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风猎猎, 卷走了黑暗,像是一片黑色的沙,纷纷扬扬飘散。
钢筋水泥的楼层重现在温葶面前, 她抬眸, 一眼看见走廊尽头的电梯。
出来了……出来了!
温葶惝恍地朝前迈步,梯厢里的明光在此刻神圣耀眼。
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见到这抹光的刹那, 一种近乎落泪的感动油然而生。
她终于是出来了。
最后这段时间,连温葶都不确定自己是在装疯还是真的已经疯了。
她无法对宫白蝶感同身受, 但知道了他为什么那么疯狂——
在求死不能的黑暗里待久了,精神实在很难正常。
不论如何, 她终于是成功了。
兴许是熬到了宫白蝶衰竭;也兴许是这愚蠢的疯狗连疯也疯不彻底,还会被她拙劣的演技气到崩裂。
她终于可以离开, 只要走进这部电梯就能抵达1楼!
风比前几次更大了,温葶隐约从中闻到了熟悉而陌生的味道。
她想了很久, 霍然意识到——是汽车尾气的味道!是这座美好城市的味道!
外界的细枝探了进来,顺着缝隙钻入了怪谈。
温葶大口大口闻着久违的香气, 她不住哽咽,刚湿润的眼睛又立刻被风刮得干痛。
没有礼盒、没有怪物,这一次通往电梯的走廊平坦无阻。
她朝前迈出一步,脚腕倏地一冷, 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用力抓住。
温葶回头,赫然对上一双黑红的血眼。
披头散发的男人趴在地上, 套着破烂老旧的红袍,皮肤青白,长发凌乱,全身关节不自然地扭曲凹折。
他伸出一只削瘦发青的手, 死死抓着温葶的脚腕。
温葶叹气:“你提出的游戏,只要我抵达1楼就放我出去。事已至此,给自己留点尊严不好么。”
黑红色的血眼从发间盯向她,“看来你不了解游戏。”
他咧嘴,艰难地笑:“只要策划愿意,胜负、规则、逻辑、道德……什么都不是,我随时可以推翻。”
“你还真是天真,”温葶笑了出声,“我告诉你,策划——没有关系背景的策划就是个垃圾!任她工作能力再强、设计出再好的游戏,把她开了也就是老板一句话!”
“管你是顶梁柱还是大动脉,他们不高兴了一样开,把你呕心沥血的项目交给草包亲戚、交给廉价听话的实习生。想要找工作的人才?比垃圾场里的垃圾还多!在首都漂亮的简历就是最泛滥的垃圾!”
她察觉到自己有些失常,情绪激动,过度亢奋,于是调整了气息,“很委屈么?
“你创造出那么高的流水,我却还是离开了你。”
温葶长叹,“你委屈了,拿我出气;我委屈了,又有谁愿意听我说理呢。”
“钱啊——”她弯腰,拍了拍宫白蝶没有血色的脸,“亲爱的,不管游戏里还是游戏外,任何世界能让人有尊严活着的,是钱啊。”
“谁让你不争气,赚不了钱了呢。”
或许是终于能逃出怪谈,又或许是被关了太久,她一反常态地跟宫白蝶说了这些废话。
“放手吧。你的人生已经一塌糊涂了。”温葶直起身,笑眯眯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早点死,早点投个好胎,要不就给自己换个好点的脑子。”
抓着她脚腕的手愈发用力,势要嵌进她的肉里。
趴在地上的宫白蝶倏地低低笑了起来。
妖冶的笑声混在风中,俶诡殊瑰,“妻主,你还没有出去呢——”
“你可真够得意忘形,”漆黑的发丝后露出一只猩红的眼,那只眼怨鬼般锁定温葶:“你…还在我的手掌心。”
那只手几乎要捏碎她的足腕,温葶吃痛,立刻抬起另只脚对他的手腕重重跺下去。
“晦气的东西,”她踹了一脚又一脚,咬牙切齿,“别碰我!滚回你的虫窝!”
她不止踹他伸出的手,也抽空踹了几脚他的头。
那只青白的手很快被跺得皮开肉绽,脚下的触感像是一截钢筋。
“滚!滚啊!”温葶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将进入怪谈以来的所有戾气都发泄在了这里。
他站不起来,可也死不放手。
风声忽疾,突然间,温葶瞥见宫白蝶身上有微光闪现。
一条黑绿色的细链缠上了他的手臂,像藤蔓一圈圈绕着树枝。
此前无论温葶如何践踏都纹丝不动的宫白蝶,在被这些细链束缚后猝然发出闷声。
温葶来不及细看那黑绿色的是什么,察觉到他手指松动,毫不犹豫给他一脚,转身跑向电梯。
她奔向了光明之所,通关近在眼前,温葶一步未歇。
冲进电梯,干净的梯厢里留下一串斑驳残缺的血脚印,她鞋底脏了,不要紧,离开这里她可以买很多双新鞋。
温葶激动万分,喜不自胜地按下面板上的数字“1”。
“1”
111111111111111!
