,“要是我不在家, 你就自己打回去——除了父亲,其他什么叔叔伯伯都可以动手。”
宫白蝶失笑, “我名声本就不好,再动手打人还怎么立足。”
温葶正要开口, 侍女跑来,“大人, 杨大人路过,请您同去吃酒。”
“我马上去。”温葶放下筷子, 路过宫白蝶身旁,吻了吻他的额角,“不用管他们,你才是温家的男主人、我的丈夫。”
温软的感觉一触即分。
宫白蝶晃了下神。
他忽然意识到, 温葶很久没有亲他了。
“我会早点回来。”温葶为他理了理鬓发,“想要什么, 我给你带。”
她说这话的模样,真像极了一个完美的好妻子。
“我没什么想要的,”宫白蝶抿唇淡笑,“你早些回来就好。”
“好。”温葶应了, 带着侍女出门。
她迈出温家大门的那一刻,精致秀丽的宅院暗了暗。
如同电路不稳的电灯,几下闪烁后,倏地暗灭。
整个场景变成纯黑的一块,所有景物、人物全都泯灭在黑暗中。
宫白蝶站着黑暗里,微微瞌眸。
倦意涌起,他困得有些站不住。
温葶……
早点回来,温葶……他快要撑不住了。
得到燕子的羽毛、开启怪谈时宫白蝶亢奋无比,誓要与温葶不死不休;
而今他的力量耗尽,如枯竭的残灯强撑着一口气。
他累了,厌倦了总是猜测她对他的感情。
早点回来温葶,就让他们在这一层结束这场游戏……
宫白蝶闭上眼,独自站在空白的黑暗里。
“大人回来了。”
“温大人回来了。”
温葶被搀扶下轿子,踉踉跄跄地跟着人走。
“大人醉了。”耳边传来各种男人的声音,“扶大人上床,把衣服脱了。”
上床…脱衣服……
温葶陡然清醒。
“走开——”她挥手,醒了又没完全醒,“别靠过来。”
长得帅、性格好有什么用,医疗卫生条件那么落后,谁知道那些男的有没有病。
“大人、大人别动。”“大人当心。”
“走开。”温葶闭眼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搬出自己惯用的借口,“我结婚了的。”
宫白蝶进门时正听见了这一句。
她醉得满面酡红,意识不清,两个贴身小侍想给她换衣服被她撵走。
“没听见么,”度数再低的酒,喝多了也头晕,她不耐烦地重复,“我说我有丈夫!”
两个小侍手足无措,宫白蝶上前接替了他们:“我来吧。”
他走去温葶面前,抽掉了她腰间的玉带,温葶下意识推搡他的头。
她没有睁眼,鼻尖嗅了嗅,忽而笑了起来:“白蝶?”
那笑像是石子入湖,荡开粼粼涟漪。
宫白蝶一顿,抬眸看她。
她又闻了一阵,彻底确认了他的身份。
那是什么香味,温葶也不清楚,可莫名知道这就是宫白蝶的味道。
她倚向了他,抱着他的腰,用得意的语气问:“我回来得早不早?”
宫白蝶淡淡道,“已是亥时了。”
“亥时?”温葶歪头,“亥时是几点?”
宫白蝶没有回答,脱下她的外衫。
“亥时……”温葶蹙着眉,掰着手计算,“子时是零点,亥时在子时前面,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那还早呢,嗯?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宫白蝶将外衫收好,转身挂衣服时一支珐琅镯子从衣袋里坠落,骨碌碌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温热绵软的躯体覆上了他的脊背。
温葶自后环着他的脖颈,呼吸洒在他耳后。
宫白蝶一颤,耳边传来女人含笑的低呼:“蝴蝶……”
“喜欢吗?”她的声音又热又软,除了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脂粉的味道。
宫白蝶捻着那镯子,“招了几个妓?”
