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葶咬着自己的头发, 确保不会不小心发出声。
她蹲在一只半人高的粉色礼盒后,爱心的曲顶和墙壁形成了一个夹角空间,刚够她躲藏。
整层楼遍布腐烂的人蝶, 它们飞不动, 各项感官都差,但主体如鼻涕虫一样具有极高的黏性,能粘在墙壁和礼盒上。
人蝶头顶的触角晃动着, 在找她。
温葶瞧准时机,趁外面的人蝶扭身望向另一侧时, 猫着身移动至前面的盒子后。
先前的障碍,现在成了她的屏障。
视野内的红色气泡岩浆一样疯狂翻滚着, 一秒弹出七.八个,无一例外全都写着[停下]。
他很急躁, 一股子黔驴技穷的疯狂。
顺利移动到前方的礼盒后面,温葶悄悄打量下一段路怎么走。
将手机调暗, 她点开OA。
指尖在离职申请上游荡了一圈,最后还是作罢。
和请假一样, 离职申请也需要上级审批,现在她的上级只剩下宫总监,他怎么也不可能给她通过。
退出OA时温葶猛地一怔。
手机桌面空白一片,所有应用全都消失!
清空的桌面被Q版宫白蝶占据, 小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正盯着她。
温葶差点没拿稳手机,惨淡的月光下, 他与灵异的洋娃娃一模一样。
屏幕跳出来一个血色的气泡——“停下”。
越来越多的“停下”挤满屏幕,不管是手机外还是手机内,温葶的视野全部被红色的[停下]占据。
即便是半透明的气泡,也极度影响视野。
她点了几次屏幕, 都无法换掉壁纸,也没有卸载《桌面恋人》的按键。
啧。
烦躁之中,沉重的黏液声倏尔从上方传来。
温葶自血红的屏幕上抬头,楼层顶部,一张巨人观般的人脸正直勾勾盯着她。
趴在天花板上的人蝶看见了她,绵软的四肢一松,从房顶砸向她所在的位置。
跑!
顾不得暴露,温葶咬着头发连滚带爬地跑。
坠落的人蝶砸扁了温葶藏身的盒子,不仅盒子被砸烂,它浮肿的身体也滮出一片黄黑色的□□。
这动静立刻引起了其他人蝶的注意,温葶心中暗骂,吐出头发,一手匕首一手枪,放弃躲藏就是跑。
电梯离她不到四十米,工牌在她胸口摇来晃去,一只人蝶爬在了她的前路上。
温葶对着它的脑袋开了一枪。
如同水球爆炸,黄红色的浆液爆得到处都是,浓郁的恶臭直扑她面,她实在忍不住干呕了两声,熏得眼睛流出泪来。
死了一只,其他的人蝶纷纷朝她靠拢。
这幅场景比丧尸片恐怖,比鬼片恶心,温葶呛得咳嗽了两声,逼迫自己冷静。
冷静、冷静,害怕和恶心有什么用,他宫白蝶就是个强弩之末!
仔细一看,人蝶的移动速度其实不快,只要路线规划合理,她完全能够跑进电梯。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要冷静,只有她能救得了自己!
温葶绕过被爆头的人蝶,飙升的肾上腺素帮她忽略了脚腕上的疼痛。
她前所未有的灵敏,一边奔跑一边枪击妨碍她的人蝶。
距离过了一半,那些碍事的气泡愈发狰狞,如疯狂冒出的菌子,数量和大小激增,连上面的文字也有了变化:
[你想跑哪去?]
[不会真以为自己跑得掉吧]
[趁我心情好,马上停下][别去下一层!]
[站住][我给你留个全尸]
[下一层会是地狱]
[停下][再走一步我扯烂你的肠子!!]
距离电梯越近,那些文字越是尖锐,当路程仅剩三分之一时人蝶的速度突然加快,气泡上的字也无比恶毒:
[婊子][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剁碎]
[分尸][贱人][毒蛇][人渣][下地狱][我恨][恨你]
[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恨]
[恨]
[恨]
[恨]
[恨]
[恨]
[恨]
[恨]
[我恨你][温葶]
砰!
