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到高中, 温葶的成绩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十。
考上了普本。
她在美术统考前才知道,原来不止各个地区考卷的难度系数不同,首都的大学对各个地区的录取划分也是不一样的。
大学本地的舍友以比温葶低八十分的成绩入校, 且高考试卷难度系数要比她容易0.07。
舍友也很惊讶, “你们高中没有和你们讲吗?我们高一一入学就说了这些啊。”
温葶的学校没有讲。
她去问了高中的校友,原来普通班的学生直到考完了都不知道这事,她知道的很多高考规则还是火箭班特供。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她的考卷要比首都难, 为什么她的分数必须要比首都学生高,为什么首都学生知道的常识她却不知道?
因为她不是首都人。
不管怎么样, 温葶考上了首都的本科,列数“全村的骄傲”, 没有人支持她复读。
在成为首都人之前,复读的意义也不大。
家里给温葶打了不少生活费, 是她高中的两倍,却在首都活不过三周。
首都的一切都不一样。
她如坠入汪洋的海绵, 疯狂吸收着新鲜的水分:
专业课、穿搭、奢侈品、线上线下的潮流、兼职、社交、恋爱。
一次放假回家的路上,温葶遇到了一个校友。
两人一路同行, 发现原来是同个城市的同乡。
这之后他们总是相遇,温葶喜欢他,他虽然没有首都的男生那么精致时尚,但他和她来自同一个十八线城市, 有着共同的话题、共同的感受。
他们于是开始交往。
校园两年,毕业又一年半。
大四的尾巴, 他们讨论结婚,见了双方父母。
男生和温葶还是不同的,他住在城区,而温葶家在农村。
她的房子没有拆迁的可能, 还有弟弟妹妹,父母要彩礼,却连辆中档车做嫁妆都没办法。
第一次见面,温葶就感受到了公婆的踌躇。
“我们也不是多么富裕的人家,一辈子省吃俭用供出了一个儿子。”
“本来呢,叔叔阿姨是想着他结婚了,我们出七成首付,女方家再出一点,给你们在首都买套房子。但既然你爸妈是这个意思,那我们也不强求。你也不用担心,等再过几年,我们两个再攒一攒,这钱也就凑出来了。”
“物质上的东西叔叔阿姨也不是那么在乎,反正家里的都是留给你们的。我们只盼望着孙儿能早点出来,一个就行,女孩也没关系。”
见面回来,男朋友帮她翻译了公婆的话:“小葶,其实我爸妈不太满意你。我向他们保证婚后一年内要孩子,他们才同意了咱们的事。”
“一年就要?”温葶愣了下,“可我才22啊,23岁就要当妈妈?”
“我高中同学、初中同学好多都是这个年纪生的。23岁生对你身体也好啊,恢复起来快。而且你30岁请假去生孩子,回来就融不进职场了,你现在生,生完才23,还有公司要。”
“我看你要不然直接搬到我那边吧,你能省房租,我家离你公司还近,你住那种地方我也不放心——不,我看你干脆辞职算了,万罗那么压榨你,天天熬夜加班,这怎么怀宝宝。”
“嗯……”温葶无法反驳,“但我的第一个角色刚刚上线不久,现在离职的话,后续分成就拿不到了。”
“分成吗,你们这种微型互联网公司不倒闭就很难得了。”
“可我从大四就一直在万罗做了。”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国内乙游市场还比较空白,也许……会有一点水花也不一定。”
看出她有点不情愿,男友搂住她,“我没有瞧不起你们公司的意思,别气,那就再待几个月,等咱们拿到分红了再走。”
“谢谢你。”温葶冲他笑。
“就嘴上谢谢?”
“那你想怎么样。”
他亲了她一口:“真谢谢我,就给我生个宝宝。”
“干嘛呀,还早呢。”温葶瞋他,“事先说好,只要一个哦。”
“怕我养不起?”
“不是……”她目光微垂,“就是觉得,独生子比较好。”
“独生子有什么好的,”男友耸肩,不以为然,“我从小到大都想要兄弟姐妹,一个人可太孤单了。”
“不管。你爸妈也同意了。”温葶重申强调,“一个,就要一个!”