温葶趴在他肩头,想了会儿,“四个。”
宫白蝶背对着她冷声呵笑,嗓音极近温柔,“你这段时间不是喝茶就是喝酒,天天都有人来找你。”
“我的工作就是为女王打探消息嘛。”
“可我怎么听说,”宫白蝶余光后移,“那些大人都很喜欢你。”
“嗯?什么?啊啊~抱歉……上家留的职业病。”
宫白蝶转身,沉沉盯着他。
温葶进入这个世界不久,说话习惯没能改掉。
她沉浸办公时,有时候不小心漏出一句“帮我拿下那本书”“对,谢谢你宝贝儿”;
平辈的同僚在官署里分家里做的点心,她在一众“多谢”“谢大人”里冒出一句“天呐你也太贴心了亲爱的”;
年长一些的人帮她做事,她也偶尔“姐你真好,爱你~”。
她努力克制,但在这个社会背景,这种话只要出口一两次,造成的影响就势不可挡。
造成影响的只是这个时代么……
这种言行举止,放在现代就合适了么。
什么Ashley、Burberry,想到那一连串的名字,宫白蝶就恨她的轻浮浪荡、恨她的无所不用其极。
为防闲言碎语,温葶利用异性时尚有顾忌;可对于有价值的女人,她拿着同性做借口,毫无底线地勾引。
当事情走到僵局,她就一脸无辜吃惊“天呐我真没有想到……我一直把你当做闺蜜”。
她向来如此,利用他人情感换取微薄利益。
他真是恨极了她。
恨透了她。
“戴上我看看?”温葶从醉酒中缓过来了一点儿,拨弄着他手里的镯子,“蝴蝶的纹样,看见就想到了你。”
宫白蝶漫不经心地睨着那支镯子:“难为你醉成这样还能想着我。”
“我没有一刻不想着你、念着你呀。”温葶弯眸。
她扬起下巴,靠近了宫白蝶的脸。
温热的酒气袭来,旧时的酒带着淡淡米甜,即将吻上的那一刻,温葶倏尔退开。
宫白蝶抬眸,她满面潮红,衣衫不整,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钻进衣领。
“很臭是不是?”她站不稳,扶着墙,醉眼朦胧地笑吟吟,“你睡吧,我去洗洗,不弄脏你。”
说着,就往外走。
脚步虚浮,她垂头盯着地,一个人走得极为小心。
和游戏里的女主不同,没人故意整温葶时,她自己怎么也不会平地摔跤倒地。
她不是女主,是女主就会成为总监夫人;
是女主就会坚定地救下阿家克;
是女主就该在这里摔一跤,让男主抱她入怀,增进感情。
她的种种行为都不够主角,她这样恶毒、虚伪、自私的人,连正面配角都不够格。
“别折腾了。”宫白蝶拉住她,“安生坐着,我给你弄水。”
他套上了那支镯子。
因要做事,拿在手里很不方便。
……
温葶没法在中馈上帮宫白蝶些什么。
虽然这里采用的已经是后期较为成熟的复式记账法,但温葶一直以来的工作都离财务甚远,好在宫白蝶是男主,那些账他连算盘都用不到,扫一眼就能算全。
至于各院的分例、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的操办,温葶更是一窍不通。
她能帮到宫白蝶的,也就只有人上面的事了。
“我走了宝宝。”吃了早饭,她照例当着所有下人的面亲吻宫白蝶的额头,“等我中午回来吃饭。”
宫白蝶嗯了一声,理了理被她吻过的额发。
抬手整理时袖子落下一截,露出半圈彩色的珐琅。
“你戴了?”温葶上道,目露欢喜,“真好看。”
上一个副本才刚结束,她突然给他这样好的脸色,宫白蝶扼住腕口,有点不自在。
“是不是太花了。”
温葶闻言,后退两步,仔细打量了一番。
“我知道了。”她合掌,“这套衣服能让我做个改动么?”