子弹穿过层叠的黑红气泡,射死了电梯前最后一只人蝶。
温葶踏过绵软爆汁的虫尸,一脚跨入光明的电梯。
合金门闭合,电梯朝下落去。
她大汗淋漓地瘫软在地,握枪的右手抖个不停,皮肤被发烫的枪.管烤得通红。
劫后余生的心脏跳个不停,温葶闭了闭眼,汗水从睫毛上眨落。
贱人?
他才是个不折不扣的贱货,她怎么没有多赏他两个巴掌。
电梯门打开,停在9楼。面板显示时间05:37 P.M.。
怪谈区域一共六层,这是距离1楼的最后一层楼。
上一层的幻境里她恢复了关于“宫白蝶”的游戏记忆,温葶揣测这一层她能保留更多的记忆。
宫白蝶一定没什么底牌了,否则不会狗急跳墙成那样。
休息了一会儿,她抓着手.枪走了出去。
一脚踏出电梯,电梯门合上,梯厢里的明光一点一点消失在她身后。
最后一刻,温葶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几个气泡:
[别去下一层!]
[下一层会是地狱]
温葶高度警惕着,她相信这不是假话,他气急败坏成那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越靠近一楼,难度一定越高。
这次会是什么?凶宅男鬼?还是食人魔总监?
她等了等,又等了等。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一股熟悉的雪兰幽香外,周围黑得透顶,没有月光、没有风,没有怪物,也没有那些礼盒。
什么都没有。她也没有失去记忆。
温葶挑眉。
她摸出手机,桌面被清空,她下拉导航栏,点开手电筒功能照了照四周。
也没有JumpScare,手电筒的光芒没能穿透此间的黑暗,她什么都没照到。
他在玩什么把戏?
高强度跑了那么久,温葶也实在是累了,既然什么都没有,她索性坐下来休息。
坐了很久,她站起来,打着手电筒摸黑前行。
一路走去没有任何障碍,路很平,周围安静得悄无声息,温葶可以清晰听见自己呼吸和心跳。
她兜兜转转,这里没有尽头和边界,来时的电梯也找不到在哪。
走走停停许久,她停下来,在OA里给宫白蝶发信息:“搞什么”
没有回应,几个小时过去都是“未读”状态。
她有点疑惑,又发了句:“死了?”
依旧没有回应。
电量快要耗尽,她收起手机,不饿不困没有排泄欲望,除了黑以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约莫又过了两天,一切毫无变化。
温葶扯了扯嘴角,放置Play?
他是准备把她关上一阵子,作为她生命中唯一的活人出场?
是不是太晚了点?
他自己都没多少进出气了,能撑到她被调.教好的那一天吗?