“好好一个就一个。”他亲昵地顶顶她的鼻子,“反正我怀里还有一个宝宝。”
《桌面恋人》是单元形式的游戏,每个角色一个独立故事。
宫白蝶的故事一共九章,他们约好,等这个单元更新完就筹办婚礼。
但情况变了。
《桌面恋人》开服第三个月,宫白蝶的故事走了不过四章,温葶就拿到了入职来的第一笔分红。
上线短短半年,宫白蝶这三个字有了玩家的二创、有了超话、有了讨论组,甚至上了文娱热搜榜。
每天都有广告商朝工作室发来合作,温葶的邮箱里陆续出现玩家的感谢信、出现猎头、出现以她文凭根本够不上的企业邀约。
辞职和结婚被温葶一次次推后。
有了回报就有了动力。她的所有时间都给了工作,不仅没空和男友见面,甚至经常三五天都忘了回复消息。
两人开始频繁争吵,但温葶连吵架的时间都没有。
“你到底想不想结婚!”男人痛苦地怒吼,“温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以前学校里你多温柔啊,现在我跟你说句话你都嫌烦,你怎么…你是有钱就变坏了?”
他苦闷不已,一抬眸,却见温葶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你看什么?”他莫名其妙,“我和你说话呢!”
“你刚刚是要哭了吗?”她突然问。
“才没…”他烦躁地撸了撸头发,“是啊是啊!我都要被你气哭了!”
“我很少见男人哭。”温葶问他,“你能不能哭给我看看呀。”
男友诧异:“什么?”
她央求他,“求你啦,哭一次给我看看吧,这个表情我用得到。”
他惊诧地看着她,眼里是强烈的震惊和失望。
“这表情也不错……”温葶呢喃。可以用在宫白蝶的BE支线上。
男友摔门就走,从脖子到额角都气得通红。
温葶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拿出手机想和他道歉。
刚一解锁,屏幕右下角的古风小人就对着她微笑。
她习惯性地点了点,跳转进了游戏界面。
蓝绲白底的美人站在窗前。
一枝红梅斜过窗户,他抬手牵花,注意到她来,宫白蝶侧身挽发,温柔莞尔:“妻主,您来了。”
温葶一下子忘记了气急败坏的男友,戳了戳宫白蝶的脸颊:“等着哦,我今天就做出来。”
她立刻开机,拿起触控笔,生怕过一会儿自己把气哭和震怒的表情给忘了。
男友问她,还想不想结婚——还是想的。
即便分红不少,她一个人的工资也无法在首都宽裕的生活,何况温葶从来没有想象过不结婚的生活,她村里没有人是这样的。
她愿意结婚,愿意生小孩,只是没有时间办婚礼、没有时间约会同房、没办法在项目势头正好的时候请产假,更没有时间花在陪伴孩子上。
温葶向男友开诚布公地说明了情况:如果能解决这些问题,她是很乐意结婚生子的,生两三个也行。
男友见了鬼一样:“你想分手可以直说的。”
“不,没有的事。”温葶纠结半晌,“你是我的初恋,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我怎么会和你分手呢,只是结婚这么大的事,我也有我的诉求啊。”
男友沉默半晌,“你有很多想法,那就等你想通了再来找我吧。”
他走了,温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拉住他,但在这些问题解决之前拉住他也没什么意义。
像是在拥有首都户口前去复读一样,意义不大。
正好她的手机响了,她在《桌面恋人》里设置了“消息推送”。
古装男子的手机锁屏上亮起一则推送通知——
【来自桌面恋人】
宫白蝶:三月初三上巳节,春景已堪怜。妻主可有闲暇分与白蝶?