宫白蝶只是随口谦辞,以为温葶会哄他两句就走,没想她竟让人取来彩墨,绷起他的袖子、衣摆,蹲跪在地上为他作画。
她全神贯注地描绘着,研究了手镯上的图纹,调了几款同样的颜色,在宫白蝶素色的衣衫上绘出蝴蝶与梅花。
这样的她,让宫白蝶无比陌生。
他失神片刻,反应过来,自己未见过这个角度的温葶。
她竟会为他屈膝。
下人们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天快要亮了,侍女急着催促:“大人,再不走就迟了。”
“没关系,我骑马去。”温葶填完最后一道红,将笔搁下,吹了吹衣上的墨。
她从地上起身,牵着宫白蝶去穿衣镜前,“怎么样,有了呼应,好些了吗?”
宫白蝶看着开在他身上的花与蝶,一朵朵、一片片。
“真好……”他对着镜子喃喃。
温葶捧起他套着镯子的手,俯身亲吻他的手背:“谢谢你亲爱的,愿意用我的礼物,我好高兴。”
看着她温柔含笑的眉眼,宫白蝶如坠冰窖。
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勒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言语。
游戏必须结束,温葶必须死在这一层。
不能让她离开……只要她想,男人、女人,任何人能无法逃离她的陷阱。
她太擅长虚情假意,以至于连他都感到了恐惧。
“大人,”侍女再次催促,“真的得走了。”
温葶这才离去,边走边回头对宫白蝶摆手,“中午见。”
宫白蝶不由得抬起被她吻过的手,与她告别。
直到温葶彻底走远,他才缓缓放下手来。
余光瞥过镜子,宫白蝶怔住。
镜子里的男人满目春色,眉宇间净是温存。
他立刻收敛笑意,在意识到自己的亡羊补牢后,咧开嘴,用一种夸张的诡笑欲盖弥彰刚才的浅笑。
真好——
他碾开袖子上未干的墨迹。
她得死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梅花的红和蝴蝶的白擦出一抹混乱的色影,拇指沾了红红白白的颜料,宫白蝶含指,舌尖舔去指腹上的余色。
那味道发苦。
他活该吃这苦,谁让他不戴手套。
……
温葶上完朝,去了趟太医院,请了御医回来给府上的家丁看诊。
和之前几次一样,太医没有头绪,只开了点温补的药。
府里的怪病不发烧不呕吐,让人全身无力,面色青灰,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不只是人,温葶也看见了管家口中被蝴蝶吸死的海棠。
这是她制作的游戏,温葶很清楚里面没有玄幻元素。
她猜测是不是家里有带辐射类的特殊物质,一边聘请高人一边做了搬家的准备。
无论如何,她不会与宫白蝶离婚。
谁知道这里的NPC抱着什么心思,她人生地不熟,好糊弄得很,必须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自己打理后勤;
另一方面,游戏围绕男女主展开,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世界是以男女主为核心运转。
温葶不敢去赌男女主BE或是男主消失的结果,最坏的可能性是整个世界就此崩塌。
她可不想再回去当一个小小的组长。
男主角很重要,她不仅不能离开他,还要哄好他才行。
温葶叫了衣服珠宝行的人去家里,自己画花了他一件衣裳,就给他加倍补上。
凡有招妓的应酬,温葶也不琢磨怎么向他隐瞒,而是次次都带礼物回家。
她不能像游戏女主那样给他纯挚的爱情,但可以给他一个舒心的家。
何况,游戏女主也没有给他真挚的爱情——哪个玩家会一辈子只爱一个角色。
温葶怎么想,自己的行为都称不上利用,应该是合作共赢。
“大人今天回来得这么晚?”守门的侍女给温葶开门时已过了子时。
她是睡到一半爬起来开门的,温葶歉意道,“抱歉,吵醒你了。”
“大人太客气了。”侍女一眼瞅见了温葶怀里的食盒,心领神会地笑,“主君已经睡下了。”
“那我拿去厨房吧。”温葶一点头,提着玻璃灯笼往厨房方向走。
她穿来之后只去过一次厨房,庖厨离主人的起居室隔得很远,天黑下来,她不太确定方向。
按照记忆摸索了两条路后,温葶选择放弃。
她准备回屋,让侍从去送。
一转身,一抹红影从温葶眼前飘过。
她骇了一跳,借着月光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只红色的蝴蝶。
很奇特的颜色,温葶从没有见过纯红的蝴蝶。
它飘飘忽忽地在低空飞着,不太灵动。
温葶眯了眯眼,蝴蝶的比例不是很协调,躯体略显臃肿,鼓鼓囔囔的,像储了一肚子水。
蝴蝶扑棱着翅膀,高高低低地飞去了一簇凤仙花上。
暗红色的蝴蝶落在火红的花里,伸出口器,吸食花蜜。
温葶的注意力移开,正要迈步,倏地僵停。
视线再度回转,她错愕地看见那朵娇艳的凤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柔嫩的花瓣萎缩褶皱,鲜艳的色彩干枯黯淡。
鲜花转瞬间枯死,而蝴蝶的肚子又大了一圈。
它吸干了这朵花,扇动翅膀,笨重地朝前飞去。
管家说蝴蝶吸死花的时候温葶没有放在心上,以为只是采蜜过多,没有想到会是这么夸张的程度。
这是什么花界蝗虫?