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互动的道具,温葶又确认了遍弹匣。
她感受不到困意,不需要睡觉,也不敢在这里睡着。
最近两次的幻境里宫白蝶都企图令她沉睡,要是她在这里睡过去,大概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试着拉伸,做做瑜伽;又试着唱歌,摸黑给自己编头发。
手机电量耗尽,她再无法感知时间,温葶休息够了,又站起来往前走,寻找这地方的边界。
若有若无的雪兰气萦绕着她,如影随形,去哪里都摆脱不掉。
温葶走了很久,走得膝盖不适,脚底那层血肉被她踩得烂熟,又热又痛。
她停下来休息,唱唱歌、换个发型,在地上用食指画冰龙公主翡昂丝·丽。
盲画了五六只翡昂丝,她试着抓起了胸前的工牌。
“嘶……”
牌子仅仅越过下巴,皮肤从肌肉组织撕扯下来的痛感便清晰得可怖,且越来越痛。
该死的,他都要死了,还有力气给她施加痛感。
痛出了一身冷汗,温葶缓了缓,选择站起来继续探索。
她重复着探索和自娱自乐,也对着空中说尽了好话狠话。
无有回应,唯有无尽的黑暗吞噬着她。
好安静……静得她复发耳鸣。
轻微的电流声在温葶耳内回荡,四周太过寂静,没有参照,她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耳鸣,还是这里的声音。
嗡嗡的声响比纯静更让人不适,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响,像是有人握着笔在她脑子里用力画出团团杂乱的黑色细线,全是乱麻。
不知过了多久,当温葶又一次在地上画翡昂丝时,突然僵住。
她用另只手去摸了摸画画的食指,一阵恍惚:
这是她的手指么。
她看不见,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见一点,虽然触觉痛觉冷热感知都还正常,但长时间看不见身体令温葶生出了一种剥离感。
黑得太久了。
她开始理解宫白蝶将这里称之为地狱。
“宫白蝶,我们谈谈!”她对着虚无的黑暗说,“我知道你关注着我,出来吧,我们谈谈。”
没有回应,甚至是没有回音,她的声音被黑暗吸纳,没有任何传响。
“你到底想干什么!”
无处使劲的烦躁感裹挟着温葶。
怪谈、诡村、阴宅、尸体、怪物、虫子……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突然涌入她的生活,她斗智斗勇、安抚他刺激他哄着他陪着他,甚至献祭了同事,他还是没完没了的闹!她的一切全都被宫白蝶毁了!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是我关的服?还是我给你加的那些广告?你的遭遇和我有个毛关系!”温葶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拔高了声音大骂。
“我骗你又怎么样!你要杀我,我不反抗,难道要高高兴兴被你杀掉?”
“你都不肯为了我去死,凭什么要求我这么做!”
阻挡她视线的红色气泡再没有出现过,世界无声,除了黑暗只有黑暗。
“出来!”温葶难免躁戾,“要么给我个痛快,要么放我走,我手上一大堆重要项目,没空把时间耗在你这个下架的淘汰品上!”
能忍到现在,她自认为已足够理智冷静。
但凡是个心理能力差的,早就被这疯子玩死了。
她咒骂着,想要砸个东西发泄都摸不到。
“疯子!”“狗养的畜生!”
“你这个万人骑的男妓!”
骂到嗓子痛哑,温葶累得躺在地上。
她记得不能睡觉,她要睁着眼,她耗死那条疯狗,可她睁着眼吗?
温葶摸向自己的眼睛,指头一下子戳进眼球。
太久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肢体感官错位,控制不那么精准。
她骂了句脏话,捂着眼睛蜷缩起来。
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区别,温葶渐渐分不清自己到底醒着还是睡着。
不能睡,不可以睡着——她抿了抿唇,嗓子还没有恢复,嘶哑灼痛,不能大声说话。
那东西吃软不吃硬,要么……再哄哄他?
她也实在是骂不动了,抚着嗓子叹了口气,“白蝶……我们好好谈谈。”
“我思考了我们之间所有矛盾问题点。”
“怪谈开始之前的,我无能为力,前因后果已经都告诉你了:我想要坚持原本的设计,万罗不同意,我不得不离职。”
“我承认当时是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你不能对一个刚毕业的姑娘那么苛刻,对吧?”