她愣怔着,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反复重重按下一楼和关门的按键,电梯却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地。
除了面板显示的11:31 P.M.在闪动外,整个梯厢一动不动。
锵——
生涩的铁链声从电梯门外传来,温葶猛地转身,暗不见底的走廊上,破破烂烂的红衫朝她爬来。
凌乱纠结的长发和红衣拖在地上,他爬得很重,每一步都带出沉冷的镣铐响动。
温葶看清了那黑绿色的东西:
一串串代码和字符组成的细链束缚着宫白蝶,它们缠绕在他身上,飞速滚动着,仿佛在修复着些什么,字符和数字间尚夹杂着乱码。
即便还有乱码,在现有的修复代码下,宫白蝶也已无法行走站立,连爬行也异常艰难。
他的速度不比人蝶快上多少,姿势也颇为别扭,四肢关节都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但电梯停摆,门敞开着,他爬得再慢也是笔直地朝她而来。
那双黑红色的眼睛睁到非人类的大小,死死盯着她,一边爬一边从眼眶里溢出血泪。
温葶一拳砸在电梯键上,恨恨咬牙。
死不掉的虫子,真叫人恶心!
她不会放弃——他已经是半死残废了,她好不容易把他耗到这一步,绝不会遂了他的意!
温葶一脚迈出电梯,奔向了安全通道。
她撞开门,往一楼冲去。
楼道里的灯无法打开,但每一层都装有安全通道牌。
对在黑暗中待了那么久的温葶而言,这些绿色的微光如生命之火,为她点亮了逃生通道。
她飞快下楼,连续奔走的脚腕痛得厉害,但在身后铁链声的催促下,那点疼痛不足挂齿。
“温葶……”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葶一颤,余光上移,刹那间和爬在上层楼梯的一双血眼四目相对,那里已黑红交融,不分瞳孔眼白,汩汩往下渗血。
什么时候这么近的……
她心跳骤停,急忙跳下四阶楼梯,踉跄着往下逃命。
“温葶…温葶……”铁链摩擦的冷声中伴随着嘶哑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蚌的血肉里剜出,充斥浓重腥气。
温葶逼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专心盯着脚下的楼梯。
“温葶……温葶、温葶温葶、温葶温葶温葶温葶温葶——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我恨你、恨你!”
狂风、镣铐与凄吼紧追着她索命,她分明是想集中注意力,大脑却一片空白,涣散惊惧。
几层了?
还有几层?
快到了吗?
温葶无暇去看一眼楼牌,只一味地跑。几个慌神间,她甚至忘了自己在做什么,肺痛得要炸开,口鼻尽是砂砾的血腥。
“温葶……温…死……死!!!”
上方的吐字逐渐模糊,渐渐夹杂似人似鬼的哭嚎。
他像是在惨叫,又像是在痛哭,慢慢的没了人语,剩一声声毛骨悚然的哀嚎回荡在楼梯间。
温葶将这辈子的力气都用了出来,全力冲刺下,铁链和厉鬼般的咆哮似乎离远了些。
标着数字“1”的楼牌赫然进入温葶视线。
她精神大振,双手软得厉害,就用肩膀撞开安全门。
门被打开,强劲的风迎面袭来,将她的汗水、眼泪全部刮走。
绿森的玻璃大门出现在了眼前。
透明的玻璃门外,依稀闪烁着红绿的交通灯,她甚至听见了车流和人声!
逆着强风,她恍惚地往前迈步。
蓦地,身前的安全门骤然合上,将那些希望的光景隔绝在外。
刺骨的寒冷侵袭了温葶后背,余光后撤,不待她看清身后,发根便是一痛。
一股阴冷森然的巨力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扯翻在地。
砰——!