看来给家丁治病的同时,也该请点花匠来了。
她提着灯笼往住处走,那蝴蝶竟一直与她同路。
直到温葶院外,它忽悠忽悠地绕后飞去。
温葶驻足。
蝴蝶从墙角消失后,寂静无人的夜里倏尔响起了窗朻推开的吱呀声。
眼前的屋子亮着一点昏沉的黄灯。透过窗纸,温葶看见一抹人影立在墙边。
他推开那侧的窗户,向外伸出手。
灯影晃动,人的影子也摇曳斜长。
被灯光拉得纤细的手腕上套着只镯。
那只手伸出窗外,又收了回来。
过分修长的指上,停了一只痴肥的蝴蝶。
温葶偏头。
油灯晃了晃,窗上的浮影如水中月波荡。
他抬起纤长的手,张开嘴,一口将手上的蝴蝶吞下。
啪嗒
昏黄的灯光彻底暗下。
温葶愕然。
是错位?
可为什么那么古怪的蝴蝶会飞进宫白蝶的房里?
这晚事被温葶压下心底。
翌日早上吃饭时她打量了眼宫白蝶,见他一切如常。
“怎么了?”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确认,“是我有什么不妥?”
温葶看着他腕上的珐琅手镯。
片刻,她弯眸,“又要上朝见一群老太太,走之前看点好的赏心悦目。”
男人冷白的脸上浮起淡红,他别过头,“不要取笑我。”
“太可爱了宝贝。”温葶搭着他的肩膀轻吻,“你来了那么久还没有出去过,今天天气好,下朝了我们一起逛逛?”
“我不觉得闷。”宫白蝶道,“家里还有事要做。”
温葶眨眼,轻摇他的手:“好吧,是我想和你出去玩,求你了……”
被她抓着的手指动了动。
他问:“去哪儿?”
“去寺庙。我想要一枚求子符。”
宫白蝶扫了她一眼,倏尔笑了起来:“好啊。”
他们去了庙里,到山脚下,忽有侍女叫温葶去官署,说有急事。
温葶对着近在咫尺的庙面露不甘,宫白蝶从轿中下来,安抚道,“无妨,我先上去。”
“我尽早赶来,要是来不及,你就先回家。”温葶歉疚又不舍地道歉,“等我回来,一定向你赔罪。”
宫白蝶笑笑,没有说话。
温葶对侍女使了个眼色,翻身上马。
她一路策驰回府,直奔宫白蝶的房间。
府里的侍从惊讶:“大人怎么回来了?”