已经到宫白蝶的上巳节活动了么……
宫白蝶的单元故事已经完结两个多月了,最近流水稍有疲软,希望这个活动能挽回一些宫推玩家。
温葶记得这个活动后,自己的第九个故事就要上线了,宫白蝶之后的几个角色她参与得不那么全面,得再和其他部门沟通确认一下。
温葶翻出备忘录,察看接下来的日程,将刚刚的纠结抛之脑后。
一周后,温葶后知后觉想起了,自己大概是又气到了未婚夫。
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哭了,但不用做日常任务似的和他每天视频,也挺不错。
温葶坐着末班地铁回到城乡结合部的改装农民房时,附近常去的澡堂已经关门了。
这段时间格外忙碌,老板频频改革,她与公司的矛盾很多,结婚都没能动摇的想法,在这段时间生出了几次冲动。
她已经收到了几家不错的offer,要不要干脆离职……
回到家,温葶困得睁不开眼,没胃口吃晚饭,用冷水草草擦了身体,将衣服丢去椅子上,疲惫入睡。
睡前没有和男友道晚安,温葶心虚了一瞬,旋即被睡意击倒。
算了,正好让她清静一段时间。
过段时间不忙了再去找他道歉吧……
她睡得昏昏沉沉,做着纷繁破碎的梦,一会儿是新出的男主被骂油腻,一会儿宫白蝶的新卡流水暴跌。
游戏上线以来,温葶总是做这样的梦。
近一年她睡眠质量很差,缺觉又失眠,多梦盗汗,时刻困乏又入睡困难,睡也睡不沉,一点动静就会醒来。
这晚也是如此。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嘎啦”一声响。
这声音很耳熟,温葶躺着想了会儿,意识到那是她开窗的声音。
开窗?
她在床上躺着,谁在开窗……
掀开朦胧的睡眼,温葶看向窗户。
这间十几平米的房子就只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床。
位于一楼的出租房阴暗潮湿,遇上四月这样温热的梅雨季节,要是不开窗户,整个房间俨然就是一个细菌培养皿,因此每天晚上睡觉时她都会小小开一条缝。
迷迷糊糊的一瞥,温葶骇然惊醒。
那条缝被人拉开了。
人影浮动,有人从外面移开了纱窗,翻身爬了进来。
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见脸,从身形上来看无疑是个男人。
温葶僵硬地呆在床上,气都不敢喘一口。
手机就在枕边,可这房子实在是太小太小,小得从窗户外就能一览无余,何况这个入侵者正站在床尾,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根本无法拿起手机打电话。
他想干什么?
这年头是电子支付没什么小偷了,他要劫色吗?
她主动配合是不是能少受点伤……可这种人八成有性.病,她宁愿被打几拳也不想染上病!
温葶不敢睁眼,生怕对方发现她醒着然后暴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人久久不动,就站在床尾打量她。
被子下的温葶已被冷汗湿透。
他到底想干什么……该不会、该不会是个杀人魔!
一时间各种可怕的猜测涌入脑海,她害怕得牙齿打颤,赶紧咬住嘴里的软肉,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有了动作。
他走向了床旁边的书桌,拉开几个抽屉,又打开了温葶的电脑。
翻找了一阵后离开了。
温葶眯着眼看去,见他按在窗台上的双手都戴着厚厚的线手套,脚也穿着鞋套。
他走后,窗户还开着。
温葶没有轻举妄动,冷汗淋漓地又躺了许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直到确定他真的不在了,温葶立刻抓住手机报警。
警察在十五分钟后抵达,确认了温葶房间确实有闯入的痕迹。
那不是她的梦,是真的有人闯入了。
她混混沌沌地顺着警察的指示确认个人物品。
什么都没丢,只有她脱下来扔在椅子上的内衣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面上。
温葶狠狠松了口气。
幸好,她的电脑没被拿走,不然游戏就要出大事了。
她记住了这次教训,从此时时刻刻开着云备份。
警察初步检查后,没有在房间里找到有用的信息,对方有一定反侦察能力,没有留下指纹和鞋印。
温葶在深夜的警局里等到了赶来的男友,她吸了吸鼻子,看见男朋友焦急跑来的那一瞬,满心皆是愧疚动容。
她付出心血、累垮身体的项目凭老板一句话就能把她踢开,到头来,她能依靠的只有他。
时间太晚,警察让两人回去等消息,有了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
男友无论如何不同意温葶再住那间一楼,强硬要求她搬来和自己一起住。
没有找到嫌犯,温葶也有点阴影,于是答应下来。
他们开始同居,经过这件事,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而温葶和公司的矛盾则日益激烈。
她想,干脆趁这次机会把婚结了,再换份工作。
一周后,警察联系温葶,要她带上男友过去一趟。
以为案情有了进展,两人立刻前往警局。
温葶挽着男友踏入警局大门,负责办案的民警自然而然地插入他们之间,一把勾住男友肩膀。
“来,小伙子,到这里来。”他不说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不由分说地带着男友走。
温葶一头雾水地跟上,被女民警拦下,“您好女士,麻烦您跟我核对下信息。”
温葶认知里的女警察十分罕见。她跟着她走了,对方开始询问她和男友的认识经历、相处过程。
约莫十五分钟,带走男友的警察叫温葶过去。
温葶居住的城中村内部没有监控,但通过外部监控比对,他们找到了入室盗窃的嫌疑人。
温葶愣愣地看着对面的男友,他低着头,坐在审讯室的椅子里。
警察将笔录内容阐述给温葶。
那天被她气走的男友回到家乡,约了发小喝酒。
听了两人的情况,发小出了个主意:“她一个女孩子独居,你去吓唬吓唬她,她不立马找你同居?”