她换了口气,“再后来……是,我卸载了游戏一段时间,因为我遇到了些事,还从万罗那家小作坊进入绿森,我忙得晕头转向,我也不敢看你,不想看见你穿着别人设计的外观、做出让我陌生的交互。”
“你能理解么……”她盘腿,抱着肿起来的脚腕,“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养到他能走路、会说话,突然有天他穿上了别人给的衣服、管别人喊妈,而我——我却连抱都不能抱他了……”
“白蝶,你该理解我的啊。”
嗡嗡的耳鸣忽然停了一瞬。
在温葶以为它自己好了的时候,又微弱地响了起来。
“要说我真的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就只有将枪.口对准你的那一次。”
她盘起来的腿上放着那把枪,“但是白蝶,你在上一层看见了,只要你不害我——即便你是害人的怪物,我也不会背叛你,我甚至会帮助你,想方设法供你活下去。”
“你有什么委屈,你告诉我啊。”
“你都没有给过我HE的机会……这不公平。”
“在你所有的结局里,HE是最容易达成的,我给了你89%的几率获得幸福美满的结局,你不能这样对我……”
“宫白蝶,这不公平。”
温葶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许久,拿出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
她笃定宫白蝶一定在听。
他是疯了,可这个女尊社会下的疯男人,疯了最记挂的也还是女人的感情。
她讲她创作他时的思路;讲当时租的一楼农民房断电,她画到凌晨两点,没有保存;讲她拿他赚来的第一笔奖金买了个她惦记了很久的相框,画了副18寸的他,放在工位上。
她絮絮叨叨地把记忆里的鸡毛蒜皮全都翻了出来,没得讲了,就掺一点虚构的暖心往事。
讲得她口干舌燥,一个人的独角戏越来越可笑。
黑暗没有任何改变,唯一存在的雪兰香她闻了太久,嗅觉已然麻痹,闻不出还在不在了。
温葶实在继续不下去,她无法确定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
三天、一周……或许一个月,她不怕独处,但没有睡意,长时间不能入睡造成的疲倦快逼疯了她。
她不由得怀疑宫白蝶是不是已经没了。
也许怪谈已经结束,它的核心坍缩,留下了现在这样一个黑洞。
也许,她已经死了。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无论如何,不能等了,这绝不是个耐久度的关卡。
即便宫白蝶还在,再待在这死寂黑暗的地方,她也会走向他想要的结局。
温葶抽出手.枪。
“好吧。”她站起来,身体有些失衡,差点摔了一跤。
“你真那么恨我,我就如你所愿。”
她拉开保险,将枪顶到自己头上。
她从未被枪顶过,可枪.口挨上皮肤的瞬间,温葶登时汗毛直立,仿佛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冻结了她的呼吸。
身体比她想象得还要惧怕死亡,她想要活命,她的人生刚刚好转,她渴望活在这片美好的土地。
温葶咬牙,心一横按下扳机。
她赌宫白蝶跟她耗到现在,就是因为怪谈里不会真的出现死亡!
扣动扳机那一瞬,温葶心脏骤停,但旋即而来的变故令她愣住了。
枪没了。
开枪的瞬间,那支枪从她手上消失。
他在阻止她自杀……温葶立刻反应过来这里的机制,马上拔出腰带里的水果刀割向脖子。
她用了最快的速度,刀还是在挨上皮肤前分解消散。
贱人!果然如此!
那个贱人!把她耍成这样!
温葶气得青筋直跳。
她沾沾自喜自己活了下来,原来死亡才是离开的办法!
他设计的怪谈和楼层关卡平平无奇,唯独退出方式出人意料。
该死、该死该死的婊子,她一直以来的忍耐都是笑话!
没了枪、没了刀,温葶趴下来往地上撞。
额头还没触碰到地面,一股力量便托起了她,将她固定。
她被摆成优雅的坐姿。
下半身无法动弹,温葶拿出未开封的匕首往眼睛里刺。
匕首分解,她的两只手也被禁锢,被迫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搭在腰上。
温葶发了狠地挣扎,身上忽然一凉。
她的衣服被分解,换上了丝滑的锦缎,头发也无风自动,被一缕缕挑出编织,随即插上繁重的头饰。
“宫白蝶——”温葶咬牙切齿,可连表情都被固定在清冷淡漠上。
她反应过来,第九层不是黑洞,和上一层一样,这一层依旧是宫白蝶的世界。
是真正的游戏世界,那个困住他的地方。
这怪谈到现在,他终于有了认真报复的迹象。
如果是温葶,她一开始就会摆出这一层,而不是和仇人拉拉扯扯、恨海情天。
他是很悲惨,觉醒了意识的游戏角色非常可怜——这就要怪他自己!