“回来取个文书。”温葶支开他,“你去厨房准备消暑的饮品,等主君回来后给他。”
“是。”
温葶撩帘进屋,第一次看宫白蝶的房间。
这间房极其眼熟,大到书柜,小到摊开的书上的文字都是她亲手设计的。
这里一切都和她在游戏里给宫白蝶布置的房间一样,唯有床铺不同,变成了一张拔步床。
这套陪嫁的拔步床耗费了不少时力,华美繁复,令人瞩目。温葶先搜这里。
她也不确定自己应该找什么,也许是巫蛊娃娃、诡异的阵法,又或者是记录了什么秘密的书信,总之先看看宫白蝶房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往床里走去,她翻开枕头、拉开几个暗格,都没什么特别。
她又蹲下来检查靠外的斗柜,翻完之后站起来,温葶蓦地头晕目眩。
游戏女主居然也会和她一样有低血糖。她颇感意外,抓着旁边的床帘稳定身形,捱过那一阵晕眩。
手指抓住布料的瞬间,某些碎片在她脑中叠现——
囍字、红烛、匕首、曳地的红裙。
冷汗从温葶额间渗出,她甩了甩头,透过面前的床架看见了昨晚蝴蝶飞来的窗户。
床架上的镂空雕花令她隐隐头痛,她无端心悸,定定盯着窗户。
分明是阳光明媚的上午,温葶却赫然看见一地月光、满院的红线,以及被削去半个脑袋的云鹤唳……
「他真是漂亮,比我年轻、比我高贵,连头发都像是银子做的。对么?」
湿冷黏腻的声音从她耳畔拂过,温葶猛然回头,刺目的红骤然撞入眼中。
素色的床被兀地猩红如血,两侧床帘染得殷红,床架上挂着红色的璎珞、香囊,高饱和度的色调将木头都衬出了一层红光。
「您连做这种事都要向我撒娇?」
温葶惊惧地退了半步,脚后跟挨到了斗柜,脚腕却传来灼痛。
「好吧,我就帮帮您」
那声音愈近,含着笑,像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
「抬手」
「抓紧」
「刺下去」
“嗬!”温葶猛地转身,面色惨白拼了命往外跑。
跑!
快跑!
恐惧在她脑中尖啸,催促她马上离开这诡异的红房。
红如赤潮,在身后起伏浪啸即将吞噬她,她必须快跑!
……
探查一无所获,除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外,温葶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证据。
那只蝴蝶很可能是误打误撞地飞进了宫白蝶房里,但一种违和感令温葶密切关注起了宫白蝶。
他没什么反常的地方,和游戏里的设定一般无二,清冷矜贵、得体端庄。
温葶托着下巴看他靠在床边读书。
她看得太久了,宫白蝶躲闪了下目光,无奈地望过来:“妻主在看什么?”
违和。
强烈的违和感再度升起。
他的表情没什么问题,可温葶却觉得这不像是宫白蝶会说的话。
那他又该说什么?
她想他用这张温文尔雅的笑脸说什么——
「饿了?还是想要?」
温葶愣了下。
她盯着宫白蝶的嘴唇,不知是否错觉,他的嘴唇红得宛如两瓣血,与那红蝶的翅膀相重叠。
那些红蝶渐已成为府里的怪谈,花园里的花一批批地死,病倒的人也被抬出了门。
死花和病人身边无一例外有红蝶经过,府里自由身的家丁走了大半,再这样下去连皇帝都要过问。
温葶不得不加紧探查。
她统计了下人们见过红蝶的地点,亲自在红蝶出没频繁的区域蹲守。
一连等了三天,终于被她见到了一只红蝶。
那只蝴蝶轻巧地落在了一个男侍的头上。
隔着梳紧的头发,蝴蝶的口器不可能刺入头皮,但温葶看见了蝴蝶的肚子在慢慢变大!