安全门被关上,黑红色的人影挡在门口,将她近在咫尺的曙光碾灭。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望她,皮肤如墙皮般块块剥落,皮下不是血肉,而是漆黑的虚无。
红唇咧开,露出同样虚无的黑洞,他笑:“结束了,温葶。”
华丽优美的声音变得粗糙喑哑,伴随着磁卡损坏的电子杂音。
温葶倒在地上,喉间净是血的腥甜,拼命的逃跑耗尽她所有力气,一时站起不能。
肺泡快要炸裂,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望着七窍流血的疯鬼,握紧拳头,积蓄力气。
黑绿色的代码锁链在宫白蝶身上疯狂运行,他毫无影响般,蹲在了温葶面前。
“真高兴你这么努力地陪我玩游戏,”他的嗓音越来越失真,像是合成的电子音,“可游戏只是游戏,你怎么还当真了?”
他眉开眼笑,贴近了她低语:“你真觉得一楼大门可以出去?”
温葶一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的表情逗得宫白蝶大笑出声,剧烈的狂笑令他七窍涌出黑血,外观皮肤也片片剥落,“谢谢、谢谢你啊温葶!我的荣幸!居然这么高看我的品行!”
不、不会的……温葶瞳孔震颤着看向安全门。
她刚刚分明看见了,正常的世界就在那里!这是诈术,他在骗她,为了让她放弃!她不能轻信!
可与此同时,温葶也想起了答应开展这场逃生游戏时的初心。
她在最开始就认定宫白蝶不会那么好心,他没道理设置一个出口,让她通关出去。
她一早就认识到了这一事实,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可在漫长艰难的逃生路上,慢慢将希望寄托给了1楼。
为了抵达目的地,她付出太多,如同赌红眼的赌徒,对最小的概率抱有最大的希望,真的幻想1楼可以出去。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为什么会真的坚信不疑!她为什么总是对他那么轻信!
设身处地换做是她,她会为宫白蝶设置逃生出口么?
如一道惊雷霹雳,温葶被劈得瘫软在地,失魂落魄,松开了拳头。
“瞧你伤心的,被我骗了就这么震惊?”男人嗌嗌发笑,乐不可支地欣赏她的惨状。
“好啊温葶,好啊,你这么信任我,那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他抓住她的双肩。
温葶被迫与他对视,黑眸倒映出肮脏混乱的红。
“撒撒娇,温葶。”甜腻的血腥气吹拂在她脸上,他嗓音间的电子感褪去,这一瞬变回了本音。
他直勾勾盯着她:“撒个娇,兴许我会愿意放了你。”
他笑得恶毒又恶劣,黏腻的黑血不断从眼角流下。
温葶看了他半晌,忽而笑了声:“哈。”
她温声细语、一字一句地回答,“我不要。”
脱力颤抖的手抓住了胸口的工牌。
她一把将其扯下,在剥皮碎骨的剧痛里,憎恨地怒吼:“我死也不要!”
那根一直套住温葶的绳索在这一刻落下。她痛得痉挛发抖,却见宫白蝶亦在颤栗。
“你…”宫白蝶的双眼被血模糊,没能第一时间看清她的动作,当意识到她摘下工牌,他竟惶恐地退后半步,七窍血流如注。
旋即他发出一声尖啸,疾风骤雨地扑在她身上,徒劳地争抢那块已经摘下来的工牌,惊慌失措地给她重新戴上。
温葶痛得全身发麻,两眼昏黑地仰躺在地。
那非人的疼痛令她陷入半昏迷,只能被动地被宫白蝶套回工牌。
他手忙脚乱,如临大敌地喃喃:“不不不、不可以不可以……”
她怎么能摘下它!她不该摘下的!她不能摘下!
淡淡的白光在昏黑的楼道里亮起。
宫白蝶绷紧了身子,惊恐地死死盯着那团白光。
不、不——他不想知道!
他不想知道她爱的是谁!
可那是白色的光……
她摘下工牌,发出的是白光……
是和他名字、和他脸上蝶纹一样的纯白……
一丝颤栗的希冀在心底疯长,宫白蝶怔怔仰着头,地上的温葶也强撑着意识。
淡淡的白色将歇斯底里的两人同时按住,短短几秒的时间里,他们暂停了厮杀,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白。
倏尔,女人的笑声响了起来。
宫白蝶睁着眼,在朦胧模糊的血色里,看见了一头白色的冰龙。
冰白的雌龙破开浑浊的怪谈,悬在半空,睥睨满身血污的宫白蝶,凶悍张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温葶抱着自己仿佛被撕碎的头颈发笑,笑得咳嗽、笑得流泪。
什么爱呀。
她早就知道,不过如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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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冰龙公主翡昂丝·丽 参上!
最年轻(之一)组长的执行力,目标说达成,就要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