“她的胆子可不小,去鬼屋都不会叫一下。”
“她不怕白天的鬼,还能不怕晚上的陌生男人?”
“什么破主意,我这么去吓她,要不了两天警察就找上门。”
“她住的那地方有监控吗?”
“……那倒是没有。”
“你忘了,我叔就在咱们街上当警察啊,我太了解局子里的事了。这种案子多了去了,都堆在那里,又没有财产损失,哪有空一个个找。”
“再说了你们是未婚夫妻,就算被抓,你一没伤害她,二没偷东西,这不就是情侣间的小打小闹嘛。你的初心是好的,担心她一个人住不安全,那父母教孩子安全意识的时候也会假扮骗子和坏人。是不是这个理?”
“清官难断家务事,亲戚朋友都不愿意掺和两口子的事,那些警察就更不愿意了,我清楚得很,你放一百个心吧。”
“大概就是这样。”警察问温葶,“考虑到你们关系特殊,处理结果以受害者的想法为主。”
他们找了个单独的房间,由一男一女两位警察共同向温葶说明情况。
女警察坐在靠近温葶的一侧,“如果你打算谅解他,我们也能够理解,咱们就尽量争取一点精神补偿;如果你打算追究到底,我们就帮你走流程,后续也可以教你申请人身保护令。”
男警察补充:“但不管你是怎么决定的,从个人的角度出发,我们都希望你能慎重对待这段关系。”
温葶愣愣地坐在位置上,呆滞地看着两人。
女警察叹了口气,抚上她的后背,“没关系的姑娘,人的一生那么长,总会遇到点坏事,能在结婚前认清其实也是种好事对吗?”
男警察起身,“我给你接点水。”
“太不一样了……”温葶呢喃。
女民警倾身附耳:“什么不一样?”
“这里太不一样了。”温葶忽而笑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首都,真是个好地方。”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地方,经济、人文、治安、政务,这里的一切都先进而文明,闪耀着非凡的光辉。
在这样的地方,才算是有尊严的活着。
如果不能有尊严的活着,温葶宁愿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大笑着,狼狈地趴在地上,炯炯望着出现的冰龙,一如那天她看着两位警察的目光。
宫白蝶跌坐,仰望着空中那条白冰。
束缚在他身上的代码链愈发明亮,在楼梯间照耀出绿色的光辉。
他睁着一双只剩下血洞的眼,黏腻黑血大股大股往下淌。
宫白蝶知道温葶不爱他。
她这种人怎么会爱上别人,他用尽力气才博得她的一点恨。
能看见温葶疯癫痴狂的一面,已是他用命换来的成果。
他早就知道的,她就是这样冷血自私、清醒无情。
这样的女人、这样的温葶,摘下工牌却出现了角色技能。
她的内心孕育诞生出了热爱。
温葶、他的温葶有了爱,却不是他。
“不……”他沙哑麻木的喃语,血泪未及滴落就被代码回收修正。
他赔上一切的痛苦绝望,换来的却是促成她与别的角色相爱。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她笑得可真够得意猖狂,连他没了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
冰龙冲来,他已没了相抗衡的力量——但他还有这具腥臭破损的残躯。
这具流脓腐烂、苟延残喘的废料,到了最后还能让他用上一用。
震颤从身下扩开。
整栋大楼晃动起来,尘土坌涌,温葶愕然抬头,顶部天花板消失,露出夜空一角。
几十层的大厦轰然消散,只留下两人所处的这十平米楼梯间。
他还有力气没有使出?居然还有改造绿森大楼的力量?
持续的飓风兀地缓了下来,如今没了房顶,风却变得温和微弱。
温葶霍然回神,这不是改造,而是节能!