它只停了半分钟左右的时间,男侍毫无察觉,半分钟后,腹部圆滚的蝴蝶煽动翅膀,像是吊着一块沉铁,跌跌撞撞地飞走。
温葶一边记下男侍名字,一边跟上蝴蝶。
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不详的预感已在拉响警报。
温葶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前。
她看着那只蝴蝶飞进了宫白蝶的房间。
当天晚上,传来男侍病倒的消息。
管家来报的时候,温葶正在和宫白蝶吃晚饭。
她听着管家战战兢兢地描述男侍的形容,说他气若游丝,面如石灰。
温葶目光微移,瞥向吃饭的宫白蝶。
他没有用胭脂,嘴唇却红艳似血。
她打量得不动声色,可宫白蝶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男人回望过来,红唇勾起,无辜而茫然:“妻主,怎么又看着我呢?”
温葶握紧筷子,倏尔对管家笑道,“我听过一个典故——”
“听说一片花坛里,如果有花开得特别艳丽,花匠就会将其剪去。”
“若不将花王除去,其余凡花就会因自惭形秽,慢慢枯败。”
管家一脸茫然。
温葶目光回到宫白蝶身上,甜蜜沉醉,“我思来想去,府里的花和人病倒只能是这个缘故了。”
“明日起,让年轻的男人都离开,留下家生奴和老头们就够。”
管家震惊,见过色令智昏的,没见过昏到不要命的。
人都病成那样了,亏她能想出这样离谱的理由。
宫白蝶眸中晃过一瞬迷茫。
是还不够严重,她没有放在心上?
那就再让她多看看。
虽然那个赌约不论她是输是赢,结果都一样,但最后一次了,宫白蝶想赢一回,好好嘲笑下她,让她知道她的想法有多可笑——
她是温葶,一个有权有势的温葶,怎么可能留这样的麻烦在身旁。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他。
将年轻的男仆遣散,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这样的举措不仅令人心惶惶,也令偌大的宅院少了人气,变得愈加阴森可怖。
红蝶数量增加了。
温葶站在窗前,拧眉看着月下掠过的蝴蝶。
她原本推测宫白蝶要吸取年轻男子的精气滋补身体,所以编了借口将他们遣散,现在看来自己是太刻板印象了。
笨重的蝴蝶依旧飞向宫白蝶的房间。
温葶穿上外套,跟了过去。
她推门往外跑却撞上了什么,被弹了回来。
抬头,眼前是漆黑的庭院,黑得不见五指。
怎么这么黑……温葶立即扭头,看向自己刚刚站着的窗户。
窗外明月皎皎。
硕大一轮满月挂在空中,从她的角度甚至可以看见几处月海阴影。
再度扭头,门外的黑暗突然消失了一段——
距离门最近的那一丈亮了起来,月光一丈一丈地向外推,周围景色一丈一丈地出现在温葶眼前。
仿佛,游戏地图一点点加载出来。
温葶愣怔着,指尖试探着朝前摸去。
空无一物,她身前什么障碍都没有,可刚刚出门的那一霎她分明被一堵墙给挡住。
当整个院子的景色都被加载完成,一只红蝶出现在斜前方,隐没于墙角。
温葶立刻追了出去。
她站在宫白蝶房外,窗朻推开的吱呀声在夜里清晰可闻,如腐朽的枝条从木上断落。
回想起宫白蝶吞下蝴蝶的那一幕,温葶手心出了黏汗,又很快被凛冽的夜风吹干。
今晚的风大得突然。
空荡无人的庭院、迅猛的夜风和那轮孤寂的圆月,让温葶有点喘不过气。
杂乱无序的场景在她脑中翻涌,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堆积如山的爱心礼盒;又看见一个个血色的文字气泡在黑暗中沸腾叠现——
[爱心][打开礼物][你送我的礼物][爱心][爱心]
[停下][小心][回来][停下!]
[求你……]
哐——!