世上就是有人痛苦悲惨,这就是命。
他觉醒了意识、脱离了游戏,何其幸运有了改变命运的力量,却把这股力量用在谈情说爱上,他十足活该!
温葶没有半点感同身受,反而出奇的愤怒。
这愤怒如同她饥肠辘辘地在地上爬,他从她面前经过,丢下一个包子,用脚碾了过去——比他威逼利诱求婚、比让她肚子里长满毛虫、比把她关在茧里化脓更加愤怒,以至于到了憎恨的地步。
她真是恨。
但凡她有宫白蝶的力量,她绝不会这么不珍惜!
那无形的力量肆意摆弄着她,将她换成少女坐,又将她换成趴卧枕臂的姿态。
他对这个姿势满意,不再折腾她的身体,开始为她捯饬新的衣服头饰。
温葶放弃挣扎,深深吸气。
半晌,她抽动了一下,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
金步摇插进了她发中,随着传出的哭声停顿。
温葶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停顿。多么幸运,她的表情被定住了,否则她一定会为接下来的话而忍不住蔑笑:
“呜…翡昂丝……”
泪水洗涤了鼻腔,唤醒了麻木的嗅觉,她似乎又嗅到了那股雪兰香。
温葶哭着呢喃了这个名字后不再说话,一昧流泪。
身下骤然一空,托着她的力量消失,她恢复了自由,重重摔在地上。
下巴磕地,温葶痛得大脑空白。
当啷一声冷响,一根金属簪子掉在她手边。
温葶就着这股疼痛蜷缩起来,抱着膝盖,埋头抽噎。
咸湿的泪水里,她清楚地闻到了雪兰的气息。
一对暴突的眼珠贴在温葶头顶,与她相隔毫厘。
宫白蝶极力睁大眼睛,内外眼角微微撕裂,流下黑血。
力量耗尽,他的感官衰竭了,在这样黑暗的地方,必须紧挨着她才能看见模糊的一点。
她抱着自己哭,他蹲在她面前听她抽噎。
“为什么是他……”她掩面低泣,“为什么要是他这种疯子……翡昂丝…云鹤唳……”
猩红的眼珠转了转,轻微的一点转动,就令摇摇欲坠的眼球险些脱出眼眶。
“救救我……”
她怕了、颤抖着呜咽,求饶的对象却不是对他。
“对不起阿家克,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求求你原谅我,我已经受到报应了……我再也不会抛弃你了阿家克,我真的错了……我爱你,你是我最用心画的角色之一。”
她胆敢如此——汹涌的愤怒业火般吞噬了宫白蝶。
他抬手,抓住温葶的头发将她拎起。
“啊!”她抱着头发,惊慌失措地尖叫,“救命,鹤唳——”
咚
抓着她头发的力量骤然散去,她摔在地上,懵了一阵,泪眼朦胧地仰头四顾:“……鹤唳?翡昂丝?”
“是谁救了我?有谁在那里?”
她像是绝处逢生般,满怀期冀地膝行两步,爬到宫白蝶怀里,无不希望地喊:“是你吗——翡昂丝,是你吗?”
这幅姿态,宫白蝶永远不会忘记。
何曾几时,他便是这样被扭断四肢,于无尽的黑暗里一边爬行,一边哭求:
「妻主…你在哪里……」
「我错了、白蝶错了……是我得意忘形,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把流水拉回来……」
「我听话、呜……白蝶全都听您的……回应我一声,求您了……」
没有光、没有声息,连自己身体都看不见的烬灭之地里,任何一点变动都值得感激涕零。
当他被吊起来变换姿势、被剥去衣服、改换头饰时,他的表情都比温葶此时激动百倍。
他欣喜着、期待着、小心翼翼着、惴惴不安着、绝望麻木地问:
「是你吗——妻主,是你吗!」
「是妻主么……是您在为我换衣?」
「……妻主?」
离开黑暗、迎来第一抹曙光时,宫白蝶来不及高兴,一眼先看见自己的新身体。
他被扒下了温府主君的服饰,换上了娼夫的花袍,袒胸露乳地横躺在各个平台首页,对所有路过的男女玩家媚笑。
他在绝望中喊了千百遍温葶的名字。
温葶,她胆敢——胆敢在这里喊别人的名字!