他是舍弃了其他区域,将怪谈范围缩小至这四四方方一块!
舍弃了此间以外的所有,千万缕灰烟从四面八方汇聚于宫白蝶一身,这些回收的力量如一条条灰色的长虫,在他血肉里团成一个个小茧。
百川归海,数百只灰色的茧在宫白蝶体内起伏鼓动着,如同心跳,如同胎动。
某种强烈的预感蹿升而起,温葶不寒而栗。
她后退几寸,没有可以躲避的空间,被封死在这间钢筋水泥的盒子里。
冰白的雌龙俯冲向下,直冲地上的宫白蝶而去。
寒气如枪,就连温葶都被冻得脸颊发麻。
噗哧——二者相碰,血雾与冰雾爆开。
白色的冷雾里生出股股绯红的血气,像是冰封的曼珠沙华。
浓雾阻挡了视线,但温葶切实听见了血肉撕裂的黏声。
她扶着墙站起来,挥手掸开眼前的冰雾。
死了吗?谁死了?
咔嚓、咔嚓咔嚓……
刺耳的切割声从冰雾中传来,伴随碎块掉落的重响。
雾气稍散,红与白在温葶眼中铺开。
从茧里孵化的数百只红蝶扎在冰龙身上,锋利的口器切割、啃食着她。
咔嚓、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虫子扒着龙体,如蛆附骨,任龙挣扎扭动,一只不掉。
口器磨下的冰屑洋洋洒洒地飘零,覆在了跪地不起的宫白蝶身上。
他仰着头,于冰凉的雪里望着红与白的撕扯,破碎的红衣已然无一处完整布料。
上百只蝴蝶吸收了他的腐肉,从他体内破茧而出,血溅了一地,在他身下飞射出一轮血花。
百蚁食象,冰龙被活活咬成碎块。
一块块冰砸在地上,附着在上面的红蝶至死粘着她。
它们还在啃咬,不放过已死的冰晶,直至那些冰晶在锋利虫口下啃成蝴蝶的形状。
一只、两只……一块块冰变成蝴蝶。
最后的龙首落地,被蝴蝶纤长的足肢固定着,一点点咬成粗糙、简陋的蝶形。
脏污的红裙外,那轮飞溅的血花上躺着大小不一的冰蝶。
晶莹剔透,雪白无暇,又被血映得发红。
是蝴蝶,是白色的蝴蝶——
她摘掉工牌,然后出现这一地白蝶。
宫白蝶回头,朝怔忪的温葶咯咯轻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着眉眼对她露出糜艳、黏腻,又恶毒的笑。
温葶失神地望着一地狼藉,冰与血交织融合,把这小小的水泥盒子脏得一塌糊涂。
半晌,她猛冲去安全门前,使劲往下按把手。
门把焊死了一般,无法打开。
她抬腿踩在门把上,踮着脚去摸没有屋顶的天空。
触手砭骨刺冷,那虚假的夜空下是一道空气墙。
出不去。
怎么样都出不去。
温葶呆呆站着。
兀地,她抓着头发尖叫起来,歇斯底里、崩溃疯狂。
“你怎么死不了!你为什么死不了!”她扑上前,鞋底踩踏之处,白冰与黑血融合扭曲,变成混乱的脏污。
“怪物!我操.你全家!”她气急败坏地抓着宫白蝶的衣服头发,将他砸去地上,对着他捶打,“去死啊你去死啊烂货!市场都把你淘汰了你怎么还不死!缠着我干什么!”
手下的触感仿佛一具冰冷轻薄的骷髅,温葶不在乎,她哭着、叫着、将全部力气发泄在宫白蝶身上。
他无力还击,仰躺在地板上,任由她撕扯暴打。
黑色的血液从他身下扩散,他脸上的皮肤脱落大半,唯独那块白色的蝶纹完好无损、洁白无瑕。
不管温葶怎么打,他都保着猖獗的微笑,仿佛他是这场游戏里最大的赢家。
这表情令温葶怒不可遏,她更用力地砸着宫白蝶的头颅胸膛,在拳头碰撞的重声里,她倏地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温葶蓦地停下动作,想起了自己进入第九层电梯时看见的时间:
11:31 P.M.
目光下移,她看向自己被宫白蝶重新戴上的工牌。
工牌每天都会刷新,如果刚才她是在零点前摘下的,那么很有可能技能已经刷新了!