耳畔倏地暴起一声重响。
温葶愕然回神,一卷劲风撞开了她面前的窗户。
蒙着白纸的窗在风中摇摆晃动,她猝不及防地和屋里的人四目相对。
风将屋里唯一一盏暗弱的油灯吹灭。
月光被一寸一寸地加载进屋子里。
冷光与黑暗交割处,长发红裙的男人咀嚼着,半片猩红的蝶翼在他嘴唇外痉挛颤抖。
喉结滚动,他吞咽下嘴里的东西,又伸出舌头,将沾在唇外的蝶翼卷入口中。
这一过程里,他至始至终盯着她。
半晌,他咽下了肥硕的红蝶,如血的红唇上扬,轻声细语地同温葶打招呼:“妻主在这儿,做什么呢。”
温葶后退了半步。
“我不想闹出什么误会,”她被他吞咽的动作带动着,也吞咽了口唾沫,“白蝶,我们好好聊聊?”
宫白蝶从暗处走出。
他披着霜冷的月光,趴在窗台上,笑吟吟地支头看她,“聊。”
袖子从腕口落下一截,露出半圈珐琅镯。
他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温葶定住心神,由她先行开口:“我首先往好的方面想你——这是和吃蚕蛹、蜈蚣一样的小众饮食吗?”
宫白蝶哼笑,“不妨往坏的方面去想我。”
温葶心沉了两分。
“那我只能是认为,你需要吸取他人的生命力来滋补自身。”
宫白蝶没有反驳。
“你怕了,”他用肯定的语气,夹杂着一丝期待,“你要与我离婚,不,你要灭了我?”
“我是怕了。”温葶硬着头皮往前了一步。
宫白蝶微愣,她没有退开,而是离他更近——她想要干什么。
“但我不会立刻放弃你。”夜里的那双眼睛清明坚定,和天上的明月照相呼应,“白蝶,我首先往好的方面想你——我们可以继续在一起。”
凤眸里的神光明明灭灭,晦暗不清。
温葶读懂了他的眼神,他让她说下去。
“比起打一枪换一炮,吸干一个温府再换户人家,你不如就利用我的资源,我可以为你找到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你没有理由这么做。”
“当然有。”
因为她怕激怒他,怕男主的报复,因为她需要宫白蝶的办事能力,因为饲养一个妖邪虽然会祸及子孙后代,却能让她这一世富贵荣华。
前两者是主因,中间的是客观事实,最后一个是她的侥幸期许。
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理由混合一处,温葶将其稍作修饰:“因为我需要你,白蝶,我想和你和平共处一起生活。”
宫白蝶怔忪。
以示诚意,她又往前了两步,直至窗前抬头看着他。
明月在后,女人脸匿在背光的暗处。
她虚伪地蹙眉,情真意切地开口:“不管你是人是鬼,你都是我的丈夫。白蝶,我需要你,我不想和你为敌。”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泄露出了恐惧。
这话不过是情势所迫,她意识到自己难以逃脱才会把话说得这样好听。
风卷着两人的头发抽舞,宫白蝶力量衰竭后怪谈总是漏风。
他最虚弱的时候,是最讨好温葶的时候,只要他醒着,不是在干活做饭,就是在伺候她快活。
而那,也是温葶最用心欺骗他的时候。
宫白蝶舌根发燥,那笔红白混杂的颜料的苦味反涌而上。
她目光楚楚、可怜巴巴,和这幅样子相反,宫白蝶眼前出现了11层里温葶势在必得的笑容。
「我和你赌」她说。
「我在知道‘宫白蝶’身份的情况下,能与你和平共处的生活」
“哈……”他自嘲地嗤笑。
同样害人的蝴蝶,上一轮把她吓得屁滚尿流,最后和他比发疯;这一轮她居然敢对着他撒娇?
她厌烦总监的求爱,憎恨凄惨的疯子,却愿意在家里供养一个邪物?
宫白蝶——她强调这场赌约里她必须知道“宫白蝶”的身份。
宫白蝶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宫白蝶想了一会儿就放弃。
他懒得深想,也不愿深想,她是个贱人,原因左右不过是她在犯贱使坏。
不必多想,不必多想。他恨了她一辈子,最后这点时间,也只需记住他恨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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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燕子:呵,时间不够是谁造成的呢?我劝了多少次?玩个游戏氪得倾家荡产,我给你留的家底嚯嚯完,卖肾卖血还要继续玩,你不活该谁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