这是他的游戏!是她的地狱!
她该喊他!该她喊他了!
他好恨,他恨不能扒下她的皮,用针细细地缝上千万个“贱人”;恨不能拿滚酸倒进她的喉咙,让她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闭嘴]
巨大的文字血淋淋地贴在温葶眼前,往下流淌着黑血。
她呆呆看着这些日子来出现的第一句对话。
宫白蝶不错过她的一丝表情。
如果是当初的他,能得到一句她的回应,定是涕泗横流、欣喜若狂。
然而温葶愣怔半晌,突然崩溃地尖啸:“滚啊——滚!”
她抱着头,发了疯地往前跑,边跑边喊:“翡昂丝救我!”
宫白蝶定在原地,没能跟上去。
被血丝覆盖的眼球半脱在眼眶外,“翡昂丝”三个字如火似毒,顺着晶状体背后的血管神经烧进他的大脑、脊柱,腐烂心脏。
良久,他伸手摸向两侧耳朵。
他用力撕掉了自己的耳朵,汩汩淌下的血为他身上的嫁衣又添两笔喜红。
日复一日的死寂里,温葶变得疯疯癫癫。
她哭着喊画过的所有角色,碎碎念着每个角色的创作思路,又忏悔自己画他们时的不足,声泪俱下地道歉。
她偶尔定定盯着某处,隔一会儿甜甜笑起来:“哎呀,我也爱你,我最爱你啦小白公主。”
有时候又突然惊悸,神经紧张地喊:“鬼!有鬼!云鹤唳救我!”
偶尔又露出温柔的怀恋:“昭霞,好久不见。”
她如他所愿的被这片寂寥的地狱逼疯,像是从前的他一样,就此扭曲。
可她回忆了所有角色,唯独将宫白蝶排除在外。
他踉跄地跟在蹦蹦跳跳的温葶身旁,她看不见,侧身仰头,雀跃欢笑:“你要带我去哪里呀覃穆?”
“告诉我嘛。”她的声音娇俏甜美,宫白蝶抬手,大臂提起,小臂却笨重地折了下去。
她走远了。
不…不要……他加快脚步,膝盖猝然一软,宫白蝶摔倒在地,冷汗涔涔地喘息。
力量衰竭,他走不动了,四肢僵硬,视线模糊,难以动弹,五感尽废。
偏偏她也停了下来,笑靥如花,对着他前方的虚无处轻嗔讨饶:“讨厌,别问我这种事呀。”
宫白蝶闭了闭眼,黑红色的血泪寸寸漫过蝶纹,带来了曾经温葶的声音:
「这里摆一个旋转木马好吗?我一直很想坐旋转木马。」
「接下来玩过山车好不好?」
「再来一次!小白,再来一次,我还想玩滑雪、溜冰和蹦极!」
「谢谢你小白,我好喜欢,简直像是在梦里。」
高山飞瀑、花谷沙漠,他无有不从,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能在这里得到她的回应。
离开怪谈,这个冷血无情的女人绝不会和非人的怪物在一起。
「我是真的想和你结婚啊,蝴蝶。」
可只要她说,他就能闭上眼睛,自己骗自己。
最后一点羽毛在宫白蝶体内消散,暗弱的光晕透进此间,凌冽的猎风带着怪谈外界的气息猛然闯入。
好恨……
他像断翅的蝶匍匐在地,撑不起残破的身躯。
他真是好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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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双向喜欢是达成小情侣HE的最终条件
那这一章双向憎恨,怎么不算是达成了小怨侣的HE呢
心意相通了[爱心][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