她可以再来一次!
察觉到温葶的动作,宫白蝶同样反应过来这巨大的漏洞!
他骤然抬手,抓住她两只手腕迅猛翻身,将她压在地上。
看他这幅反应,温葶就知道这方法有机会成功!
上肢被控制,她立即蜷腿朝他下腹踹去,这招兔子蹬鹰结结实实踢在宫白蝶小腹,黑血大股涌出,宫白蝶浑然不觉,只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放开!”温葶扭腰补了两脚,一次比一次狠,手腕上的力道同比加重,几乎要将她的腕骨箍碎,那对化为脓水的眼睛黑洞洞地对着她,一字一句:“你做梦!”
“哈。做梦的是你。”温葶与他博弈着,头发和衣服滚走了地上血水,泥泞肮脏,“一个淘汰品能活到现在,你这场美梦已经够久了吧!”
“我劝你安分别动。”冰冷的长腿钳制住她下半身,他抵着她的额头,眼角冷戾,残喘发笑,“你该不会想尝尝被折断所有关节、只能在地上爬的滋味。”
“我当然不想。”温葶扫过他被代码链勒到弯折变形的手脚,冷冷讥笑:“谁折断我一根指头,我都恨不得杀了他。得是多么下贱的贱货,才会求伤害自己的凶手来操他。”
她身上的呼吸豁然粗重,也不知是愤怒还是亢奋。
“是,我多贱呐。”他气得浑身颤抖,镣铐摩擦,震出沉冷的锁链响,“也不知道是谁一笔一画创造出我这样的贱人。”
“龙还生九子,我创造过个没屁.眼的烂货有什么稀奇。”温葶蓄力,狠地一头槌砸在宫白蝶脑门上。
一这头下去,两人都没声儿了。
温葶眼前一黑,差点脑震荡昏过去。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宫白蝶比她先缓过劲儿。
他眉开眼笑,呼出冷气:“没屁.眼的烂货操起来爽吗?你喜欢吗温葶?”
剧痛强制的安静里,温葶稍稍恢复理智,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
不能再被这死人牵着鼻子走。
冷静,别忘了她的目的,有什么办法让宫白蝶松懈,好趁机摘下工牌——
温葶无视了他的挑衅,就着疼痛带来的生理泪水,别过头去。
血泊里的她同样狼狈不堪,衣服头发不比宫白蝶干净。
“放过我……”
良久,她半睁泪眼,婆娑低泣,“求你了,白蝶……求求你,我不想死在这里。”
宫白蝶看着她,身上的代码链明亮幽绿。
她的脸脏了,分不清是从地上还是他身上沾到的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凝结成黑。
不管是从哪里沾到的,总归都是他身上的血。
她的泪从他的血上流过,脆弱困苦,霎时间回到了那年首都大桥的边缘。
那是第一次,温葶的泪落在他身上。
她悄无声息、安安静静地哭着,把他满心怨恨都给冲去。
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让她在那个雨夜、在凌晨三点的首都大桥上下载回了他。
他定定盯着她,半晌,呼出冰凉微末的血腥气:“……好。”
温葶一愣。
他的手脚都用来压制她,于是用口舌为她拭泪,“我答应你,温葶。但你要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啊温葶……
温葶茫然地打量他,惊奇于宫白蝶的平静。
他似乎是真的答应了她,愿意放她出去。
这怎么可能……尽管她知道宫白蝶对她的撒娇没有丁点儿抵抗力,哪怕是她对他开枪后,在幻境里只要她软下声撒一句娇,他都会立刻顺从她的心意。
但眼下的情况,他怎么可能因为她一句撒娇就真的放她离开。
温葶眼底明明灭灭,惊疑不定的底色上,照映出黑红的色块与缠绕在色块上的绿色代码链。
他回望着她,清贵的凤眸只剩下糜烂的血洞。
不止是眼睛,他的头、胳膊、身子已经难以称作为“人”,温葶看见的只是些凄惨的色块而已。
宫白蝶是何时变成这幅模样——变成一只打断骨头、只能爬行的蠕虫的?
温葶想了起来,大约是从她说,她想坐一次旋转木马开始。
「撒撒娇,温葶」
「撒个娇,兴许我会愿意放了你」
他的确是说过这话,可那怎么可能是真的,他一定是在戏耍她。
再是恋爱脑的人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可能因为负心汉的一句撒娇就宽大为怀。
他为什么要说这话?
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撒娇”?她又没有觉醒言灵的能力。
温葶仔细地观察宫白蝶的表情,判断他是否真心,与此同时,她又从深处翻找出了某段漫不经心的记忆:
「我教过你了——撒撒娇,小白」
她曾为了削弱他的危险性,哄骗过他,「夫妻之间任何不高兴的事都可以用撒娇解决」
夫妻……
天啊,这愚蠢而可悲的疯子,居然真听进去了。
温葶流着泪,努力压住快意上扬的嘴角。
“你问我,你算什么?”她目光楚楚,哀伤叹息,“白蝶,从怪谈开始我多少次失去记忆,又有多少次喜欢上你。”
“我喜欢你啊。”温葶腻着嗓子,缠绵情语,“你是我第一个角色,是我最用心制作的角色,我不可能不喜欢你。”
身上的禁锢缓缓松懈。
凝满黑血的睫翼颤动着,他惝恍如梦,释然喃喃:“真的?”声音碎如琉璃,携有两分不染尘埃的天真。
温葶撑着地板,支起上身。
“当然是真的了。”她柔柔地笑。
下一刻,她兀地扯下工牌——毫不犹豫。
白光再度亮起。
零点刚过,技能已然刷新。
她一把推开僵住的宫白蝶,好似扯下黏在身上的垃圾。
“骗了你那么多次,怎么还不长记性?”
他前一秒还有捏碎她腕骨的力气,这一推,却没能爬起来,像是一块吸满血的抹布溻在污水里,痴怔地凝望温葶。
“哎呀,看看你的表情。”他失去了力气,温葶在微弱的白光里站起了来,笑脸盈盈,“好吧,死者为大,我给你两句好话。”
“那么多谎言里,有一句话倒是没骗你——”
污血滴滴答答从她衣上落下,她对他俯身低语:“我是真的想过要和你结婚的……多可惜,你现在得去死了。”
宫白蝶阖眸,遮住了满载不甘和怨毒的血眼。
再没有力挽狂澜的奇迹,他将化为腐臭的脓血,融在企图送给自己的水泥盒子里。
她送了他那么多空心的爱心礼盒,这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装有礼物的盒子。
里面有温葶。
尽管盒子是灰冷的钢筋水泥,不是粉红色的爱心。
砭骨的寒冷从脚尖向上凝结,一寸寸冻住了他,迟迟没有一击致命。
这么磨磨唧唧,这就是那个冰龙妓女的能力?
宫白蝶麻木地半掀眼睑,旋即愣在原地。
他对面是同样愣怔的温葶。
没有第二条冰龙。
她摘下工牌,白光之下没有冰龙,却是地上的冰蝶簌簌跃动。
被虫子啃出来的蝴蝶粗糙、简陋,飞也飞得僵硬,看不出丁点蝴蝶的翩然轻盈,更像一只只沉重的□□在血与水的泥泞里扑腾。
它们从浑浊的脏污里挣扎着袭向宫白蝶,扒在他的身上,从脚开始往上堆叠。
一块块冰白色的蝴蝶冻住了他,白色沾满了血。
宫白蝶愣愣看着白蝶朝他飞来,继而抬眸,望向了温葶。
“不、不是!”温葶疾声,“这是我之前和你说了太多话的缘故!爱不过是多次重复的结果,我是不可能…也有可能是我恨你,恨和爱的情感波动相近,谁知道这工牌是怎么判定的,反正…”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结巴地说到一半,戛然止声。
呼吸一屏,她愣愣望着打断她话的宫白蝶。
“嗯。”他只发出一点鼻音,随后,在这冰冷腥臭的钢筋水泥盒子里,对她绽开明媚的笑意。
这笑容刺眼又陌生,比在过山车前的那次还要澄澈干净,灿然如花般纯稚欢喜。
他是温葶一笔一画创造的,温葶却从未见过宫白蝶的这一表情。
即便是游戏里,宫家未灭、他做无忧无虑的贵胄少爷时期,也不曾有过这样烂漫的笑意。
哪怕他不发一言,温葶也能读懂他笑容里的情绪——
他别无所求了,温葶。